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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第146章 痴情人不必问长路多远 ...


  •   “将军府楚月白接旨!”

      江渺的脚步顿住,随着众人一同跪下。满堂喜庆的红,骤然被这肃穆的宣旨声浸染。

      “北境战事告急,今命楚月白即刻率兵北上,驰援父兄!”

      “臣楚月白,接旨!”

      闻言,江渺心中一沉,竟是……这般急吗?甚至都不能让她看清他这一世的样子。

      “大人……”将军夫人强撑病体,上前恳求,声音微颤,“今日是犬子大喜,可否……容他们将礼行完?哪怕……只是饮了合卺酒……”

      “夫人明鉴,”宣旨官面露难色,压低了声音,“下官已是刻意拖延,待少将军拜完堂才敢入内。此刻大军已在城外集结,少将军若再迟延,便是抗旨不遵了。”

      “渺渺……”楚月白转向他的新娘。凤冠霞帔之下,她的身影显得如此单薄。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化作一声低唤,愧疚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夫君乃将门虎子,既是战事告急,自当执锐披坚,上阵杀敌。”江渺轻柔而坚定的声音打破了凝滞的空气,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君守国,我守家,待夫君扫清敌寇,凯旋之日,妾身自当以雅乐相迎,为君洗尘。”

      “渺渺……”她越是这般深明大义,他便越是心疼如绞。情急之下,他再也顾不得礼法规矩,一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滚烫的气息拂过她耳畔,“等我回来……待我归来,再与你补上合卺酒。我心悦你,此生此世,绝不相负。”

      “……好。”她在他怀中轻轻点头。

      无人看见,一滴泪自她眼角倏然滑落,没入繁复的嫁衣纹路中,了无痕迹。她只觉得手心被塞入一物,微凉,却仿佛带着他最后的体温。他急促的低语随之钻入耳中:“本想今夜亲手为你戴上……如今,只能让它先替我陪着你。”

      楚月白毅然转身,大步离去。那身还未换下的吉福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漆黑的夜色里。

      满堂寂静,只余红烛噼啪作响。将军夫人上前,紧紧握住江渺冰凉的手,声音哽咽:“好孩子……委屈你了。”

      江渺垂眸,默默摇头,由喜娘搀扶着,回到了那寂静无声的新房。

      她独自坐在铺满红枣花生的喜床上,抬手扯下了盖头。满室刺目的红,映着那双燃烧正旺的龙凤喜烛。她走到窗边,摊开掌心。那是一枚羊脂白玉佩,质地温润,雕着一对相依相偎的戏水鸳鸯,栩栩如生,仿佛能听见彼此的鸣叫。

      镜中人,凤冠霞帔,容颜娇艳。她静静望了片刻,缓缓抬手,卸下沉重的钗环,褪去繁复的华服。洗净铅华后,她只着一身素净的红色里衣,回到桌边,执壶,将两杯合卺酒缓缓斟满。

      一杯,她抬手,遥遥敬向窗外那轮清冷的明月。

      一杯,她仰首,含泪一饮而尽。酒液灼喉,一路烧进心里。

      日子如流水般淌过,她住在楚月白住过的院子,这里的每一处,似乎都残留着他的气息。在书房,她发现了当初被她遗落在树下的游记。剩下未看完的半本,添上了新的批注,字迹遒劲有力。她指尖轻抚过早已干涸的墨迹,仿佛能透过它,触碰到那双带着笑意的琥珀色眼眸。

      她恪守本分,晨昏定省,侍奉婆母,陪伴祖母。她沉静少言,却将府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渐渐的,老夫人赞她娴雅懂事,将军夫人怜她坚韧明理。

      楚月白的家书三日一封,有时是仓促的寥寥数语,有时是洋洋洒洒的十几页纸。内容很杂,有时是几句相思之语,有时会同她讲起北境风貌,军中琐事,甚至是镇子上百姓的趣谈。

      将军夫人拿着那厚厚一叠信笺,不由失笑,对江渺打趣道:“月白这孩子,从小话少,我竟不知他这般能写,怕是把这辈子的话都攒着写给你了。”

