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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第149章 天南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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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的起来吗?”一道清冷的声线响起。
女孩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撑着手中那根随手捡来的木棍,试图借力起身。她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终是艰难地站起身来,在雪地上留下深一脚浅一脚的痕迹。
天南无奈地摇了摇头,还真是个倔强的姑娘。半月前,他冒着风雪入山采药,却遇到了昏迷在冰天雪地中的她。
她被人挑断了脚筋,丢弃在深山中,显然是有人要将她活活冻死在山里。而他,秉持着医者天性,毫不犹豫地救下了她。
可她醒后双目如淬了冰,那是与她年纪全然不符的森然,令人不寒而栗。他一度怀疑她是个哑巴,只因他在为她清理腐肉,接续筋脉时,哪怕痛极咬破了嘴唇,她也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待她伤势好转,他想将她送回家,她依旧沉默不语。他自认脾气不算差,但那日也是被这油盐不进的沉默耗尽了耐心,气恼地背上药篮,头也不回地向山下走去。
待他犹豫要不要回去看看她时,却见茫茫雪地里,那个小小的身影正拄着木棍,一步一蹴趔地跟着他,身后拖出一道蜿蜒的雪痕。他心头莫名一软,终究放慢了脚步。一路上他们互不说话,可瞧见她摔倒,他还是忍不住冷声询问……
“既然你不信我,那我们就分道扬镳吧。”他立于城外,指着前方城门,声音冷淡,“这是鹳城,商贾云集;那边一路向南,是中原腹地,最是繁华。”
“你去哪,我去哪。”沙哑的童音在他身后响起。
他惊讶回头,蹙眉:“你不是哑巴?你不回家吗?”
“我没有家,”女孩抬眸,目光直直撞入他眼中,“你叫什么名字?”
“天南。”他清冷的嗓音响起。
“天南星……我以后,就叫南星。”她不大的声音响起,却在天南心中掀起轩然大波,“我的父母皆被仇人所杀,我没有家人,以后,你就是我的家人。”她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呵?”天南从震惊中回身,他几乎气笑,环抱双臂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愿意做你的家人?”
“我会些拳脚功夫,以后我保护你。”她上下打量他一番,目光锐利的与她稚嫩的容貌全然不符,“你虎口无茧,指节无力,是个拿药杵的,毫无自保之力,你需要我。”
“不必!我是个大夫,医者仁心,靠悬壶济世立身,能遇到什么危险?”他蹙眉拒绝,语气严肃,“反倒是你,我怎么知道你的仇家会不会追上门来,到时候我还要被你牵连!”
“不会了,他们已经拿到他们想要的了。”她蹙眉拼凑着这副身体生前零碎的记忆,“况且医者仁心,你若丢下我,我死了,就是你的罪过。”她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副赖定了他的样子。
“你!”天南望着眼前胡搅蛮缠的女孩,顿时哑口无言,他长舒一口气,良久,仿佛认命一般道,“……罢了。那你便拜我为师吧!”
“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她二话不说,拄着木棍,咬牙跪地,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
“快起来!”他没料到她真会跪,急忙道,“你伤未愈,筋脉刚接上,小心伤口裂开!”
她疼的眉头紧蹙,脸色煞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见状,天南心中的无奈彻底化作叹息,他摘下背篓:“喏,拿着。”
她不明所以,但也依言接过。下一刻,他蹲下身,拍了拍那不算宽阔的肩膀,语气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上来吧,为师背你。”
南星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略显单薄的背影,眼中的冰冷有一瞬间的裂隙。她小心翼翼伏上他的背,将脸轻轻靠在他肩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苦的草药气息。这气息,与前世在他身上最后闻到的血腥味交织,让她心脏一阵抽痛……
最终,他背着她,走了七日,回到了他的家,丰城。进城后,相熟的百姓纷纷与他打招呼,对他背上的女孩投来好奇的目光,他笑着介绍,这是新收的小徒。
从此,丰城的百姓都知道,神医堂那位医术高超的天南神医,身边多了个不苟言笑的小徒弟……
丰城的日子平淡而充实,南星默默地研磨草药,目光时不时落在不远处的天南身上。
天命,这一世,我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你分毫。她在心中默默立誓。
前世,他是光风霁月的侠士,却因爱上身为玄门杀手的她,最终落得身败名裂、血染黄沙的结局。她拼尽一切,与仇人同归于尽,终是为他报了这血海深仇……
天南看着不远处默默煎药的南星,不禁蹙眉,他有些看不透这个小徒弟。她沉默寡言,手里似乎总有忙不完的事,对他透着几分疏离,可又总在默默关心着他。
他为病人开方,她总能迅速抓齐药材。后来他才知晓,她私下整理了他的脉案,对类似病例的药方熟记于心,每每听了他诊脉,便大致知悉基础配伍,再依他的方子补齐变动的几味药。
他研读医术时,她总是会适时为他递上一杯热茶;他采回草药后,她总是会默默拣选出其中掺杂地杂草;他外出问诊时,她总会默默跟随为他提灯照亮。
这个徒弟哪哪都好,唯独……跟他这个师父不亲!
