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雨》薇旋

25、廊语交谈 毕雅鸣试探

　　毕雅鸣听到覃梦薇那声清清淡淡的询问，心中那份由班主任嘱托而生的责任感，以及一丝纯粹的好奇，混合成一股温和的勇气。她放轻了声音，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邀请道："梦薇，教室里有点闷，你能陪我去走廊上待一会儿吗？就一会儿。"
　　覃梦薇的目光在毕雅鸣脸上停留了一秒，那漆黑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难以捕捉。
　　她在想，温靖今天会不会"顺路"经过。
　　但她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她没有多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合上了面前那本厚厚的名著，将书角仔细对齐，然后站起身。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半步左右礼貌的距离，走出了寂静的教室，来到了门外那条被午后阳光铺满的走廊上。
　　第六中学的走廊设计简约，由粉刷得雪白的墙壁和同样洁白的方形瓷砖砌成墙面与护栏，虽非时下流行的全封闭式玻璃长廊，却因这纯粹的白和充足的光线，莫名洋溢着青春校园剧里特有的、干净而略带怀旧的气息——开阔、明亮，栏杆外是枝叶日渐繁茂的香樟树，光影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光洁的瓷砖地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站在这儿，仿佛每寸空气都藏着未曾言说的故事，每一次课间的偶遇或眺望，都可能成为记忆里一个柔软的注脚。
　　这里的每栋楼都有各自文雅而略显刻板的名字：主教学楼叫"树人楼"，取自"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斜对面的实验楼是"行知楼"，纪念那位提倡"知行合一"的教育家；而食堂与那个兼作礼堂、偶尔用来上公开课的大阶梯教室所在的那栋略显偏僻的旧楼，则被称为"博学楼"，取"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的首二字。
　　听说从前，六中的食堂是对外营业的，不仅解决部分师生的午餐，甚至吸引了一些周边上班族。后来不知具体从哪一届开始，食堂悄然停止了供餐服务，同学们的中午也只能各回各家或自行解决。
　　初一那年，母亲李婉清病情稍稳、偶尔回家休养时，曾悄悄告诉过覃梦薇一个传闻，据说是从一位名叫何雅琴的老街坊那里听来的：是因为之前有学生在食堂用餐时发生激烈冲突，乃至动手打架，场面一度失控，学校为了安全起见，防止类似事件再度发生，才痛下决心彻底关闭了食堂。
　　何雅琴。温靖的母亲。
　　覃梦薇记得这个名字，记得母亲提起时那种熟稔的语气。她们是很好的朋友，李婉清生病的时候，何雅琴总是到医院去陪她。
　　她们只是偶尔在电话里叹气："那两个孩子，怎么见面就冷脸呢？"
　　如今，那个曾经飘散饭菜香气的空间早已空置，桌椅蒙尘，唯有每年组织学生体检时，大家才会排队踏入博学楼一楼那个空旷高阔、回声明显的食堂大厅，在临时设置的体检台前完成一项项检查。
　　至于关闭食堂的真正原因，如同许多校园旧闻一样，早已在口耳相传中衍生出各种版本，众说纷纭，谁也拿不出确凿证据，最终都沉没在时间的流逝里，成了一个模糊的背景音。
　　覃梦薇与毕雅鸣并肩倚在走廊冰凉的白色瓷砖护栏边，手肘轻轻搭在微凉的瓷砖面上，掌心能感受到阳光晒过后的余温与阴影处的沁凉交织的微妙触感。
　　她们望着楼下不大的校园，三三两两的学生正从校门方向或操场走来，说笑着，打闹着，陆续走向各自的教学楼，身影在树荫和光斑间明明灭灭，充满了午休后特有的、略带慵懒的活力。
　　覃梦薇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楼梯口。
　　还有五分钟。
　　她计算着他的"顺路"时间，像计算一道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的数学题。
　　静默了片刻，只有风声和远处的喧哗作衬。毕雅鸣似乎斟酌好了词句，忽然侧过头，开口问道，语气里带着女生间特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梦薇，那个……你和一班的温靖……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覃梦薇似乎没料到话题会忽然转向这里，微微一怔。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还没来。她还有时间掩饰。
　　她转过头看向毕雅鸣，眼神里流露出清晰的疑惑，随即答道，语气自然却带着点不解："就……普通朋友呀。怎么突然问这个？"
　　"普通朋友。"