      “母亲……”江渺脸颊飞红,垂眸不语。

      信中尽是对她的相思之情,令江渺心中又甜又涩。她提笔回信时,总对着信纸怔忡良久,满腹心事,落笔却只剩矜持。最终写下的只是府中一切安好,长辈安康,勿念。心中千肠百转,最终化作一句“望君珍重,盼君早归”。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北境战事陷入胶着,这一年楚月白的书信渐少,从三日一封,到旬日一封,再到后来,音讯时断时续。江渺眼中的光彩也随之黯淡下去,失落如影随形。她甚至开始暗自惶恐,是否是自己回信太过冷淡,消磨了他的情意?抚摸着木匣中那些写满思念却从未寄出的信笺,心头苦涩蔓延。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楚月白,亲自率领一直精锐小队,绕开敌军主力,试图翻越冰雪覆盖的崇山峻岭,深入北朔腹地,却意外坠入冰河,生死不明。

      将军夫人在接到楚将军的家书后,心惊胆战,却只能小心瞒下,唯恐江渺难以承受。她深知江渺虽性子沉静,但心思玲珑。她见过中秋月圆时,她独自对月抚琴,那琴声透着无处诉说的委屈;亦见过她在守岁夜后,那不知是哭红还是熬红的双眼;如今更是见她日日满怀期待,却在未曾收到月白家书时眼中深藏的失落……

      风雪之中,楚月白伏在深可及膝的积雪中,身上简陋的伪装几乎与天地融为一体,那原本白皙的皮肤早已在风霜的侵蚀下粗糙皴裂。

      他带领的数十名精锐,在酷寒与敌人的围追堵截下,已折损近半。他自己左肩的箭伤因严寒而麻木,但每一次呼吸仍牵扯着胸腔的剧痛,那是坠入冰河时撞击浮冰留下的内伤。

      五日前,他们为躲避北朔守军的巡查,不得不涉水渡河,怎料冰层瞬间断裂,数人措手不及被刺骨的湍流卷走。楚月白为救一名士兵,被水中浮冰撞伤,若非亲兵不曾放弃搜寻,在下游岸边寻到了他,他早已冻死。

      此刻,他伤势未愈,脸色青白,嘴唇干裂泛紫,唯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透着坚毅与锋芒,他死死盯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北朔大营,一个计划在他脑海雏形渐现。

      他压抑着闷咳一声,唯恐惹来敌军,他不得不咬紧牙关将那口淤血生生咽下。

      “少将军,您的伤……”副将声音压得极低,忧心如焚。

      “无碍。”他目光灼亮如寒星,“与父帅约定的期限将至,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父兄主力在正面牵制,北朔王庭以为天险难越,疏于后方防备。烧了他们的粮草,前线必乱!”

      他摊开一张羊皮卷,僵硬的手指虚点向几处:“今夜子时,风向会转为东南,利于火势蔓延。粮草必有重兵把守,反而是草料易被忽略。只要烧了草料形成燎原之势,粮草也不能幸免!我们分三队,一队在此制造骚乱,吸引守军注意;二队潜入敌营占据此处阻断救援;我亲自带一路,直取他们囤积火油和草料的地方!”

      是夜,风雪稍歇。楚月白强忍着周身刺骨的疼痛和一阵阵袭来的眩晕,如同黑夜中的猎豹,悄无声息地解决了外围哨兵。行动比预想的顺利,北朔人确实未曾料到,会有一支队伍能从绝壁雪山中逃出,直插这易守难攻的后方腹地。

      然而,就在火油即将泼向草料堆的刹那,一支巡逻队鬼使神差地拐了过来!

      “敌袭——!”

      “泼油!”楚月白当机立断,不再隐藏行踪。

      他手持兵刃为泼油的士兵掩护,箭矢从他耳畔呼啸而过,亲兵举盾护在他身前,楚月白夺过一支火把,大喝一声:“撤!”

      见众人散开,他奋力将火把掷向浸满火油的草垛!

      “轰——!”

