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雨》薇旋

26、羽翼双飞 覃梦薇打羽

　　就在这时，班里其他同学也陆陆续续抵达了学校，午休后的校园渐渐苏醒，人声和脚步声多了起来。几个与毕雅鸣平日交好的女生看到班长和覃梦薇站在走廊上，便笑嘻嘻地围拢了过来，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下午的课程和昨晚的电视剧。
　　几人正轻松交谈时，其中一个梳着马尾、性格活泼的女生转头看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覃梦薇，笑着发出邀请：“梦薇，我们正打算去操场那边打会儿羽毛球，活动一下，一起去吧？反正离上课还有一会儿。”
　　覃梦薇似乎犹豫了极短暂的一瞬。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楼梯口。
　　他还没来。或者说，他已经“顺路”过了，在她被毕雅鸣叫出教室的时候。
　　她错过了今天的“顺路”。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空了一下，像错过了一场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约会。
　　然后她默默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好。”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自然地跟在了毕雅鸣身边，随着这几个女同学一起，说说笑笑地走出了树人楼，朝操场方向走去。
　　一行人穿过连接教学楼和实验楼的林荫道，来到了行知楼与操场之间那片相对开阔、地面平整的水泥空地上。一个女生从书包里掏出一副红白相间的红双喜羽毛球拍和一只洁白的羽毛球。
　　起初，覃梦薇只是安静地站在场边，看着同学们两人一组，开始挥拍对打。羽毛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白色的弧线，伴随着女生们清脆的笑声和偶尔因为没接到球而发出的懊恼轻呼，气氛轻松而愉快。
　　阳光透过香樟树的枝叶，洒下细碎的光斑，在地面上跳跃。
　　覃梦薇的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篮球场。
　　她知道他会在那里。每天下午，他都会占好那个靠近香樟树的篮球架，和王承煦他们一起打球。
　　骄傲如他，连打球都要选最显眼的位置，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直到一位打了一会儿的女生微微喘着气，额角沁出汗珠，她停下来，将手中的球拍径直递给了场边的覃梦薇，爽朗地笑着说：“换你打吧梦薇，正好让我们也看看你的水平怎么样！”
　　覃梦薇稍稍一愣，随即接过那支尚带着同学掌心温度的球拍，轻声说了句“我打得不好”，便上场与另一位女生对打起来。
　　她的动作起初有些生涩，挥拍姿势略显僵硬，接球也带着明显的犹豫，仿佛在小心地丈量着力度和角度。
　　然而几个回合的适应后，或许是久未练习、手感确实生疏，也或许是心情略微紧张，在一次回击对面打来的高远球时，覃梦薇一时未能控制好手腕的力道和拍面的角度——羽毛球并未如预想般飞向对方半场的前中部，而是“啪”地一声，划出一道异常高飘却偏离轨道的弧线，高高地越过对面同学的头顶，直直飞向空地边缘。
　　那里正巧有一群男生吵吵嚷嚷地经过，看样子是刚从篮球场下来，或是正准备过去。
　　不偏不倚，那枚由球拍意外击出的羽毛球，正正砸在了其中一个男生的头上。
　　发出轻微却清晰的一声“嗒”。
　　“我靠！”
　　被砸中的男生正是赵逸尘，覃梦薇的同桌。他正跟同伴说笑，被这突如其来、不轻不重的一击惹得脱口低骂了一声，下意识地捂住被砸中的额头，皱着眉头朝球飞来的方向看去。
　　赵逸尘是班里公认的高颜值男生，性格高傲，成绩优异。此刻他捂着额头，眉头紧蹙，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明显的不悦，但当他的目光触及覃梦薇那张写满歉意的脸时，眼底的戾气又莫名地凝滞了一瞬。
　　覃梦薇脸色微微一白，立刻放下球拍，小跑着上前，双手下意识地握着球拍杆，脸上写满了清晰的歉意和一丝慌乱：“抱歉！你没事吧？我……我太久没打了，手上没控制好力度，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的声音因为急促而有些发紧，目光担忧地落在赵逸尘捂着额头的手上。
　　其实覃梦薇心里清楚，赵逸尘对她有着别样的心思。
　　就在前几天的语文课上，老师让她课间留下来补笔记，并嘱咐管理白板的同学等她记完再切课件。当她抬头继续记笔记时，却发现视线被挡住了——赵逸尘正站在讲台边，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那时的她满脑子都是笔记，见讲台上人多，也不顾自己的洁癖，直接走上讲台找了个能看清板书的位置继续写，记完后跟管白板的同学说了一声就走了。
