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第40章 素予手札 “ ...
-
“公子,渺音的刀法近来似乎精进不少。”封遥与南胥月立于林栖谷隐的庭院中,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舒云闲居的方向。那里传来的凛冽刀意,即便相隔一段距离,也清晰可辨。
“嗯,她于修行一道,天赋卓绝。”南胥月微微颔首,视线掠过自己院内被无形气劲拂动的竹叶,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骄傲。仅凭一本最基础的刀谱,就能在短时间内重拾挥刀的感觉,甚至引动这般气象,她曾经的刀道修为,恐怕已至化境。
“她还需一套心法增长修为,修炼灵力,如此才能令这刀法发挥最大的威力。”封遥沉吟道,眉宇间透着一丝忧虑,“只是此刀气凶猛霸道,寻常心法恐怕难以驾驭,不知什么样的心法才能与之相得益彰?”
“我记得,古籍所载,那位以刀证道的闻战尊者,修习的乃是止水心法。”南胥月手中折扇轻点掌心,“可惜,此心法早已失传。”
“就算那心法还能寻到,渺音也未必适宜修炼吧?”封遥看向他,眼中带着探询,“渺音修的是有情道,那止水心法听名字,应是太上忘情,恐怕会与她道心相悖吧。”
“或许吧。”南胥月眉头微蹙,“大道无情。若非如此,那位尊者又如何能在那般年纪便参悟法相巅峰,成为仙盟最年轻的尊者?”他语气低沉,心中并不愿沈渺音走上那条摒弃七情六欲,只为追求力量的孤绝之路。他不想渺音成为第二个谢雪臣,不顾命,不惜命。
“蕴秀山庄的心法,以灵山秀水为念,清静中和,只怕……压不住那柄刀的凶煞之气。”封遥想起落乌山那日的景象,那把刀,邪的很!
月色溶溶,舒云闲居内,沈渺音正深陷梦境,耳畔响起稚嫩童音……
“阿爹,这止水心法的三境,水止,心止,心如水静,这第三境到底是什么意思呀?”
“渺渺可知,为何前两境皆是止,第三境却是静吗?”
“孩儿不知。”
“爱己,爱人,而后爱万物。由小爱生大爱,仍能保持心如水之安和,方能挥出真正的至强一剑。”
“孩儿懂了,爱自己,爱阿姐,爱阿爹阿娘,爱师兄师姐,爱亲友朋友,爱草木众生……如此,心中会装得越来越多,这个时候若仍能不顾此失彼,不失安和之心,便是心如水静,亦是止水之境!”
“不错。”
“那我若是以止水之心,修暮山刀法,是不是就能不被心魔左右,不被刀气吞噬了?”
“额……好像有点道理,渺渺,难道你不想继续和爹爹学剑法了?”
“学呀!但是娘亲的刀法更霸气,我更喜欢!这下好了,用止水心法克制刀气反噬,娘亲就会教我练刀啦!”
沈渺音倏然睁开双眼,惊坐起身。
她看着屋里黑漆漆一片,缓了缓神,才意识到自己这是在舒云闲居。她静静回忆起梦中的点滴,稚子之声犹在耳边……
止水心法,那不是闻战尊者的功法吗?原来她真的是……
她无声地召出那柄乌黑长刀,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刀身。所以,它的名字应是……闻战!那么它身上的异火,十有八九就是那传说中的业火之力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在胸中涌动,她对那位六千年前的尊者,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探究欲望。或许她明日应该去南院的书楼,找找关于闻战尊者更多的记载,看看是否能找到有关止水心法的线索……
次日,沈渺音便埋首于蕴秀山庄的藏书楼中。她在浩如烟海的典籍中搜寻着六千年前的史册记载。南胥月藏书之丰,涉猎之广,令她惊叹。星象算数,五行八卦,奇闻异录,游记杂集应有尽有。
暮然间,她撇见书架深处隐约露出一个陈旧的书角。她蹲下身,小心地将那本书抽了出来,掸去封面上厚厚的积尘,素予手札四字映入眼帘。
“这本是什么,素予……好像在哪听过?”她喃喃自语,指尖拂过粗糙的封皮,这显然是一本年代极为久远的古籍。她怀着好奇翻开,才发现这竟是仙盟初代尊者之一,素予尊者的私人札记!
