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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第147章 为爱身披风雪穿越流年 ...


  •   楚家父子三人暗中接到密旨,日夜兼程,勤王救驾。

      当楚秋白率先杀回将军府,与坚守的宁雪汇合,一路血战至老夫人院落时,映入眼帘的景象,足以让久经沙场的悍将也心胆俱寒。

      “渺渺——!”宁雪目眦欲裂,手中长枪横扫,拼死冲到那倚在门边的血人跟前。她颤抖着将江渺搂入怀中,触手一片冰凉粘腻。

      “嫂嫂……喜服……”江渺的嘴唇翕动,气若游丝,“嫁他……”

      “渺渺你撑住!月白回来了!他马上就回来了!”宁雪的眼泪混着血污滚落,嘶声喊着。

      江渺涣散的眸光微微动了一下,仿佛被这句话点亮了最后一丝生气。她努力地缓缓扬起嘴角,想绽开一个笑容。

      恍惚间,时光倒流。

      她又看见了那个春日的池边,水波粼粼。他自水中浮起,月白色的衣衫紧贴挺拔身躯,水珠沿着下颌滑落。他望向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清澈见底,清晰地映出她的倒影……

      天命……

      轮回百转,所求的,不过是与你相伴,哪怕一瞬亦是一生……

      抱歉,天命……这次没能陪你久一点……

      老夫人抱着重孙从内室踉跄走出,只看了一眼,便惨叫一声,晕厥过去。

      次日,宫中局势初定,楚月白几乎是狂奔回府。然而,迎接他的不是红绸高挂的喜庆,而是刺目的白幡,在风中无力飘荡。

      “娘,渺渺呢?”他心中莫名发慌,目光急切地扫过每一个角落,却寻不到那抹想象了千万遍的身影,“渺渺!我回来了!”

      将军夫人双眼红肿如桃,嘴唇哆嗦了半晌,只发出破碎的泣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楚月白的目光,最终定格在灵堂中央那漆黑的棺椁,以及棺前冰冷的牌位……楚江氏……

      那是……谁?

      他的目光一寸寸从牌位挪向棺椁,脚步虚浮,忽然,他猛地扑上前,伸手就要掀开棺盖!

      “月白!别!别看!”楚秋白从身后死死抱住他,声音嘶哑,带着不忍。

      “为何不让我看?!”楚月白挣扎着,双目赤红,如同困兽,“她是我的妻子!拜了天地的妻子!那日大婚,战事紧急,便不让我瞧上一眼。如今战事已平,你们为何还不让我见她?!”

      “二弟!”宁雪哭肿了眼,上前拉住他,“让渺渺……安安生生地走吧。她最后的样子……你别看了,求你,记住她好好的模样……”

      “渺渺……她是不是生我气了?”楚月白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宁雪,眼中竟透出一丝孩童般的祈求与惶惑,“气我不给她日日书信?她恼我不回来?是不是?大嫂,是不是你又在同我玩笑?把我夫人藏起来了?求你,快把她还给我吧。我……我还不曾仔细看过她。”

      “月白……”将军夫人终于哭出声来,字字泣血,“是咱家对不起渺渺……”

      “开棺。”一直沉默伫立的楚将军,忽然开口,声音沉重如铁。他上前一步,大手重重按在楚月白颤抖的肩上,虎目亦含泪光,“既是夫妻,何惧面目?别让自己,留一辈子的遗憾。”

      随着棺椁打开,江渺安静地躺在里面,身上穿着他们大婚那日的凤冠霞帔,红得灼眼。只是那张脸……已被利刃彻底毁去,血肉模糊,再也辨不出昔日的清丽容颜。

      连楚将军都骤然别过脸,重重闭上了眼睛,痛惜的老泪纵横。

      “渺……渺渺。”楚月白看着那被毁去的容颜,没有哭,也没有喊。他缓缓凑上前,单膝跪下,拉起她的手,试图在脑海中拼凑她的模样。那挽弓提枪的手此刻抖得厉害,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在即将触及时,猛地缩回。

      良久,他低下头,珍重而轻柔地吻了吻她冰冷的指尖。

      “夫人,”他低声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回来了。”

