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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第179章 岁月静好 ...


  •   “望舒!”渺月的声音穿透水声,涌入他涣散的意识。

      下一刻,一双手将他从水中捞了起来,一个颤抖的怀抱将他紧紧拥住。水珠不断从他和她身上滴落,他却听到了比水声更清晰的剧烈心跳声。

      “望舒,望舒……”她慌忙用裙摆擦拭着他湿漉漉的皮毛,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别吓我……你别吓我啊……你要是不喜欢,我以后再也不抱你睡了,好不好?”

      天命意识模糊地想要回应她,想要告诉她,他不是不喜欢,只是那样的亲密……有些难为情罢了……

      她将他抱回房间,用温水打湿了帕子,小心为他擦拭着皮毛上的染料。看着他好梦正酣,她犹豫片刻,还是让小秋准备了一个窝。她找出自己冬日时的小斗篷仔细铺好,把他裹在里面。望着他安静的睡颜,她轻抚着他柔软的耳朵,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像是努力忍了很久的哭腔,低声呢喃着:

      “对不起,望舒……你可不可以,不要再跑了……”

      当天命再睁开眼睛时,他惊讶发现,自己竟是一个可以化形的灵族。他松了口气,幸好不用一直做一只软弱的兔子。他本欲离开,目光却落在她眼角未干的泪痕上,还有那被他咬伤的手指……

      “别跑……”她双目紧闭,秀眉轻颦,喃声低语,“望舒……对不起……我不会养兔子……但是……我会好好保护你的……别走……”

      他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她。

      良久,他缓缓俯身,抬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

      罢了,他如今是灵族,留在这里修行也无不可。等伤彻底养好,等……等她不再做噩梦,等他寻到合适的时机,再走也不迟……

      春祺夏安,秋绥冬禧,四季轮转。

      天命趴在洒满阳光的廊下,眯着眼睛,时不时扫向不远处那个正在勾勒图样的女子。

      那时,她蜷在他窝边睡着,眼角犹带泪痕,梦中呢喃着让他不要离开。他一时心软,鬼迷心窍地选择了留下,他总想着等等,再等等,可这一等就是五年。

      此后,她信守承诺,只轻抚他的耳朵,再不会将他抱入怀中搓扁揉圆。他本该松一口气的,可不知为何,偶尔见她只是温柔地摸摸他的头便收回手时,心里竟有一丝……说不清的失落。

      嗯,那一定是兔子天生的习性使然!

      四年前,她母亲骤然离世。小小的人儿在灵堂守了整整一夜,哭红了双眼,跪到双腿发麻也不肯起来。她不吃不喝,任谁劝都没用。他在一旁看着,心急如焚,最终只能蹭进她怀里,笨拙地用头拱了拱她的手。她终于低下头看他,那双小手冻得通红,他便翻过身,用自己最柔软的肚皮为她取暖。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脸上才渐渐找回了笑容。

      那一刻他想,或许留下,也不是那么糟糕的决定。

      两年前,她及笄那夜,偷偷喝了她父亲的藏酒,醉倒在院子里。月光下,她脸颊酡红,蜷缩在石桌旁,像一只偷腥不成反被醉倒的小猫。他见四下无人,便幻化出人形,想要将她搀扶回房。

      谁知她突然惊醒,迷迷糊糊中将他当成了采花贼,对着他一顿拳打脚踢,全然不听他半句解释。他不得不变回原身自证清白。结果她一把将他捞进怀里,揉着他的肚皮,心满意足地沉入梦乡。

      次日清晨,她酒醒了,趴在床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熟睡的他。那目光太过专注,待他睁开眼睛的瞬间,被那诡异的气氛吓得浑身皮毛都炸了起来。

      一人一兔,就这样对峙了许久。

      她终于轻声开口:“望舒,你是神仙吧。”

      他不禁失笑,化出人形,抬手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向她讲明了自己灵族的身份。令他意外的是,她居然坦然接受了,没有追问更多,仿佛这件事本就理所当然。自那之后,她同他的话变得越来越多,对他的态度也愈发肆无忌惮。

      她夜晚难眠时,会毫不客气地扰他清梦,拉着他秉烛夜谈;她想要观星时,便会央他化出人形,带她攀上屋顶;她会踩着他的肩膀,去摘挂在树上的纸鸢;亦会在大雪纷飞的冬日,在院中堆一个她,再塑一个他。

