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2、第212章 因果自掌
...
-
昭明指尖颤抖，他轻抚她柔软的脸颊，望着那双干净的眼眸，万年了，那双眼里的光从未熄灭。她在等他，哪怕要等上万年。
他心中，终于有了决断。
本来，他有想过让阿珠与他一同登天弑神。可她不是万年后历经世间冷暖的暮悬铃，而是他那颗不染尘埃的珠子。他怎么忍心，让明珠染尘，让她的双手沾满血腥与仇恨？
她可以是在他失败后，为人族斩神的混沌神女。却不可以是为一己私欲、随他弑神的神器阿珠。
他……不要她变成那样。
望着她犹湿的眼睫，他温柔为她拭去脸颊泪水，轻声道：“可我不愿……让阿珠，也变成经历万年仇恨的样子。”
她再也忍不住，投入他怀中，紧紧拥抱住他，像是要将万年的思念与心疼都揉进这个拥抱里。他轻抚她背脊，安慰良久，低声道：“时间不多了……该准备出发了。”
殿内烛火通明，她为他更衣、束发、正冠……每一个动作都轻柔而仔细，像是在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她温柔地注视着眼前之人，她所认识的昭明，从来都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无论是万年前，还是万年后。
这一次，他深深将她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入骨血，万年苦等，换得一朝相拥，如此……也算无憾了。
他低头，附在她耳畔柔声道：“我会听阿珠的，从心、从性。”
阿珠认真点了点头，二人谁都不肯先松手。
这样的时光，能多一刻，便多一刻吧。时间仿佛都放慢了脚步，可相拥的时刻，终究在一点一点流逝。
时光凝滞，一瞬犹如一生，时光飞逝，一瞬可抵一生……
“我们……就在这里告别吧。”良久，昭明坚定地将她从怀中拉开。阿珠垂眸而立，泪珠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他目不斜视，与她擦肩而过，毫不犹豫地走向他最终的选择。
他从神侍身边经过，手持钧天，一阶阶迈上那高高的祭坛。每一步，都踏在万年前走过的石阶上，每一步，都重若千钧。
“今日，我要这天地间，只有日月，再无神仙！”他目光平静，声音却比那天上的神谕更加震彻人心。
下一刻，随着天梯的消失，他飞身上前，踏着那一阶阶碎梯，直登九霄！
神族溃不成军，君裕倒在地上，惊怒交加，嘶声大吼：“没有神的允许，你竟敢——”
话音未落，已被昭明一剑毙命。
他睥睨着那死去的神，冷冷扔下二字：“废话。”
剑光所过，神血飞溅。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神，在他面前如纸糊般不堪一击。
他毫不费力，一路杀上神坛。终于，在神族簇拥的尽头，他望见了万年前那个熟悉的身影。
“请天命，镇邪君，令其永世不得出，令人族再无此君！”神族跪地叩首，声嘶力竭。
天命全然无视脚边叩拜的神族，一步步向昭明走去，步伐从容，神色平静。
自从那场跨越万年的时空对话后，他终于知道，原来他和昭明之间并非只能是敌人，他们也可以是藏于湍流暗礁下的盟友，因为他们都有着一个共同的目标——庇护苍生。
昭明笑着望向他问道：“时隔万年，有一句话一直想问你。”
天命颔首示意。
昭明问出心中最后的遗憾：“当年若没有颢天，你可会选择镇我于溶渊？”
天命垂眸浅笑，随即认真望向他：“天命不设如果，”他目光温润且诚挚，“此题……无解。”
昭明怔了一瞬，随即无奈轻笑：“罢了。”
这世上哪有什么如果，就如此刻，他不还是选择了重走万年前的旧路？
他垂眸，释然一笑：“开始吧。”
“悔吗？”天命淡淡开口问道，虽然对方的答案，他早已知晓。
“不悔。”昭明浅笑应道，眼中没有半分犹疑。