他记得有次出诊归来,他染了风寒,夜里咳得厉害。次日清晨,便发现门口放着一条她连夜缝制,填充止咳草药的颈枕。药草配得极准,针脚也细密,可当他问起时,她却垂眸,淡淡地道:“昨夜给李婶帮忙,她送的,我用不上。”
他默默的叹气,姑娘家的心思,真难猜……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时光静静流淌,神医堂的草药香里,悄然掺杂了些别样的东西。天南发现,自己的目光越来越频繁地落在那个沉默的身影上。
她研磨草药时低垂的眼帘,她分拣药材时微蹙的眉头,她在他深夜研读医书时,无声放在桌边那杯始终温热的茶……这一切如绵绵春雨,润物无声,悄然缠绕上他心头。
他开始在她因变天旧伤发作、步履不稳时,下意识伸手虚扶;会在采到罕见药草时,第一个想指给她看;会在医好病人顽疾时,不自觉去寻她的目光。他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南星比他更早察觉了那双澄澈眼眸中流淌的朦胧情意。
他的关心如同细密的针,总在不经意间刺穿她筑起的心防。他及时的搀扶,掌心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几乎让她贪恋这份温暖。她只能以指甲狠掐掌心,在心中厉声告诫自己不可!随后不着痕迹地避开。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她的心狠狠刺痛。
他采到罕见药草,像献宝般递到她面前时,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去看那双熠熠星眸,用平淡到近乎冷漠的语气评价药性。望着他悻悻收回的手,她拼命克制住想要回应的冲动。
天南的每一次靠近,都如石子投入冰湖,激起一圈涟漪,随即复归沉寂。这一世,她决意只默默守护,绝不给予半分回应。她是他的劫数,是他的穿肠毒药,是令他不幸的灾星。此生,她愿做他的刀,他的盾,唯独不敢做那个与他并肩看烟火的人。
于是,年复一年,他在迷茫与不懈中靠近,她在冷静与决绝中后退……
然而,平静终究被打破,这一年天南二十九,南星十九,边境战事突起,随着城池接连失守,战火逐渐向丰城蔓延。
伤兵与流民不断涌入,神医堂内瞬间充斥痛苦的呻吟。天南毫不犹豫敞开大门,带领所有学徒,日夜不休地救治伤患。
“师父,药材快不够了!”学徒焦急地喊道。
天南头也不抬,手下利落地为一个士兵包扎:“去,将我库房里所有珍藏的药材全部取来!”
“可是师父,那是您……”
“神医堂不会放弃任何一位前来求医之人。”天南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如同磐石,瞬间稳住了堂内惶惑的人心。
正在一旁捣药的南星手一顿,抬眸看向他。烛光下,他清俊的侧脸满是汗水和疲惫,那双眼睛却依旧澄澈坚定。刹那间,前世他持剑卫道的模样,与眼前手持银针的身影缓缓重合。她的心,像是被狠狠攥紧……
战事日益激烈,伤者越来越多,且多是狰狞可怕的重伤。南星看着他几乎是靠意志强撑,切了片参片塞进他嘴里。
“现在药草稀缺,给我吃了,病人怎么办!”天南第一次对她动了怒。她却目光坚决,抬手堵住他的嘴:“你若倒下,再多的药也救不了这一屋子的人。”
天南垂下眼帘,含着参片,再度专注投入救治。
然而神医终究不是神仙,医得了病,救不了命。他看着眼前因伤重咽气的兵士,这是第几个了?他沉默地为士兵合上双眼,步履虚浮地走向院外。
南星望着那萧瑟的背影,悄无声息地跟到他身后,听见他极轻地喟叹:
“为什么,我什么都做不了?”
这是她第一次,从天南眼中看到沮丧与茫然。她的心瞬间被刺痛。在她心里,他一直是那个处变不惊、泰然自若、可以起死回生、无所不能的天南!她下意识伸出手,轻碰他肩膀,低声道:
“天南,医者便去行医者该行之事,俯仰无愧于心便好。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诧异地望向她,惊讶于她难得的安慰,更震惊于——她方才……唤了他“天南”?