      那些日子,平淡如水,却让他彷佛回到了万年前的神坛……

      “姑娘,听说夫人这次又给您选了城南的陈公子!”小秋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打破了院中的宁静。

      天命立刻掀开眼皮,竖起了耳朵。她的继母对她并不好,这些年一直想方设法要将她尽快嫁出去。

      “哦?夫人还没放弃把我嫁出去呀。”渺月手中画笔未停,她轻笑一声,“这位陈公子倒是个不怕死的。”

      “听说夫人是看中了这个陈公子八字命硬。”小秋顿时红了眼眶,“小姐您这么好,老天真是瞎了眼!听说这个陈公子品性不佳,整日流连烟花之地,他如何配得上您!”

      “别胡说。”渺月垂眸,细细勾勒着图样,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以我如今的条件,能有人愿意娶我已经很好了。能嫁给什么样的人,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更何况,他品性不佳,若被我克死,倒也不算可惜。”

      “霍渺月!你胡说什么!”见小秋离去,天命再也忍不住,化作人形,一把夺下她手中的画笔,“这可是你一辈子的事,岂能儿戏了之?”

      “难道不是吗?”渺月抬起头,双眸泛起一阵涟漪,“当年母亲若不是为了救我,也不会死。李公子与我定亲后,便一病不起,最终撒手人寰。”她自嘲地笑了笑,“我这样的人,又有什么资格去选?”

      “我说过多少次了!”天命顿时气结,望着眼前这个榆木姑娘,一手叉腰,“那个李公子本来就身染沉疴,李家娶你就是为了冲喜!你继母把你嫁给他,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那赵公子呢?”她抬头望着他,眼中满是自责,“迎亲那日,他在来的路上遭遇滚石,骤然横死。这又该如何解释?”

      “那只是个意外。”天命的声音放柔下来,抬手轻抚她发顶,“与你无关的,渺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那是他们的命,是他们自己欠下的因果,那不是你的错。”

      那温柔的目光,让她鼻头一酸。她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中,委屈地哭诉道:“望舒,其实……我并不是很想嫁人。我想染布,想织锦,想从商。我想把母亲留下的工坊做大,让整个江南都知道霍家织锦的名号。可是……可是他们都说,女子不该抛头露面,女子就该相夫教子。”

      “傻瓜。”他将她环抱在怀,轻抚她微微颤抖的背脊,“你若不想嫁,不如同你父亲说清楚。其实以你的才华,若是嫁出去,才是霍家的损失。”他顿了顿,“虽然这样说可能会有些残忍,但商人重利。也许这样,你父亲会考虑让你留在霍家。”

      渺月从他怀中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天命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中却难以平静。那个陈公子,他得先去会会。

      百花楼里,胭脂水粉的气息扑面而来。天命望着不远处左拥右抱、佳人在怀的陈公子,眸光暗了暗,心头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那念头一闪而过,快得甚至难以察觉。

      他捏紧拳头。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渺月?光是他的名字与“霍渺月”三个字出现在同一张纸上,他都嫌脏!

      想起渺月说她并不想嫁人,他唇角一勾,计上心来。

      为以绝后患,他找人暗中散布消息,说霍渺月乃是天煞孤星,与她结亲,轻则百病缠身,重则一命呜呼。

      果然,陈家的亲事不了了之。

      得知这个消息时,他正盘卧在霍渺月的怀中,享受着她轻柔的抚摸,眼中闪过一抹愉悦。

      然而,他高兴得太早了。没过多久,城中流言四起,霍渺月的名声一落千丈。小秋在一旁急得直跺脚,痛斥究竟是哪个天杀的,如此败坏她家姑娘的名声!

      彼时天命伏在渺月膝头,心虚地缩了缩脖子。他这才意识到,他好像……做得有些过了。

      渺月对此倒是不以为意,她察觉到怀中的兔子有些异样,便吩咐小秋去取些干净的胡萝卜来。

      见小秋走远,她随即抬手将他举起,轻声问道:“望舒,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他心虚地错开视线,他好像……也不希望她嫁人。也不是不希望,只是……他的渺月这么善良,这世上什么样的男子才配得上她啊!