天命点了点头。金色的天命神力自他掌心凝聚，如金色的河流，最终灌入昭明心口。
与此同时，他清冷的嗓音响起，晓谕三界：
“昭明邪君，逆天诛神，堕落成魔，”他望向昭明眼中的平静与无憾，轻声道，“镇于溶渊。”
那声音宛如与挚友道别，万年山海，望君珍重。
“既还眷恋这世间，便再好好守护一回。”昭明的身体开始下沉，向那无边的黑暗坠落。然而在坠入尘世的刹那，他并指眉心，自散神窍……
万千光点从他体内飞出，如萤火，如星辰，洒向人间。每一颗光点，都是一份力量，一份馈赠，是留给世间最后的温柔。
他望着天命眼中的祝福，轻喃道：“纵成魔，亦不悔！”
阿珠走出大殿，仰头望向那漫天坠落的神窍之光，光芒如雨，纷纷扬扬。她眸光清亮如洗，没有眼泪，只有坚定。
“你有你的抉择，我有我的守护。无论多艰难，我都奉陪到底！”昭明，接下来的就交给我吧！
她接住昭明传递给她的那束炬火，毅然唤醒神力，重返神坛。
这一刻，她不再是阿珠，不再是那颗只会等待的珠子，她是混沌神女，为守护这芸芸众生而战！
她将众神斩落，降下神谕，从此世间再无神族，唯有暗族。
“他最后……”她望着静候自己归来的天命，神色黯淡下来，“有说什么吗？”
“他说，不悔。”天命据实相告，目光平静如水。
“都一万年了，他还是一样。”闻言，她顿时眉目舒展，眼中浮起笑意。果然，她所认识的那个心怀赤子之心的昭明，哪怕历尽沧桑，也仍不失本心。
她望向那道茕茕孑立的身影，浅笑询问：“那你呢？天命，你还会拦我吗？”
“拦得住吗？”天命淡淡一笑，那笑意里有无奈，也有释然，“你终究会走自己的路。”
“那这回，”她扔下手中长剑，朝他粲然一笑，“我们就不打架了吧。”
他垂眸，点头应许。
下一刻，她施展神力，身影消失于神坛之上。
她回自己的神殿——斩神台，并指于眉心处，随着唇角沁出血迹，一缕血魄被她抽出，在指尖凝聚成一颗晶莹的光点，如血泪鲜红。
“昭明，谢谢你教会我何为人，何为爱，何为爱人之心。”她浅笑着，眼中没有泪，只有温柔与坚定。最终，她将血魄投入轮回之中，郑重与他道别：“此去一别，万载遥遥……待与君逢。”
光芒流转间，一面古朴的铜镜在她面前浮现。镜面幽深，仿佛能映照过去、未来、三千大境。她施展神力，铜镜化形成人，她望着他温柔叮嘱：“从今日起，你的名字便是轮镜，我将逆转时空之力给了你，你便是司辰。”
“轮镜参见主神。”闻言，男子垂眸，恭敬向她行礼，声音低沉而郑重……
阿珠重回神坛，她站在轮回井畔，身后便是翻涌的云海：“如今，一切都已回到了原来的轨迹，我也该随他去了。”
她望向天命，柔声祝福道：“天命，如今颢天已逝，我也即将沉睡。你该去走属于你自己的路，去寻找属于你的那颗珠子。希望万年后重逢……你已找回属于自己的幸福。”
“好。”天命点头应道，目光深远。
望着阿珠坦然投入云海，那道纤细的身影如一片落叶，缓缓坠入无尽的白茫之中，天命久久伫立。
他抬手，召出天命书。金色的龙鳞卷轴在掌心徐徐展开，上面记载着芸芸众生的悲欢离合，记载着浩渺繁复的命途因果。
万年后的他曾对他说起的那段话，在他脑海反复回荡：
“你我存世数万载，看尽春秋，阅尽悲欢，本以为自己执掌命数，可到头来，却也同样被命数所控，其实这世间真的需要天命书吗？这苍生万物，又是否该被天命掌控，你我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这段时间，他思虑良久，人……定胜天吗？
好像，万年后的他确实做到了，挣脱命运的束缚，彻底击败颢天，从心而择……
他双眸生辉，透着顿悟与澄明，缓缓开口：“世间再无颢天……也不应再有天命书。”
说着他抬手，将天命神力凝于指尖，缓缓点向天命书……
“天命，不要！”
寂静的神坛骤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那声音里透着惊恐与慌张。一道身影从虚空中扑出，一把抱住天命的双臂，死死箍住，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将他的指尖从天书前拖开。