她一页页翻看,仿佛透过泛黄的书页,对那个波澜壮阔的时代窥见一斑……
“太初三百六十一年,十月廿十三,晴。受潜光君邀请,初入仙盟,见霜华尊者,剑眉星目,白衣胜雪,凭着一柄青霜剑,庇佑凤山百年安宁。不愧是仙盟的门面,仙气十足。”
“太初三百六十一年,十一月十日,晴,与霜华论道,无言以对,遂与霜华论剑,一败涂地。”
“太初三百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二日,外出除魔的北陆尊者归来,他来自明月镇,性子豁达,很是健谈,我二人一见如故。一番切磋才知,他修行靠吸取日月精华,与我这以灵山秀水感悟天地灵力之法,竟有异曲同工之妙。”
“太初三百六十一年,十二月三十日,除夕夜。与霜华、北陆围炉煮酒,初尝一杯便头晕目眩……恍惚见潜光君与凤襄尊者踏雪而归,又带回来两位道友,分别是来自飞花谷的珈蓝尊者,和悬天宗的灵璧尊者。七人把酒言欢,豪言壮志,憧憬着仙盟的未来,虽然如今仙盟只有我们七个。”
“太初三百六十二年,正月初一,头痛欲裂,惊见不远处打坐小憩的霜华……他怎么在这!后来听霜华说才知道,我昨日又饮了两杯酒便醉倒了,还是他把我背回来的。这,还真是丢人啊。”
“太初三百六十二年,正月十五,与霜华一同去人间,看着大家举着花灯,很是新奇。蕴秀川里没有人族,故而从未过过人族的节日。霜华不知道从哪提了盏莲花灯送给我,那花灯很是精巧,我喜欢人族的上元节!”
“太初三百六十二年,三月三,上巳日。拥雪山岁藏尊者来了,还真是人如其名。明明此时已春暖花开,可见到他的一瞬间,竟觉得来了场倒春寒。据说是潜光君同他打赌,他和凤襄尊者打了三场,败了三场,遂,加入仙盟。”
“太初三百六十二年,夏。可不得了!那位云隐山庄传说中的二少主居然杀穿暗域,破了生死劫,还突破了法相巅峰!怪不得能一直被潜光君挂在嘴边,每每提及,都让他捶胸顿足,大呼遗憾呢。听说她现在有个特别霸气的尊号,叫闻战。真好奇,她和岁藏到底哪个更绝情冷酷,杀魔不眨眼。”
“太初三百六十二年,秋,碧霄宫承仙盟援手,潜光君与青玉尊者相谈甚欢,遂,成功将人拐,不,请了回来。”
“太初三百六十三年,二月初二,一大早就被霜华从被窝里挖了出来。那家伙一脸神秘的说,来了个美人,不去可别后悔。半信半疑,随他去往正厅,果见两位女子。一着雪青衣裙,气质婉约,谈吐端庄,乃大家闺秀;其身侧女子,浅云色衣衫,银白护腕,英姿飒爽,手持乌黑玄铁长刀,肃杀之气凛然。霜华果然未骗我,确是美人,且各有千秋。一者朱粉不深匀,闲花淡淡香,玉音婉转流;一者翩若轻云出岫,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经引见,方知这二人便是云隐山庄少主云曦,与那位大名鼎鼎的闻战尊者,云渺!”