      “取喜服!拿酒来!”他平静的声音响起,“我还欠她一杯合衾酒。”

      他屏退了所有人,独自在灵堂换上了那身与他离去时一样崭新的喜服。白烛替下,红烛高烧,映着他一身红衣,与棺中之人恰成一对。

      他执起酒壶,缓缓斟满两杯合卺酒。一杯,稳稳放在灵前;另一杯,他举到唇边,仰头,一饮而尽。酒液滚烫,烧过喉咙,灼穿肺腑。

      然后,他取出匕首,小心翼翼地分别割下自己与江渺的一缕青丝。手指因为极力的克制而僵硬,却异常认真地将两缕发丝紧紧缠绕,打成死结,再用一方素白绢帕,仔细包裹好,放入自己贴身的衣襟内,紧贴心口。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半跪在棺椁旁,拉着她的手,享受着这迟来的独处:

      “渺渺,你信中说,大婚那晚,合卺酒你独饮了一杯,另一杯,是我欠你的。今日,我补上了。”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如今青丝已结,同心同命,我们……总算是礼成了,对不对?”

      “渺渺,北境的风很大,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你做的冬衣很合身,很暖和。每次穿上,就好像……你在我身边。”

      “渺渺,北境的夜晚,星汉浩渺,有银河似翡翠,凌空缥缈,似舞翩跹,醉人难寐,只可惜不能与你共赏。”

      “渺渺,去岁你来信,说帝都被大雪埋了,雪深过膝。北境也常年覆雪,如此说来,我们虽未同檐,但我们也是同淋过雪的,今生也算共白头了,对不对?”

      “渺渺,你上次提到食经里的方子,那道咸味的桃花酥味道如何?改日也做给我尝尝,好吗?我一定全都吃完。”

      “渺渺,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别走得太快,再等等我,好不好?”

      次日,灵堂内,那刚立下赫赫战功的楚少将军,红衣华发,正侧卧在棺中,拥着妻子冰冷的身体,神色安稳,睡的正沉……

      “夫君?夫君?”温软的呼唤将他从窒息的梦魇中拉扯出来。江渺揉了揉他紧蹙的眉心,又轻捏他的耳垂,“月白,醒醒。”

      楚月白猛地睁开眼,剧烈喘息,额上冷汗涔涔。映入眼帘的,是妻子担忧的容颜,正枕在他臂弯里,眸光清澈,完好无损。

      “渺渺?”他怔忡着,一时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夫君怎么了?做噩梦了?”江渺抬手拭去他额角的汗。

      三日前,叛军入城,她为护祖母与嫂嫂的孩子,挡在门外,已做好了玉石俱焚的打算。就在那柄剑即将刺入她身体时,楚月白如神兵天降,杀了叛军,救下了她。

      楚月白因救驾有功,得了封赏,也为她请封了诰命。她便随婆母进宫谢恩,一番折腾下来,直到昨日,他们终于补上了迟到三年的婚礼,穿上喜服,饮下合卺酒,结发同心,礼成圆满。

      “做了个梦,险些失去你。”楚月白侧身将她拥的更紧,垂眸轻吻她光洁的额头,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心惊道,“幸好你没事。”

      “傻瓜,”江渺仰起脸,绽放出明媚如春的笑容,指尖轻点他鼻尖,“我说过会等你,就一定会平安等到你回来。”说着,她鼻尖一酸,带了点委屈的哭音,“倒是你,报喜不报忧,可知这些年,我担了多少心,流了多少泪。”

      “是我不好,让夫人受委屈了。”他心疼地吻去她眼角的湿意,凑到她耳边,气息温热,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浓得化不开的情意,“往后……芙蓉帐暖,再不会让夫人独守空闺,夜夜冷清了。”

      “登徒子!”江渺脸颊瞬间飞红,轻捶他肩膀,娇嗔着将发烫的脸颊埋进他坚实的胸膛……

      不久,太子继位,楚月白身为朝廷新贵,被新帝委以重任,执掌京畿防务。他白日忙于军营政务,但只要得空,必定策马回府,陪伴娇妻。

      又是一年春三月,楚月白早早归来,站在自家院墙外放飞一只纸鸢,江渺拾起纸鸢走出院子,见他站在一棵桃树下,芝兰玉树,明月清风。

      “今日三月三,上巳日,渺渺可愿赏光,与我同游西子,泛舟湖上?”