“嗯？”天命侧眸，看着去而复返紧紧从背后箍住自己的“阿珠”，惊讶不已。但他很快意识到什么，目光微动，“你是……混沌？”
“是我！小笨书你是不是傻！”她将脸埋在他背脊上，声音闷闷的，却带着明显的哽咽，“你不许听万年后的那个你胡说八道！你不许想不开！我不许你自毁！”
“混沌……你，是不是误会了？”天命此刻心中又无奈又好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喜，“我何时要自毁了？”
“你……你刚刚不是说不应再有天命书吗？难道……”她不确定地枕着他背脊，闷声道，声音越来越小，“难道不是要……想不开吗？”
“呵。”天命轻笑出声，那笑声里有释然，有温暖，有终于得到回应的感动。他垂眸，望向紧紧环住自己的手臂，仿佛此刻，他正在被他的全世界拥抱着。
“我答应过你，会等你的。”他的声音轻了下来，“我何曾对你食言？”
“你……你记得就好！”她自觉丢人，连忙松开手，退后一步。为了掩饰方才的尴尬，她眼神乱飞，凶巴巴地补了一句，“对了，你别忘了，你还欠我一个答案呢！”
“嗯，”他回身望向她，点头应许，目光温柔，“你放心，待我废除天书，便谪入这凡尘，去看看你们所说的情到底是什么样的，也去好好寻一寻那个答案。”
“好。”她眉眼含笑，柔声道，“天命，红尘百世……定不相负。”
他抬手，小心翼翼地触碰她脸颊，指尖微凉，触感温热，他的唇角渐渐泛起淡淡笑意。
他转身，抬手并指点向天书。清冷温雅的声音在神界响起，回荡在每一寸空间，传入每一个生灵耳中——
“即日起，废除天书，从此，天命不在，万物命途，因果自掌。”
金色的光芒从天书中涌出，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扩散，那些曾经被书写的命数、被预设的结局，化作万千光点，散入天地之间，归于虚无。
天命书缓缓合拢，光芒黯淡，最终化作一卷普通的书册，安静地落在他掌心。
他望着沈渺音渐渐消失的身影，那道琉璃色的光芒如晨雾般散去，仿佛从未来过，却又无处不在。他回身，一步步向那轮回井走去，步伐从容，神色平静。
“吾乃司命，自请谪入凡尘，历百世轮回。”他站在井畔，望向那无边的云海，声音轻如絮语，“前尘种种……莫失莫忘。”
他纵身跃下。
云海翻涌，吞没了他的身影……
万年后。
拥雪城，吹雪楼。
暮悬铃骤然醒来，入目是熟悉的帐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她躺在榻上，望着头顶的纱帐，神色怔愣，不知今夕是何夕。
她记得，她将混沌之力给了昭明，后来呢？他们成功了吗？后世有没有崩毁？还有他……
带着满腹困惑，她迫不及待地掀开被子，向院外奔去。她有太多的问题，天命呢？渺音呢？大家可否平安？
推开门，院子里一片银装素裹，可率先映入她眼帘的，是悬铃树下，那道身着浅蓝色道袍的身影。
墨发、银冠，身姿如松……犹如初见。
“谢……”她嗓音低哑，不确定地轻唤出那个名字，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希望与不敢置信，“……雪臣。”
男子背影如松，并未回应她。他只是抬手，轻轻抚上悬铃树那粗糙的树干。
下一刻，紫色的魔气从他掌心涌出，如藤蔓般缠绕上树枝。在魔气的催动下，那颗从未开花的悬铃树竟奇迹般地发芽、抽枝、绽放，花朵缀满枝头，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皎洁。
暮悬铃望着那开满一树的悬铃花，笑意凝固在唇边，顿时如坠冰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