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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第150章 另一对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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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星……”
他抬手,死死攥住胸口衣襟,仿佛这样就能按住那颗因梦境而绞痛不已的心。脑海中反复闪现的,是南星在他面前轰然倒下的身影。那般决绝,用血肉之躯为他筑起最后一道城墙,如同她沉默内敛的一生,将所有汹涌的情意与守护,都化作了无声的屏障。
“南音……”他低喃出她前世的名字。昨夜梦中,她在他死后抱着他逐渐冰冷的尸身,哭得声嘶力竭,字字泣血,控诉着天道不公,而他再无法回应,无法兑现曾许下的任何诺言。
更令他心魂俱颤的是后来,那个失去他的南音,仿佛化作从地狱爬出的修罗,向那一世构陷他、埋伏他、诋毁他、出卖他的三十七人,展开了漫长而血腥的追杀。直至与最后一人同归于尽,在滔天火光中,她带着解脱般的笑容,湮灭成灰。
此刻,他蓦然懂了。懂了当年南星偷偷看向他时,那复杂眼神里深藏的不安与惶然。不是不爱,而是太爱。爱到害怕她会成为他的灾厄,爱到宁愿用沉默与疏离筑起高墙,也要将他隔绝在可能的伤害之外。他想起沈渺音曾说过的话:爱一个人,不一定是拥有,也可以是放手,是唯愿他好,哪怕那份“好”与她无关。
“渺音……”他带着梦中未散的惊悸与巨大的遗憾,还有一丝孩子气的委屈,向着身侧轻声问道,“今日……可否做一日天南的南星?”
半晌,无人应答。
他下意识抬手向身旁摩挲,掌心却只触到一片微凉的锦褥,却空无一人。心脏猛地一缩,他瞬间睁开双眼,骤然坐起!
“渺音?渺音!”他匆匆披衣下榻,找遍了林栖谷隐的每一个角落,竹舍寂静,书房空荡,溪流淙淙,唯独不见那抹熟悉的身影。
“渺音!沈渺音!”他一把推开竹门,晨光微熹中,近乎仓皇地在蕴秀山庄内寻找。步履匆匆,衣袂带风,惊起了枝头宿鸟。
“神君。”封遥闻讯急急赶来,面上带着担忧。
“她呢?!”天命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急迫。
“今日清晨,淮安从两界山传信来,说溶渊内有异动。渺音不想惊动您,她已孤身前往查看。”封遥话音未落,天命已消失无踪……
暗域,虚空海……
朱红色的业火之力与群青色的沧浪之力交织辉映,弥补着那因昭明魔气侵蚀,致使松动的封印。周遭浓稠如墨的魔气不断翻涌试探,伺机寻找着每一丝空隙,意图侵蚀施术者的元神。
沈渺音悬浮于虚空,神色专注。她发间那支天命所赠的白玉簪,正散发出纯净温润的淡金色光晕,将她周身笼罩其中,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将试图侵袭的魔气隔绝在外。
良久,她缓缓收敛灵力,望着那重新变得稳固几分的封印,轻轻舒了一口气。
只可惜……当初与何羡我那一场恶战消耗太过,否则那时便能多渡些灵力给铃儿,这封印当能更加牢固才是。
她环顾四周,眉宇轻蹙,昭明的森然魔气正在一点点侵蚀封印,只怕待昭明突破溶渊桎梏,这封印在对方眼中将变得不堪一击……
不知不觉,她已靠近溶渊的边缘。关于当年的真相,她已从天命的反应与零碎片段中拼凑出大概轮廓。只是……若此刻对昭明据实相告,以他如今被魔气侵蚀的程度,未必能理智对待。
正思忖间,前方虚空忽然毫无征兆地扭曲,一道由混沌之力形成,不断旋转的幽深漩涡,骤然出现在她面前!
沈渺音心中一动,蓦然想起自己始终缺失的那三个月记忆。
或许……答案就在其中。
她没有犹豫,身形化作一道流光,主动投入那漩涡之中。
眼前并非黑暗,无数流光溢彩的琉璃碎片悬浮于虚空,如同星河倒悬。每一片碎片中,都映照出似曾相识、却又截然不同的人生!