　　她不是不知道赵逸尘喜欢她。从初二开始，班里就不断有人“无意”向她透露男生们对她的好感。但她总是把这些当成学校里的平常小事，左耳进右耳出，从不往心里去，不过有的时候她真的怀疑，他们这些无聊的行为会不会被人打过。即便赵逸尘受到全校女生的青睐，即便他是同桌，她也从未给过他任何回应。
　　若是换了旁人，或许根本不会理会这无伤大雅的一下，甚至可能因为被打扰而反唇相讥。
　　但赵逸尘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不满，有疏离，还有一种“你怎么这么不小心”的责备，却唯独没有对异性的那种想要借机搭话的殷勤。
　　他没有说话，没有接受她的道歉，只是放下捂着额头的手，转身走了。
　　高傲如他，连一句“没事”都懒得说。
　　旁边与毕雅鸣站在一起的那个活泼女生已带着熟稔的调侃开口：“赵逸尘，你有这么娇贵吗？梦薇又不是故意的，力道能有多大？难不成还得去医务室包扎呀？”
　　话语里带着女生之间常见的、对男生“小题大做”的戏谑。
　　但赵逸尘没有回头，仿佛没听见。
　　此刻，正与覃梦薇同上这节体育课的温靖也抱着一个篮球，站在那群男生中间，身旁是他的好友王承煦。两人都静默地看着这一幕。
　　温靖的目光在覃梦薇充满愧疚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他看见她苍白的脸色，看见她握紧球拍杆的指尖，看见她望着赵逸尘背影时那种无措的表情。
　　他的下颌线绷紧了。
　　但他很快移开视线，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承煦则挑了挑眉，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哟，你们班那个高岭之花，砸到你们班草了？”
　　温靖没接话，只是将球换到另一只手，淡淡地说：“走吧，打球去。”
　　但他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原地，看着覃梦薇重新拿起球拍，看着毕雅鸣走过去安慰她，看着她的脸色慢慢恢复平静。
　　然后他才转身，大步走向早已占好的那个篮球架下。
　　当那群男生的身影从覃梦薇和毕雅鸣身边走过，说笑声渐渐远去之后，刚才与覃梦薇对打的女生走到她身边，轻声安慰道：“梦薇，没事的，别理他，赵逸尘就那样，有时候说话冲。我们继续打吧，别把他们的话放在心上。”
　　覃梦薇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很浅，却似乎让她整个人放松了一些。她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轻柔：“好。”
　　但她的目光，却不自觉地追随着那个穿蓝色运动衫的背影。
　　她看见他走到篮球架下，将球重重地砸向地面，然后接过王承煦传来的球，一个漂亮的跳投。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
　　他在生气。
　　为什么？
　　她不知道。
　　她也懒得知道。
　　她重新拿起球拍，准备继续。而一旁抱着篮球、尚未走远的温靖，却不由自主地又回头望了一眼。
　　他看到覃梦薇微微侧着头听同学说话，脸上那抹浅淡却真实的笑容，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微妙的、连他自己也未必清晰意识的波澜：
　　“她对赵逸尘道歉的时候，那么慌张。”
　　“她对同学笑的时候，那么轻松。”
　　“那对我呢？”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却连一句正常的对话都要隔着“顺路”和“冷脸”。
　　她对他，从来没有那种慌张，也没有那种轻松。
　　他们之间，只有沉默，和那种说不清的、像有仇一样的疏离。
　　但他并未任由这突如其来的思绪蔓延，只在操场边缘驻足片刻，便收敛了神色，转身大步走向早已占好的那个篮球架下。
　　那边，覃梦薇班上的几个男生已经等着了，很快，篮球拍打地面的“砰砰”声和男生们的呼喊声便响了起来，一场小型的篮球对抗开始了。
　　他打得格外凶狠。
　　抢断、突破、灌篮，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发泄般的力道。
　　王承煦在旁边喊：“温靖，你今天吃火药了？”
　　他没回答。
　　不过他们并未打太久，不一会儿，下午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声便清脆地响彻校园，催促着还在操场活动的学生们返回教室。