      “既是少将军盛情相邀,”江渺抿唇一笑,眉眼弯弯,“小女子却之不恭。”

      他们踏青泛舟,漫步长堤,柳枝沾露,祓禊去灾,共猜灯谜,同放河灯,将昔日错过的点滴,一一拾回。

      “许了什么愿?”见她闭目虔诚祈祷,楚月白从身后温柔环住她,低声问。

      江渺转身,将手轻轻按在他心口,眸光潋滟,软语轻吟:“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书房里,楚月白偶然拂去古琴上的微尘,讶异道:“这把琴竟也叫‘缈缈’?”

      “是啊,我幼时陪母亲去古寺祈福,在一间偏僻禅房偶得这把琴,主持说我与这琴有缘,便赠与了我。”江渺看着楚月白轻抚琴头“缈缈”二字,不禁想起那段遥远的前尘。

      “我知道,”楚月白侧眸看向她,眼中含了温柔的笑意,“那时我与母亲去古寺为父亲祈福,便听过你的琴音,只可惜我寻过去时,你已离开。后来我在江府外第一次给你放纸鸢时,方知我一见倾心的姑娘竟也是我幼时遇到的天籁之音。”

      她走上前,轻轻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背上:“我从主持那里,听过这把琴的故事,你想听吗?”

      “愿闻其详。”

      “千年前,有一位斫琴师,名叫初弦,他与一棵千年古杉相伴,后来……千年后,有位年轻琴师,名叫清徵,他在一家古董店与这把琴再次重逢……”

      江渺坐在院中抚琴时,楚月白就抽出佩剑相合。琴声清越,剑光如练,刚柔并济,常惹得楚秋白夫妇在旁含笑打趣。

      楚月白后来在整理旧物时,无意间发现了江渺的秘密。他那端庄娴静的夫人,在那分离的三年里,竟偷偷写下了千余封未曾寄出的书信,几乎是每日一封。就如当年,他们每日纸鸢传情一般。他独自坐在书房,一封封拆读,那些含蓄又滚烫的思念、琐碎的叮咛、强装的坚强……读着读着,便红了眼眶,原来那三年,相思成疾的又岂止是他一人。

      “不许看!快还我!”江渺发现时,又羞又急,上前欲夺,却被他一把揽入怀中,禁锢在膝上。最终拗不过他,只得面红耳赤地,被他哄着,亲口将那些积压了多年的心事,一封封,低声念给他听……

      秋去冬来,两人心血来潮踏雪寻梅,在冰天雪地里冻了整晚,双双染了风寒。回府后被将军夫人押着灌下好几碗姜汤。江渺“因祸得福”,管家琐事暂交宁雪,她与楚月白关起院门,说是养病,二人却成日嬉闹,赌书泼茶,雪中嬉戏。一场小小风寒,竟缠绵到年关才痊愈。

      新岁爆竹声中,她依偎在他怀里。当楚月白低头轻吻她眉眼时,她忽然拉住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附耳说了句什么。

      楚月白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她:“多久了?!”

      “两个月了。”江渺脸颊绯红,眸中星光点点,轻声问,“月白,你可欢喜?”

      他紧紧抱住她,声音哽咽:“谢谢……渺渺,谢谢你。”

      正月刚过,东海匪患又起,楚月白奉命出征。

      二人又过上了鸿雁传书的日子,楚月白每日一封家书,或寥寥数笔,或洋洋洒洒数页。多是描述东海的海天一色,渔村的风土人情,偶尔也会抱怨海上饮食单调,想念她做的桃花酥。或是关心她的身体,叮嘱她千万保重,不可操劳,只字不提剿匪的危险。字里行间,是难掩的思念与牵挂。

      江渺的回信更琐碎些。告诉他家中一切安好,高堂身体康健,祖母精神矍铄;告诉他院子里的石榴结了果,给他泡了石榴酒。最近翻阅了什么新书,有什么趣事。她在信中从未提及孕中辛苦,只是轻描淡写地添上一句:“腹中孩儿安好,近日颇喜酸甜,试了新方子,做了糖霜山楂,给你留了一份。”