她看见,在某个碎片里,云止不再对她若即若离,而是笨拙却坚定地,用陪伴与守护,一点点治愈着音音那颗敏感脆弱的心。
另一片碎片中,徐鹤云也不再对她避而不见,而是倾尽所有温柔与耐心,用心娇养着柳梦音那份骄傲之下的痴情。
天命……原来那三个月,你竟为我补全了两世的遗憾,予了我两世圆满。
心头酸涩与暖流交织,她伸出指尖,轻轻触碰离她最近的一片琉璃。
“啪。”
碎片应声化作万千细碎的星光,如同拥有生命般,自她眉心温柔地融入。
刹那间,无数声音画面如潮水般奔涌而来:
“沈渺音,这次,本君定护你周全,免你忧困。”
“沈渺音,我说了,不会让你冷了!”
“沈渺音,你可知,情……到底是什么?如何就算有情?”
“沈渺音,那你又是何时对我生的情?”
“沈渺音,别哭了好吗?我最怕你哭了。”
“沈渺音,你可愿嫁我为妻?”
“我在西巷巷尾租了间房子,小了些,但也可遮风避雨,日后等我挣了银子,再给你换间大的。走吧,我们回家。”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明明……明明不一样了,为什么,为什么还是一样?”
“沈渺音!你不许死!我还没带你去看真正的牡丹花开,你醒醒!别丢下我!”
“沈渺音!沈渺音你别睡!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你不许死!我疼,沈渺音,我疼!”
“沈渺音,以后可不可以不穿红色。”
“不悔,此乃吾从心所择。”
“沈渺音,你听清了,你予我百世,我许你永恒。”
“红尘万丈,大境三千,轮回生灭,我都会寻你,生生世世,不灭不休。你敢应吗?”
“我既无法窥探你的命数,便赠你玉笔。愿你自在执笔,随心书写你自己的命途;这流云纹正如你的性子,自在洒脱,无拘无束……或许万年前我谪凡入世,天道就是为了让我遇见你这颗沧海遗珠。渺音,你就是我余生想要捧在手心里的宝贝珠子。”
“沈渺音,你不必承载我神器的一生,你只要将你的每一世都予我便好。你可愿意?”
“南胥月也好,天命也罢,吾都认定你了。沈渺音,被吾这样的神器认定,你可是永生永世都不得逃,你想好了吗?吾给你反悔的机会。”
“对不起,我还是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和十月,任何一个人离开我。”
“沈渺音,你想做什么?!”
“沈渺音,回来!这是我该做的事!”
“沈渺音!你到底是谁!”
“天命,众生与吾,吾选众生。而你,亦是我要护的众生。”
“呵,吾心亦然。”
“日月盈仄,宇宙洪荒,天命,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好,大境三千,轮回生灭,我都会把你找回来。”
“天命,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你的每一世,我都很喜欢……”
“那便一直喜欢下去。哪怕……忘了我是谁,也要记得,喜欢我……”
……
“沈渺音!”天命仓惶的声音兀然出现,将她从回忆中唤醒。她睁开眼,正对上天命惊惶未定的脸,他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担忧与后怕,他急声询问,“怎样?可有遇到危险?”
“天命!”她双眸瞬间湿润,漾开无限欢喜的笑容,毫不犹豫地投入他怀中,紧紧环住他的脖颈,伏在他耳边,用带着哽咽却无比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句道:“天命,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你的每一世,我都很喜欢!”
“你……”天命的手臂猛地收紧,将她深深按入怀中,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都……记起来了?”
他将脸埋在她肩头,一滴滚烫的泪,悄无声息地滑落,浸入她的衣衫。
“对不起,天命,”她紧紧回抱住他,轻抚他背脊,柔声安慰道,“我回来了。让你……久等了。”她顿了顿,带着疼惜的调侃,“小笨书,这段时间,委屈你了。”
“无妨。”他抬起头,眼底虽还有泪光,却已漾开温柔的笑意,仿佛承载了万千星河,“万年等待,等到便好。”他抬手,指腹珍重地拂过她的脸颊,如同触碰失而复得的至宝,“混沌,以后……我们都不分开了,可好?”
“好!”她用力点头,踮起脚尖,吻去他眼角残留的湿意,指尖轻点他鼻尖,眼中闪着促狭而温暖的光,“小哭包,羞不羞?”