　　虽然覃梦薇与温靖、王承煦上的是同一节体育课，却分属不同的班级（覃梦薇在三班，温靖在一班），由两位不同的体育老师负责教学。或许因为两位体育老师私交不错，教学风格也都比较宽松，集合整队、点名报数之后，他们只简单地让各自的体育委员带领班级做完一套伸展热身活动，便大手一挥，宣布解散，自由活动。
　　于是，温靖、王承煦等一班几个篮球打得好的男生，便与三班的吴瑾楠等人邀上本班的体育老师，在操场上那个标准的篮球场里，继续激烈地较量起来。
　　赵逸尘没有加入。
　　他站在场边，捂着额头，脸色依然不太好看。
　　体育老师的加入让比赛更具观赏性和竞争性，男生们跑动、传球、投篮的身影吸引了更多目光。
　　而覃梦薇则和毕雅鸣她们一道，重新拿起羽毛球拍，回到行知楼旁那片水泥空地上，接着之前被打断的娱乐。女孩子们的笑声和羽毛球清脆的击打声，与不远处篮球场上的喧嚣构成了不同的音轨。
　　她们也没有打太久，运动了一会儿便觉得有些热了。几个女生商量了一下，决定休息片刻，顺便去看看男生们打球。于是她们收起球拍，一起来到篮球场边，站在场外线外，观看两个班男生和体育老师混合组成的这场即兴篮球赛。
　　覃梦薇虽与她们站在一起，目光也投向场内，但其实对篮球并无太大兴趣，甚至可以说有些下意识的疏离。
　　这主要是因为小学三年级时，学校曾组织过一次班级间的篮球比赛，要求人人参与练习。她在一次练习中，不慎被一个高速飞来的篮球砸中了前脑，当时眼前一黑，晕眩了好一会儿，虽然没造成严重伤害，但自此对篮球这项运动更是敬而远之，看到篮球飞来都会下意识地躲闪。
　　那次之后不久，温靖就搬家了。
　　从那天起，她就学会了先移开视线。
　　但连她自己也没料到，当她的目光在场中穿梭，无意间落到那个穿着蓝色运动衫、动作敏捷地运球突破的熟悉身影——温靖身上时，原本只是随意看看、甚至有些漫不经心的她，竟忽然生出了一点想要认真看他打球时会是什么模样的念头。
　　这个念头来得有些突兀。
　　或许是因为之前并未真正投入去看，此刻的覃梦薇却渐渐将目光聚焦在温靖身上，变得专注起来。
　　她注意到他打得格外凶狠，每一次抢断都带着一种不要命的力道，每一次跳投都精准得像是计算过角度。
　　她看见他额角的汗，看见他绷紧的下颌线，看见他投进一个球后看向场边的目光。
　　那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0.1秒，然后移开。
　　但她捕捉到了。
　　他在看她。
　　或者说，他在确认她有没有看他。
　　站在覃梦薇身边的毕雅鸣也注意到了场内局势的变化，又瞥见覃梦薇似乎比刚才看得认真了些，不禁笑着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旁边的女生们听到，带着善意的调侃：“咦？怎么回事呀？怎么梦薇不看的时候你们打得还行，她一看过来，有些人就不会打了似的？”
　　这话意有所指，引得旁边几个女生也抿嘴笑了起来，目光在场上某几个男生和覃梦薇之间微妙地转了转。
　　覃梦薇闻言，只是微微抿了抿唇，没有接话，视线却依然落在那个奔跑的蓝色身影上。
　　她知道毕雅鸣在开玩笑。
　　但她更知道，温靖的“不会打”，是因为她在看。
　　骄傲如他，在她面前总是格外在意，格外笨拙，格外不像那个天之骄子。
　　而她，清冷孤傲如她，也只在他面前，才会生出这种“想要认真看”的念头。
　　虽然温靖和赵逸尘都是骄傲之人，但赵逸尘是循规蹈矩的优等生，而温靖却是无数次挑战校规的“刺头”，甚至可以说是除逃课谈恋爱外的校规执行者。
　　覃梦薇并不相信温靖会早恋，或者说，她不敢信。
　　在她母亲李婉清还在世的时候，常与温靖的母亲何雅琴一同接送两人。有一次，在把覃梦薇和温靖送到学校回去的路上，她们看见同校的一对男女生似是情侣般走向学校。何雅琴见状，便对李婉清说：“如果是温靖，那我一定会直接冲上去揍他一顿。”
　　那时候正好就是初二，覃梦薇从董亦煊和夏孟晗口中得知温靖有女朋友，夏孟晗那时还朝着门口走过的一个女同学抬了抬下巴，声称那就是温靖的女朋友。但覃梦薇并没有仔细看，对门口走过去的那个同学的印象只有一个——是个女的。
　　正是因为如此，覃梦薇在听到同班的董亦煊和夏孟晗告诉她温靖有女朋友的时候并不相信。
　　温靖从小到大，父母对他十分严格。只要温靖犯错，对他的暴打可是彻头彻尾的。就算温靖变得叛逆，其实温景辰和何雅琴都活在温靖奶奶陆明初的威压之下，每次回去，何雅琴都像个仆人一样被对待，甚至连仆人都不如，而谁都没有办法。
　　如果他们知道温靖谈恋爱，肯定是直接把温靖打进ICU的。不过夫妻俩也是拼了命地逃到下关才生下温靖，而且温氏集团还等着温靖继承，不把他管理得严格一点，他该怎么面对那些各大豪门的搏斗，以及守护家族的产业？
　　所以其实温靖在校的一举一动他们都在监视着。而学校也深知温靖家里的强大——毕竟学校的校长还是温靖的大伯——所以学校面对温靖的各种犯规从来不给处分，只是把他家长叫来而已，这也差点儿把何雅琴给逼疯。
　　在这样的家庭重压下，温靖怎么可能还有心思早恋？
　　他们都在假装不在乎。
　　但他们都在彼此的目光里，笨拙地表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