那两个字,像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了他眼中沉郁的迷雾,也搅乱了他长久以来刻意维持的平静。
终于,战火燃至丰城,兵临城下。天南不在拘于神医堂内救人,他背起药箱,爬上城墙,为受伤的士兵及时包扎医治,只求能多挽回一条性命。
哪里最危险,哪里有伤员倒下,他便去哪里。银针是他的武器,草药是他的铠甲,他穿梭在箭雨与滚石之间,只求能多从死神手中抢回一秒,多挽回一条鲜活的生命。
一次险之又险的躲避后,两人暂时藏身于一段残破的城墙垛口之后。喘息未定,天南靠着冰冷粗糙的墙砖,借着朦胧的月光和远处跳跃的火光,看向身旁同样狼狈不堪的南星。
她的青衫早已被血污和烟尘浸染得看不出本色,手臂、肩背、腿上,遍布着或深或浅的伤口,有些还在渗血。她微微喘着气,额发散乱地贴在汗湿的脸颊上,可那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依旧亮得惊人。
一种劫后余生的强烈悸动,混合着长久以来压抑在心底,几乎要破土而出的情感,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他伸出手,指尖微颤,轻轻拂开她额前那缕被血黏住的发丝。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南星……”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等这场仗结束了,我们……”
南星犹如惊弓之鸟,猛地一颤,迅速偏头躲开他的触碰。她的心脏疯狂跳动,她知道他想说什么,那曾是她前世梦寐以求的诺言,此生却是她不配染指的未来。
“师父,”她打断他,声音冰冷如寒潭,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你我只是师徒。”
天南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所有朦胧的期待与悸动,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良久,他缓缓收回手,扯出一抹极淡却苦涩的笑:“抱歉,是师父……僭越了。”
南星看着天南失魂落魄的背影,用力攥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心底涌起无尽酸楚。
次日,敌军攻势更猛。
“师父!快走!”南星挥剑格开一支呼啸而来的流矢,声音因焦急和嘶喊而彻底沙哑。
天南迅速落下最后一针,护住伤兵心脉,这才抬头。望向在漫天烽火中,奋力护在他身前的南星,青衫已被血染透,手臂,腿上,腰上遍布伤痕。他心中泛起细密的疼,轻声唤道:“南星,过来,我为你包扎。”
“不必,对方的攻势越来越猛,你快撤下去!”
那是天南第一次见识到南星的功夫,一套剑法被她舞得密不透风,行云流水,英姿飒爽。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救我……”耳畔传来微弱的求救声,一个年轻士兵虚弱地拉住天南衣摆,气若游丝,“救救我……”
天南没有丝毫犹豫,俯身掏出银针,动作迅捷如电。南星见他投入新的救治,不再催促,只将手中剑握得更紧,舞得更急……
“天南……”恍然间,天南仿佛听到南星在叫他,可他忙于救人,无暇顾及。那句轻如叹息的“对不起”就这样湮灭在战火的喧嚣中……
天南取下银针,见对方已脱离危险,顿时松了口气。他这才注意到,敌军似乎退了!
“南星!他们撤兵了!我们走吧!”天南看着挡在他身前,双手拄剑,不动如山的身影,笑着拍了拍她的肩。
下一刻,南星的身体轰然倒下。天南猛地回神,一把将她接住。
只见南星胸前,竟深深插着十余支箭矢!
天南颤抖着手按上她颈侧,半晌,手臂无力垂下。他无悲无喜地望着怀中逐渐冰冷的女子,轻声道:“南星,别在这儿睡,风大,会着凉的。我们回家。”
他将她打横抱起,深一脚浅一脚,慢慢走下城墙……
援军来了,丰城又恢复了平静,仿佛那连天的战火只是一场噩梦。然而,神医堂的天南神医身边,再也见不到那个沉默寡言的小徒弟。
四十年后。
“站得起来吗?”苍老而平淡的声音在女孩头顶响起。
女孩摇了摇头,眼角噙泪。他望着那张与记忆中极为相似的脸,俯身将小姑娘轻轻抱起。
“你叫什么名字?家人呢?”
“我叫阿音。上山有石头掉下来,爹爹娘亲都被砸死了。”小姑娘抽泣着伏在他怀中,稚嫩的童音令人心软。
天南看着她被砸伤的腿,轻抚她背脊安慰,温声问:“可愿做我的徒弟?以后随我行医?”
“我愿意!”
十年后,垂垂老矣的神医,看着眼前因未能挽救病患性命而茫然无措的小徒,她噙着泪,低泣:“为什么,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抬手,轻抚她肩膀,苍老的声音带着阅尽沧桑的沉凝:“阿音,医者便去行医者该行之事,俯仰无愧于心便好。你已经做得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