　　她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像在确认一个早已背熟的谎言。
　　毕雅鸣却并没有顺着"朋友"这个话题深入，而是接了一个让她更加意想不到的问题，问得直接而认真："那你……喜欢他吗？"
　　覃梦薇闻言，不禁轻轻笑了出来，那笑容很浅，像石子投入深潭激起的微小涟漪，很快便平息了，但那份诧异和些许无奈是真实的："怎么会这么问？毕雅鸣，你今天好像有点奇怪。"
　　她在笑，但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
　　喜欢？
　　她想起他送她红色积木的夏天，想起他在蛋糕店买果酱时，她明明拒绝了，但还是把自己买的唯一一条蓝莓味果酱给她，想起陵园里他沉默地站在她身侧的温度。
　　但这些记忆太珍贵，珍贵到她不敢轻易触碰，更不敢承认。
　　"就是一种感觉，"毕雅鸣的语气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眼睛仔细看着覃梦薇的反应，"我有几次看到你们站在一起说话——虽然次数很少——但那种气氛，就是……很像已经在一起的情侣。很安静，但有种别人插不进去的感觉。而且我觉得……"她顿了顿，坦诚地说，"你们俩看起来特别般配。真的。"
　　"情侣。"
　　覃梦薇在心里咀嚼这个词，苦涩又甜蜜。
　　他们从未在一起。
　　但他们之间的那种"别人插不进去"，毕雅鸣说得对。那是一种只有他们懂的默契，一种在"有仇"的表象下流淌的、隐秘的电流。
　　"我们真的只是朋友，"覃梦薇摇了摇头，目光从毕雅鸣脸上移开，重新投向远处操场上隐约的人影，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波澜，"不过，确实是很小就认识了。算起来……有很久了。"
　　"很久了。"
　　久到她已经分不清，那些记忆是真实发生过的，还是她一个人在深夜里反复温习、直到模糊了边界的梦境。
　　毕雅鸣歪了歪头，继续打量着覃梦薇平静的侧脸，追问道："那为什么你们平时……好像都不怎么找对方呢？从初一到现在，我观察过，你好像只有体育课没带篮球或者排球，需要去器材室借或者还的时候，才会顺路去他们班附近，好像偶尔能碰到他说句话。就算在学校里其他地方碰到，你们也连个招呼都不打，彼此看一眼就移开视线，跟陌生人一样。这哪像'很小就认识'的朋友？"
　　覃梦薇的指尖微微一颤。
　　"顺路？"
　　毕雅鸣用了这个词。
　　她不知道，这个词在覃梦薇和温靖之间，藏着多少心照不宣的秘密。
　　覃梦薇默然了片刻，走廊上的风拂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才低声回答，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也许……是因为从小学开始，就一直同校但不同班吧。习惯了不在一个班级里，交集自然就少了。而且，"她似乎想找个更合理的解释，"老师不是总强调，不能随便串班，影响别的班级学习吗？"
　　"所以你们从小学到现在……一直就这样？保持着这种'熟悉的陌生人'状态？"毕雅鸣有些惊讶，这个答案似乎比她想象的更简单，也更复杂。
　　"倒也不是完全这样，"覃梦薇似乎回忆了一下，唇角露出一丝极淡的、意味不明的笑意，"小学低年级的时候，我和他……其实连话都没怎么说过。那时候年纪小，男生女生界限分明。现在……至少还算是说过几句话的'朋友'。"
　　她特意强调了"朋友"两个字。
　　像是在说服毕雅鸣，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是因为这个原因，关系才变成现在这样的吗？因为不同班，所以疏远了？"毕雅鸣顺着问道。
　　覃梦薇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低垂，看着自己搭在瓷砖上的手指，声音更轻了些，几乎要融进风里："可能主要还是因为……小学四年级那年，他搬家了。"
　　这是谎言。
　　她知道这不是真正的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她太忙了。
　　舞蹈课、书法课、绘画课……屡屡而来，休息时间都很少，而且她还到处去比赛、考级
　　从那天起，她就学会了先移开视线。
　　骄傲如她，不允许自己先低头。
　　而温靖，显然也是同样的想法。
　　毕雅鸣恍然，轻轻"啊"了一声，这个看似普通的现实原因，似乎瞬间解释了很多东西。距离，尤其是童年时期一次重要的居住地变迁，足以改变许多交往的频率和模式。
　　但毕雅鸣想了想，还是觉得有些不解，她轻声说道，带着一种天真而直接的逻辑："可就算是这样，你也不一定要那么'听话'呀。老师说不让串班，但课间在走廊、在操场，总能说说话吧？就算他搬家了，你难道不知道他搬去哪里了吗？应该不会完全不知道吧？"
　　覃梦薇点点头，承认得很快："我知道的。他搬去哪个公寓，我大概知道。"
　　"那你们其实完全可以去找对方的。周末，或者放学后。"毕雅鸣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鼓励，仿佛在为她设想各种可能，"又不是隔了千山万水。"