      日子渐渐归于平静,二人仿佛回到了从前。一个或安静描图,或专注织锦;一个或盘卧其怀,或静卧一旁。一人一兔,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烛影摇曳,映着那张清丽的容颜。天命盘卧在铺着锦被的兔子窝里,想着就这样陪她走完一生,似乎……也不错。

      可惜事与愿违,霍父突然重病,他的兄长面对偌大家业分身乏术,于是,霍渺月从兄长手中接过了一部分担子。兄妹二人分工明确,一个负责商会经营,一个负责工坊织染。她变得愈发忙碌,累了便睡在工坊,常常十天半月不见人影。照顾天命的任务,便落在了小秋身上。

      “望舒,你说明日姑娘招婿,会给咱们招个什么样的姑爷回来呢?”小秋一边看着专心啃着胡萝卜的望舒,一边畅想着,“唔,我希望能是个对姑娘好的,你都不知道,姑娘这大半年瘦了多少。”

      招婿?!

      天命瞬间如遭雷击,口中的胡萝卜差点噎住。

      她要嫁人?她不是一直忙于打理霍家工坊吗?怎么会有心思嫁人!发生了什么事?莫非又是她的继母为难于她?

      他顾不得许多,趁着小秋不注意,一溜烟冲出了院子。

      当天命冲到霍家工坊,寻到那抹熟悉的倩影时,他的心仿佛被狠狠攫住。

      她……怎么会消瘦成这样?

      那本就纤瘦的身影,如今更是弱不禁风。晚风吹过,将她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走。

      “霍渺月。”他心尖一酸,所有的质问与急切,最终只化作一声温柔的呼唤。

      “望舒?”霍渺月蓦然回首,只见工坊门口立着一个身影。看不清容貌,但那身形,却是再熟悉不过。

      “你怎么来了?”她毫不犹豫地提起裙摆向他跑去。见他立在门外,眼眶微红,满眼忧色,她笑着歪头打趣道,“怎么像只哭红了眼的兔子?”

      “我听小秋说,你要招婿。”他目光灼灼地望着她,不错过她眸中任何一丝情绪。

      “嗯。”霍渺月垂下眼帘,“霍家如今正值用人之际,我……总归是要嫁人的。与其被继母随便许出去,不如招婿入赘,至少还能留在霍家,继续打理工坊。”

      “可是有人逼你?”天命一把抓住她肩膀,“渺月,你自己是怎么想的?你真的想清楚了?你真的愿意嫁?无论招来的是个怎样的人?”

      “嗯。”她抬眸,眼中带着近乎事不关己的平静,“无论是什么样的人,我都认了。”

      她望着他眼中盛满的不解,轻声承诺:“望舒,你放心。无论我嫁给什么样的人,我都不会让他欺负你的。”

      “我不答应!”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住了。他像个任性的孩子,执拗地规劝着,“霍渺月,你是不是累糊涂了?这可是你一辈子的幸福,你怎么能如此草率?”

      “草率?”

      霍渺月的双眸刹那间盈满了泪水。她望着他,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语气却无比坚定:“望舒,如今霍家宗亲虎视眈眈。他们千方百计想把我嫁出去,以此掣肘兄长,逼他放弃霍家半数产业。如今我若想与兄长守住父亲的心血,唯有先发制人。我招婿入赘,若是个有才干的,我与兄长便能如虎添翼;若是个不堪大用的,我便与他各取所需,养他做个富贵闲人。”

      “就只能如此吗?”天命无言以对,他知道霍渺月的理想,知道她有多热爱织染,知道她为霍家工坊付出了多少心血。如今正是她施展才华的绝佳时机,可……一定要用自己下半辈子的幸福去赌吗?

      不知怎的,他的心如同被细密的针扎过,泛起一阵隐隐约约的疼痛。

      “嗯。”她垂眸低语,声音轻得仿佛会被风吹散,“做人不能太贪心。我既想要守住霍家,便必须有所取舍。”

      “哪怕……”他低垂眼帘,声音艰涩,一字一顿,“嫁给一个什么样的人,都无妨?”

      “嗯。”她轻声应道,“一切皆随天意。”

      他沉默良久,最终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他转身离去,没有回头。

      霍渺月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心口猛地一滞。她总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她和她的小兔子,似乎……再也回不去从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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