“我只在你面前如此。”他微微偏过头,耳根泛起一丝赧然的薄红,却仍强自镇定道,“更何况,神明垂泪,亦是……悲悯众生。”
“好好好,你说得对!”她忍俊不禁,拉住他的手轻轻摇晃,侧头打量着他,故意放软声音,“神君见谅,是我狭隘了。”他回眸,正撞进她那双盛满戏谑与深情的眼眸里,心中最后一丝阴霾也消散殆尽,作势要去捏她的脸颊,她笑着灵巧躲开。
“他们说溶渊异动,你可有受伤?”他忧心询问。
“无事。”她神色轻松,“有你的玉簪护我,况且你一直以神力滋养我的神魂,再加上景忱身上那缕混沌残力的回归,我的灵力恢复很快,如今已至八成!”
“无事便好。”他心中那块因南星之死而高悬的巨石终于落下,却又因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和后怕,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仿佛要确认她的真实。
“你放心,”她感知到他未散的不安,在他怀中蹭了蹭,仰起脸,轻声唤出那个尘封的名字,“我不会像南星一样离你而去的,天南。”说完,她轻轻吻了吻他的脸颊,带着歉意,“对不起,那一世……伤你颇深。”
“你知道就好。”他幽幽呼出一口气,似叹息,又似释然,下巴轻抵着她的发顶,“罢了……那一世,南星她……又何尝不是在折磨自己。”
“天命,”她笑着轻抚他的背脊,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夸赞与爱意,“你现在,倒是越来越善解人意了。”
“谁让你对我如此狠心。”他埋首于她颈间,低声抱怨。
“天命,你看!”沈渺音忽然惊讶地出声,目光望向他的身后。
天命循声回头,也是一怔。
只见他们身后不远处,不知何时,竟又出现了一面由混沌之力构成,缓缓旋转的“漩涡之镜”!
这景象实在诡异!他们此刻本就身处时空乱流影响的区域,怎会再度出现这样的景象?
“那是……我们?”
黑雾散去,镜中画面逐渐清晰,呈现的竟是之前他们被卷入乱流时,沈渺音试图阻止天命救山的那一幕……
“这!”天命瞳孔微缩,旋即沉下目光,眉头紧锁。
镜中的“天命”并未听从沈渺音的劝阻,两人意见相左,竟在乱流中动起手来。灵力剧烈碰撞,导致本就不稳定的空间震荡加剧,撕开一道裂隙,将他们双双卷入,意外地……直接回到了溶渊。
“怎么会这样?!”
更令他们心惊的是,画面中的二人并未在乱流中经历云止与徐鹤回那两世!
“天命,那不是我们。”沈渺音握住他的手,目光紧锁镜面,声音带着洞察的清明,“或者说,那是……另一个时空轨迹下的‘我们’。”
漩涡之镜继续映照:从乱流中归来的二人,关系变得微妙而矛盾。表面疏远,克制,仿佛有着无形的隔阂;可宿命的引力又让他们不由自主地相互吸引,在冷漠与靠近之间反复撕扯……
天命看着画面中的自己,因梦中每一世所历不同,对沈渺音忽冷忽热,他下意识拉紧身侧之人的手,认真解释:“混沌,他未通五感,故而才会如此。”
“我知道。”她侧头看他,眼中没有怀疑,只有温柔的笑意,甚至带着一丝调侃,“你紧张什么?”
“只是……不想你多思伤神。”他紧了紧交握的手,梦草对她神魂的影响始终是他心底的一根刺。
“只要你在身边,”她望进他眼底,目光澄澈明亮,清晰地映出他担忧的眉眼,“我就不会忧思伤神。”
镜中的故事仍在继续:他们也去了陵寝,寻找狐毫;天命意外得知沈渺音就是当年的“英英”;随后,属于沈鹤回的记忆恢复,那相似地“讨债”般的场景重现……镜外的天命看着,耳根不禁微微泛红。
“天命,很奇怪。”沈渺音专注地看着镜中发展,“明明他们没有经历那三个月的朝夕与共,镜中的‘你’也并不知道我真实的身份……可他们竟也能如我们一般,讨论颢天,讨论法则,讨论万年前的事?”
“或许……”天命沉吟片刻,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了悟的温柔,“即便没有那三个月的记忆,在并不知道你真实身份的时候,我总会下意识地愿意相信你,对你……不设防。”他攥紧她的手,声音低沉而认真,“或许,我的心,比我更早认出了你。你总是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会不经意流露出某些……独属于你曾经的习惯与性情。但让我心动的,更多的,是你眼中的赤忱,对我毫无保留的偏爱,以及你的温柔、坚韧与聪慧。”
“不错,”她抬手,指尖轻捏他的鼻尖,眼中笑意加深,“不仅越来越善解人意,如今这哄人的情话,也是信手拈来,进步神速。”
“沈渺音!”他佯怒,眼中却漾开纵容的笑意,“这都是我的肺腑之言!”
