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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沉疴 覃梦薇长期 ...

  •   时光如指间沙,无声滑落。日历在焦虑的翻飞中撕去厚厚一叠,转眼便是初二那年的除夕前夕。
      窗外,大理的冬风裹挟着枯叶,在灰白的天幕下呼啸盘旋,拍打着玻璃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这里四季如春,鲜少见雪,可一旦降温,那股湿冷便如细针般穿透衣物,直刺骨髓,比北方的凛冽更让人无处躲藏。窗内,六中的教室里弥漫着粉笔灰与备考焦虑混合的凝滞气息。覃梦薇埋首于题海,日光灯惨白的光线打在她侧脸上,衬得肤色近乎透明。她手中的黑色签字笔不时停顿,笔尖在纸上晕开墨点,那是太阳穴深处传来的尖锐钝痛在作祟——无数细针在扎刺,紧接着是湿布裹头般的昏沉。
      自入冬第一场寒流袭来,她的身体便如泄了气的皮球,日渐衰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无形的负担,喉头偶尔泛起腥甜,被她强行咽回。期末考试近在咫尺,她咬紧牙关,对自己说:忍一忍,考完就好了。
      凭借近乎自虐的意志力,她熬过了期末厮杀。寒假伊始,她还存着一丝侥幸,天真地以为凭着幼时练舞的底子和强制体能训练的成果,这点小病小痛足以靠年轻的新陈代谢扛过去。然而她忘了,如今的学业重压早已非昔日可比,她那本就羸弱的根基,想要增强免疫力远比常人艰难。这种反噬并非狂风暴雨,而是如跗骨之蛆,悄无声息地附着在骨髓里,在每一个深夜和清晨,缓慢而坚定地蚕食着她本就不多的生命力。
      精神的折磨随之加剧。她的睡眠断崖式下跌,意识常漂浮在混沌的灰色地带。在新安苑那间精致的卧室里,她频繁坠入同一个噩梦:身处一间漆黑的密室,四壁冰冷光滑,无门无窗,连尘埃都静止了。她在里面嘶吼、捶打,指甲剥落,声带撕裂,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绝望地在这片虚无中无尽徘徊。
      回到澜音市后,母亲李婉清一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我们可能要离婚了”,如同生锈的锯子,猛地划开她尚未愈合的心理伤口。失眠骤然加重,从辗转反侧演变为漫长的清醒。为了安抚母亲波动的情绪,覃梦薇不得不将她送入大理第一人民医院。对此,她竟生出一股近乎麻木的平静——回想当初在港城,父母忙于医院事务,也不过是托付给老同学照料,真正的关心与陪伴,向来寥寥无几。
      尽管时隔两年,全球疫情虽缓和却未根除。初一上学期期末的一个周五,覃梦薇戴着口罩挤上公交,前座一位未戴口罩的老婆婆正剧烈咳嗽,面色青紫。出于恐惧和礼貌,她将口罩勒得更紧,却未能阻挡病毒的入侵。
      次日,她并未如常理般高烧,反而陷入一种诡异的虚弱。浑身滚烫的错觉只是幻觉,她的体温甚至低于常人,可四肢百骸却像被抽去了筋骨,走路都在飘。李婉清慌忙带她去大理第一人民医院检测,漫长的等待后,报告单上冷冰冰地印着“阴性”二字。无奈之下,她只得请假两天半,勉强调养后才敢返校。
      班主任杨照澄见她归来,眼神里带着审视,误以为她是借故偷闲,在课堂上冷言相讥:“闲了两天,既然回来了就收收心,别总想着玩。”覃梦薇垂下眼睑,不作辩解,凭借扎实的底子跟上了进度。
      然而命运的讽刺在于,傍晚她拖着疲惫身躯补作业时,医院打来电话:此前检测存在失误,她实为阳性,且已在校暴露多时。
      覃正阳立刻带她折返医院。深夜的医疗系统人满为患,排队至即将轮到时,却被告知试剂耗尽。无奈折返途中,杨照澄等人紧急磋商,决定转往州级人民医院。父女俩驱车前往,只见医院门口队伍蜿蜒如长龙,直至凌晨两点半才完成采样。
      翌日结果出炉,父女双双中标。李婉清随后检测亦呈阳性。诡异的是,覃梦薇与父亲始终没有高烧,只是浑身酸痛、精神萎靡,仿佛灵魂被抽离;反倒是发烧后的李婉清迅速康复。而身边的亲友,甚至外公都安然无恙。这场病魔纠缠了覃梦薇整整四个月,直至除夕前夕才转阴,可身体的亏空已难以弥补。
      厄运并未终结。初二之际,甲流肆虐。这一次,李婉清不敢再让她硬扛,四处寻访老中医,苦苦调理才勉强稳住病情。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邕城传来噩耗:奶奶沈清如因高龄肾结石卧病在床,手术风险极大,保守治疗恐是灯尽油枯之时。
      大年三十,覃家在外公家吃团圆饭。席间死寂压抑,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覃梦薇如坐针毡,借口透气踱至屋外的梧桐里草地。夜幕低垂,远处的天空被零星的烟火点亮。凌奥邢和张翰青正蹲在草地上燃放烟花,火光映亮了他们的侧脸。张翰青似乎与凌奥邢低语几句,两人同时回头,目光越过人群瞥了她一眼,随即凌奥邢默契地退开。张砚清站在一旁,举起了手机。
      当张翰青点燃引信,璀璨的烟火在夜空中炸开。即便相隔千米,覃梦薇仍下意识地后退至窗前,双手紧紧捂住耳朵,面色苍白地仰望着那转瞬即逝的光华。直到最后一粒火星湮灭,喧嚣归于沉寂,她才悄无声息地折返。
      刚踏进家门,覃正阳的手机骤然响起——是邕城三伯覃正国的来电。电话那头传来急促而沉重的声音:母亲病危,回光返照。
      三人面面相觑,来不及多说,当即订票,星夜兼程赶回邕城。
      翌日清晨,邕城的空气中弥漫着湿冷的雾气。覃正阳见覃梦薇呆立在庭院中,望着那棵枯败的老树出神,沉声道:“去看看你奶奶吧,也许……是最后一面了。”
      覃梦薇身躯猛地一颤,像是被这句话抽走了所有力气。沉默良久,指尖冰凉,终是迈开灌了铅般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向那扇通往沈清如卧房的门,抬手,轻轻地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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