　　覃梦薇的目光依旧低垂，声音也轻了些，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却无端让人觉得有些怅然："我们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他好像一直很忙，参加各种竞赛、兴趣班。况且……我家住的那栋老楼有七层，以前一直没有安装电梯，他嫌爬楼梯太高、太累，所以……从没来过我家。而我呢，"她顿了顿，"就算知道他在哪儿，偶尔路过他们公寓门口，也不知道真的去找他时，该说什么才好。难道就说'嗨，我路过，顺便来看看你'？好像……有点奇怪。而且……"
　　她想起他14岁生日那天，何雅琴邀请了她，等她吃完晚饭，便让覃梦薇随着温靖他们几个一起去取蛋糕。
　　而路上，覃梦薇默默地走在三人后面。
　　温靖的表妹杨语禾，见到覃梦薇的步伐很慢，趁所有人不注意，默默走到了覃梦薇的身边。
　　覃梦薇刚注意到旁边的人，杨语禾便问道:“你不舒服吗？”
　　听到这话，覃梦薇想到刚去温靖家的时候，她也是走的很慢，甚至都不如生过病的李婉清，毕竟在中午就去了亲戚家，没休息多久，就又来温靖家了。
　　李婉清见女儿走的这么慢，冷漠地问道:“不想去？”
　　覃梦薇摇了摇头，随着李婉清去到了温靖家。
　　覃梦薇依旧摇了摇头，淡淡道:“没有。”
　　杨语禾见覃梦薇似乎真的没事，便稍微加快了脚步，走到了覃梦薇前面一点。
　　而就在这时，覃梦薇的胃突然传来一阵疼痛。
　　她捂了一会儿自己的胃，当她胃不在疼的时候，就看见前面杨语禾的卫生巾从口袋里掉了出来。
　　覃梦薇默默捡起，将卫生巾递给杨语禾:“你的东西掉了。”
　　杨语禾接过:“谢谢。”
　　走到了体育馆，由于体育馆那侧的人行道在装修，被围起来了，温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走了。
　　他问杜雨彤:“到这里该怎么走？”
　　杜雨彤一脸“你看我像是知道的样子吗？”的表情看着他。
　　温靖随后说:“梦薇是不是知道？”
　　待在后面的覃梦薇怎么也没想到，去个蛋糕店还有她的事。
　　温靖一说完，就来到覃梦薇的面前，问道:“梦薇……你知道怎么走吗？”
　　覃梦薇见面前的温靖，明明那么骄傲，在问她的时候，怎么还有点……小心翼翼？
　　覃梦薇如实回答:“不知道。”
　　温靖问她:“那那里可以去到吗？”
　　温靖问的，是人行道外的机动车道。
　　覃梦薇真的很想说，想死的话可以试试。
　　但她还是什么都没说，淡淡地看着温靖。
　　后面温靖还是自己找到了正确路径，带他们到了蛋糕店。
　　在取蛋糕的时候，温靖看到了前台的果酱，问了问得知才五角一条的时候，温靖转过头，看向覃梦薇，问道:“你要吗？”
　　覃梦薇回道:“不用了。”
　　温靖最后后面买了三条芒果味，一条蓝莓味的果酱。
　　拿到蛋糕和果酱后，温靖把蓝莓味的递给了覃梦薇。
　　覃梦薇:“？”
　　那你问我干嘛？
　　但她还是什么都没说，接过果酱后还是淡淡地说了声“谢谢。”
　　拿完蛋糕，四人又顺路去了小学七小旁边的小卖部，温靖让她们想要什么自己挑，而后面杜雨彤拿了一包烟，杨语禾拿了一小袋零食，覃梦薇则是站在门口，什么都没拿。
　　温靖付完钱后，对站在门口的覃梦薇说道:“走吧。”
　　覃梦薇以为她幻听了，因为温靖说这话的语气，带着一丝温柔，又一丝挑逗。
　　走到天桥下，杜雨彤一边拆着烟，一边说:“你把人家叫来又不好好对人家？”
　　覃梦薇懵了，因为她记得叫她的人，是何雅琴，并不是温靖。
　　但她也不在意，随后便跟着几人往温靖家走去。
　　杜雨彤走在了三人后面，因为她要抽烟。但她刚点烟抽上，就听到前面的覃梦薇“咳咳……咳咳”地咳嗽着。
　　她很快明白，覃梦薇似乎是受不了烟味，于是就再次默默后退，直到没听到覃梦薇的咳嗽声为止，尽量保持着这一距离，而杜雨彤明明成绩不好，却能在这时候保持着一模一样的距离到她抽完烟，但杜雨彤把烟丢了后，却依旧没有缩短距离，直到身上的烟味散了。
　　她想说，我们不是没有尝试过靠近。
　　但每一次靠近，都像在悬崖边跳舞，既渴望又恐惧。
　　"而且什么？"毕雅鸣被这个转折勾起了好奇心，不由得凑近了些，专注地看着她。
　　覃梦薇抬起头，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此刻走廊外掠过的、不带任何温度的一阵风，轻轻拂过面颊，了无痕迹。
　　她的目光越过毕雅鸣，看向更空旷的远方，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确定。
　　"我也习惯了。"
　　习惯了骄傲。
　　习惯了低头。
　　习惯了在"有仇"的假象里，偷偷藏起那些无人知晓的温柔。
　　她想起温靖。
　　想起他也会在口袋里藏她喜欢的酸梅糖，想起他会在她实验室楼下等到深夜，想起他骄傲得理直气壮却在她面前小心翼翼的样子。
　　他们是一样的。
　　一样骄傲，一样卑微，一样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默默给对方偏爱。
　　只是从来没有人看见。
　　包括他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