他们的目光再次回到镜中世界:
「镜中的天命从睡梦中惊醒,带着楚月白那一世的记忆。心口仿佛被洞穿,冷风狠狠灌入,他却无论如何都堵不上那个窟窿。
他看到院子里的沈渺音,梦中江渺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与眼前鲜活的面容重叠,巨大的恐惧与失而复得的痛楚攫住了他。他再也无法克制,猛地上前,一把将她狠狠拥入怀中,力道之大,仿佛要替那个时空的楚月白,将他的江渺彻底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再不分离。
“沈渺音……”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破碎得令人心碎,“到底还要多少次?到底……还要失去你多少次?”
“天命……”怀中的沈渺音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情绪惊住,有些茫然无措。
“所以,你会出现在我的每一世,每一世我们都会相爱,然后再如此……残忍地分开?”他松开些许,低头凝视她,眼中尽是迷茫与悲怆,“你为什么还要坚持?这样的孽缘,这样的轮回,你到底……在不舍什么?!”
“天命,”沈渺音望着他,目光渐渐变得柔和而坚定,“与你相遇,就是我坚持的意义。”她抬手,指尖轻触他紧绷的脸颊,“虽然每一世,我能与你相伴的时日或长或短,皆不得圆满,但想到还有下一世可以与你重新来过,我便不觉得苦。即便每一世结束你都会忘记我,可下一世……我们又会重新相爱。”
天命不语,只是更用力地收紧手臂,仿佛只有这真实的触感与温度,才能暂时填补心口那个仿佛永远无法愈合的窟窿。
“天命,这样的缘分,短则须臾,长不过一生,”她依偎在他怀中,轻声问道,“你呢?为什么每一世,你还是会爱上我啊?景忱、沈鹤回、云止、徐鹤云、楚月白……”
“我……不知道。”天命的回答带着无解的萧瑟,“仿佛冥冥之中,遇到你,是天意的安排。”
“其实……这百世里,最苦的是你。”沈渺音心疼地凝望他,指尖抚过他微蹙的眉心,“因为每一次,被留下的……都是你。”她轻轻喟叹,“可天命,每一世的尽头,你仍会祈愿‘今生缘,来世愿’。我会出现,是应你所求啊。”
“应我所求?”天命垂下眼帘,颢天的惩罚犹在耳边,所求皆不得,所爱皆离散。怪不得……怪不得每一世,她都成了他刻骨铭心的求而不得,让他尝尽了爱别离的蚀骨滋味。
“就像云止和音音那一世,你说想听我唱一辈子戏。”她的指尖自他肩头缓缓滑下,落在他心口位置,带着熨帖的温度,“所以来世,我便还选择做伶人。见到你出现,我专挑了前世,你最喜欢的牡丹亭唱给你听……你果然,再一次爱上了我。”她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有着跨越轮回的笃定与温柔,“天命,因为你唤我,所以我才会……一次又一次,奔向你。”」
镜外的沈渺音与天命,看着镜中二人终于敞开心扉,互诉衷肠,也不禁轻轻舒了一口气,仿佛也替那个时空的“他们”感到了片刻的慰藉。
“真想进去……把你的真实身份告诉他。”天命看着镜中那个尚在懵懂中挣扎的“自己”,眉头微蹙,带着一丝不忍,“幸好……我们经历了那三个月,让我通了五感,明了情衷。不会如他这般,对自己的感情患得患失,懵懂无知,平白让你承受许多委屈。”
然而,镜中画面陡转!
镜中的沈渺音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要向天命坦白一切。可就在这时,暗域生出异动。她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来不及告别,便独自赶往虚空海探查。在修补封印的关键时刻,一直伺机而动的魔气,趁她灵力大量消耗,心神专注于封印之际,骤然侵袭!
她虽勉力完成封印加固,却被魔气侵入灵台。本就消耗甚巨,又无暇立刻疗愈魔气造成的侵蚀,她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想要尽快回去。途经溶渊之畔时,终是力竭,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如同断翅的蝶,坠入溶渊,向着其中翻涌着混乱时空之力的漩涡,直直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