“太初三百六十三年,三月三,岁藏和云渺打了一场,毫无悬念,云渺胜。众人纷纷按耐不住,排着队要与云渺切磋。忽闻飞花谷方向有预警传来,还不及大家反应,珈蓝与云渺已先一步御剑前往。”
“太初三百六十三年,夏,仙盟又加入了几名尊者修士,如今的仙盟真是越来越热闹了,大家聚在一起,或研究阵法,或切磋功法,虽然在仙盟齐聚的时日不多,但偶尔没有暗族捣乱时,我们也会奏起丝竹雅乐放松放松,用云渺的话来说就是偷得浮生半日闲。”
“太初三百六十三年,秋,明月镇被屠,我们和北陆赶到,却为时已晚。看着尸横遍野的镇子,北陆悲痛欲绝,发出呜呜的哀鸣声。不错,仙盟的十尊者中,有三位乃是灵族。北陆便是其中之一,苍狼族。不知何故与族人走失,他自幼饮露水食飞禽走兽,化形后得明月镇猎户收养,然人族寿命不过百年,灵族却有千年之寿。猎户死后,他又成了孤单一人,但他却因猎户给予他的温暖决定守护明月镇的百姓,只可惜他也只护了这镇子三百年的光景。”
“第二位灵族尊者,乃是飞花谷的珈蓝尊者,她乃是珈蓝鸟一族,她的爷爷及族人因得飞花谷灵族收留相救,故与飞花谷达成世代守护的约定。而她是族中最有资质的,是珈蓝鸟中第一个得尊者封号的,故得名珈蓝尊者。她一直向往更辽阔的天地,后来飞花谷谷主季嗣同说服了她的父亲,让她加入仙盟一展拳脚。”
“第三位尊者嘛,就是不才在下,我来自蕴秀川,乃是一株灵芝草。依仗蕴秀川的灵山秀水,得以修出人形,之后靠天地灵气,修道三百六十年跻身尊者之列。当然,我并不是蕴秀川唯一一个修为至尊者的,但却是实力最强的那个。本来我们一起守护这片灵山秀水,可暗族大举来犯,我们终是花草化形难以抵挡。就在我们陷入绝境时,是潜光君与火凤法相的凤襄尊者出现,救下了蕴秀川。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我决定与这世间最强的一群人同行。向他们请教学习,让自己变得强大,能更好的守护这片灵山秀水。”
“太初三百六十三年,冬,暴雪。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雪,与霜华,云渺,岁藏四人烤火煮酒。岁藏说他仿佛回到了拥雪山。我在心里撇嘴,蕴秀川四季如春,我何时受过这种苦寒。云渺提及,她十多年前曾无意登上了世间极北之地,冰原。万里冰封,若不是靠着业火的至阳至灼之力,恐怕她早就被一同冰封了。她曾远观传说中的天下至寒之物,玄冰寒玉!因着有雪狼守护,所以她只远远瞧了一眼,那寒玉散发的宝气令人凝瞩不转。岁藏说那可是件千年难遇的好东西,我倒不这么认为,那寒玉天下至寒,只怕得到了,也是无福消受。一阵寒风骤起,不由又向云渺身边靠近几分……她周身散发的业火之力,着实暖和。”
沈渺音看到这,不禁灵光乍现,她似乎知道该送给南胥月一件什么样的礼物了!
三日后,南胥月发现沈渺音不见了!
他只在舒云闲居的书案上,找到一封她留下的书信,说是有点事情要去办。
南胥月独坐书案前,握着那页薄纸,指尖微凉,心中那丝被强行压下的不安,骤然放大,如藤蔓缠绕,令他呼吸困难。究竟发生了何事,竟让她不辞而别?
他静立于舒云闲居的明窗前,看着窗外的山石花草,不禁蹙起了眉。
“公子,渺音没有去过马厩,马车也没有少,也没有人见她出过山庄。”封遥推门走了进来,看到南胥月神情落寞,她眉头深锁道。
“浮云空舟……”南胥月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目光却一寸寸从窗外收回,低垂的眼睫掩去了所有神采。他抿紧唇,肩膀微微垮下,整个人像是骤然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唯有紧握扇骨、泛白的手指,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她应是乘浮云空舟离开的。”
所求皆不得,所爱皆离散,一生被情所弃。他就知道,他……从未算错过……
“呵,不必找了。”他轻笑一声,带着难以言喻的涩然。不属于他的,终究留不住。
他起身,缓缓环视这间充盈着她气息的屋子,处处皆是她的影子,却又处处寻不见她的身影。
“公子,既然渺音留了书信,定有不得已的急事。她办完事,一定会回来的!”封遥急忙劝道,心中明了。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渺音与公子之间的情意,整个山庄上下有目共睹。她知道,南胥月介怀的是他曾为自己算出的命数,注定失去一切。这段时间他对婚仪之事,事必躬亲,近乎执拗,不过是因恐惧失去,故而想将最好的一切都捧给渺音。
“嗯。”南胥月漫无目的地在屋中踱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处她可能停留过的地方。最终点了点头,坐回案前,以掌撑额,声音疲惫,“封遥,我无事,你……先去忙吧,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好。”封遥欲言又止,终是点头退下,轻轻为他合上门。
站在院中,封遥重重吁出一口气,回头望了眼那扇紧闭的房门,眼中闪过复杂之色。方才,她几乎就要忍不住将实情和盘托出。
想起昨夜沈渺音找来时,那般软语央求自己保密的模样,封遥不禁无奈地摇了摇头。
怪不得公子招架不住。
那般情态,连她……都有些招架不住。不过,以她如今的刀术……该找还是要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