      夏末秋初,瓜熟蒂落。楚月白剿匪凯旋,闻讯直奔宫中,匆匆述职后便向皇帝求了太医,疾驰回府。

      他焦灼地徘徊在产房外,听着里面传来的阵阵痛呼,心如刀绞,拳头攥得骨节发白,眼中布满血丝。

      直到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划破紧张的空气。嬷嬷将襁褓递到他手中,他却只看了一眼那红皱的小脸,便急切地冲入内室,单膝跪在床榻前,握住江渺虚弱的手,眼泪终于滚落。

      江渺疲惫却满足地望着他,又看看他怀中的孩子,露出虚弱的微笑。那孩子红彤彤,皱巴巴的,却有一双像极了他父亲的眼睛。

      楚将军为孙儿取名楚煜,取光明耀眼之意。乳名则让夫妻二人来定。

      名字江渺早就想好了,叫长安,她希望这孩子一世长安,也希望她的夫君,岁岁长安……

      时光荏苒,楚长安也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情窦初开,向他父亲取了经,用一只精心绘制的纸鸢,将心仪的姑娘“骗”回了家。

      又是一年春三月,楚月白已卸下大部分职务,携发妻重游故地。宦海半生,他早已褪去少年的锋芒,沉淀下经年的沉稳与儒雅。

      他看着在花丛中缓缓向他走来的妻子,鬓边虽已染霜,眉眼却依旧温柔如初,恍如当年。

      “夫人,”他含笑轻唤,“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楚将军如今倒是,”江渺走近,见他前日遭人弹劾却依旧从容,不禁笑着与他额头相碰,调侃道,“天清江月白,心静海鸥知。”

      楚月白被她撞得“哎哟”一声,捂住额头,哭笑不得:“夫人下手也太狠了。”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石碑上镌刻的名字,语气温柔得仿佛在哄人:“渺渺,你撞疼我了。给为夫揉揉,可好?”

      “二叔,快下雨了,咱们回吧,明日再来。”一个沉稳青年出现在楚月白身后。他目光恭敬地扫过墓碑,以及旁边那行小字:景和三十一年,夫楚月白立。他深深鞠了一躬。自幼他便听母亲说,若无当年二婶以命相护,这世上也就不会有他楚长安了。

      长安,这个名字,还是二叔给他取的,二叔说二婶希望他一世长安。

      听祖母说,二叔与二婶这一生真真正正见过的,只有一面。二婶去后,二叔一夜白头,存了死志。是二婶留下的那千余封未曾寄出的书信,一字一句,拉住了他,撑着他走完了后来数十载的岁月。

      二叔房中挂着许多二婶的画像,或抚琴,或观书,或立在花树下……但所有的画像,都没有画上眉眼。二叔说,二婶是他心中的仙娥,尘世的笔墨,描摹不出她万分之一的姿容。

      “渺渺,我回去了。”楚月白最后轻抚了一下石碑上的名字,动作轻柔,仿佛在触碰爱人的脸颊,“记得……给我回信。”

      他将手中那只略显陈旧却保存完好的纸鸢,轻轻放在墓碑前。然后,朝等候的侄儿微微颔首。青年会意,上前推起轮椅,缓缓沿着青石小径,向山下走去。

      当晚楚月白抱着一幅画,沉入梦乡。梦里,一只纸鸢越入高墙,他站在墙外,忐忑地等着高墙那端心上人的回信。

      “吱呀”一声,那堵阻隔了他们最初时光的高墙上,不知何时,竟开了一扇月亮门。女子轻推门扉,笑意盈盈的望向他:“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他望着她,也笑了,一步步朝她走去,步伐稳健,再无滞碍。他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她递来的手……

      次日清晨,楚长安前来侍奉,却发现楚月白唇角犹自噙着一抹温柔释然的笑意,已然长眠。

      他轻轻拿起二叔怀中那卷未曾离身的画轴,徐徐展开:

      一堵高墙上飞扬着漫天的纸鸢,高墙外,男子翘首以盼;高墙内,女子垂眸浅笑……

      侧书一行小字: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天涯明月心,朝暮最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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