      冲天烈焰骤然腾起,如同黑夜中绽放的火树银花,迅速蔓延开来。火借风势,整个粮草大营瞬间陷入一片火海!人喊马嘶,乱作一团。

      “撤!按预定路线撤退!”楚月白高喊着,挥刀劈翻一个冲来的北朔士兵。剧烈的动作让他伤口崩裂,鲜血迅速染红了破损的战袍。他感到视线开始模糊,体力正随着血液流逝。

      “少将军!这边!”副将搀扶住他踉跄的身形,带领残存的二十余名士兵,且战且退,向着与父兄约定好的接应地点突围。

      身后是映红半边天的熊熊烈火,眼前是不断涌来的追兵。楚月白咬紧牙关,顽强地支撑着,他知道,必须撑下去!每多撑一刻,就能为父兄的主力多争取一分胜机!

      与此同时,正面战场上,楚将军望着敌军后方升起的滚滚浓烟和冲天火光,朗声大笑:“好!是我楚家的儿郎!将士们,少将军已成功断敌粮草!随我杀——!”

      “杀——!”

      原本僵持的战局,因粮草被焚敌军大乱而瞬间倾斜。楚家军士气大振,如同猛虎下山,向阵脚已乱的北朔军队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攻势。

      楚月白在亲兵的拼死护卫下,终于冲出了重围,与前来接应的兄长楚秋白率领的先锋骑兵汇合。

      “月白!”楚秋白看到弟弟浑身是血,几乎脱力的模样,眼眶瞬间湿润。

      “大哥……幸不辱命……粮草……烧了……”楚月白说完这句,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眼前一黑,彻底昏迷过去……

      当他从漫长的昏迷中挣扎醒来,第一件事,竟是抓住兄长的衣袖,气若游丝却异常固执:“笔……纸……”

      “月白这是做什么?”宁雪来送药时,看着立在一旁扶额的楚秋白,疑惑问道。

      “这小子,醒来第一件事,竟是闹着要给他夫人写家书报平安!”楚秋白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兄长与嫂嫂朝夕相对,羡煞旁人,自然不懂弟弟我夫妻分离之苦!”楚月白伏在榻上,忍着剧痛,字迹歪斜却写得认真,“最近战事吃紧,我已有两月未寄家书,渺渺也未寄来只字片语,不知可是她恼我了,我得赶快同她报个平安,解释个中原委!”

      这一战,成为扭转北境战局的关键。

      消息传回帝都,龙颜大悦。楚月白率奇兵翻越雪山,深入敌后,焚毁北朔王庭至关重要的粮草基地,与正面主力里应外合,大破北朔十万大军,斩敌无数,迫使北朔退回雪山以北!

      楚月白之名,不再是依附于父兄光环下的“少将军”,而是凭其胆略、坚韧和赫赫战功,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少年将军,自此,一战成名!

      捷报传来的那日,整个府邸都沸腾了。老夫人喜极而泣,将军夫人握着江渺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渺渺,你听到了吗?月白他……他立下大功了!他没事了!”

      江渺怔怔地听着管家念完捷报,手中那枚鸳鸯玉佩被她攥得温热。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将这近一年来的担忧、恐惧、思念和委屈,都随着这口气轻轻吐了出去。

      将军夫人将刚刚收到的厚厚家书交给江渺时,才将实情和盘托出,声音带着歉疚:“渺渺,好孩子,你别多想。月白心里,无时无刻不记挂着你。先前……是怕你担忧。”

      江渺捧着那沉甸甸的信,指尖微颤地拆开。信纸上,字迹不复往日工整,甚至有些凌乱潦草,通篇尽是浓得化不开的歉意与思念,对生死一线的险境却只字未提。豆大的泪珠终于夺眶而出,一颗颗砸在信纸上,洇开了墨迹。

      她转身奔回楚月白的书房,轻研墨,铺开素笺。这一次,她没有再写“府中安好”,也未写“盼君早归”。

      她提笔,蘸墨,落下第一行字:

      “见字如晤。夫君北境捷报已至,闻君安好,且立不世之功,妾心甚慰,与有荣焉。一别经年,思念如藤,缠绕心间,昼夜不息,今可坦然告之于君。家中一切有我,唯愿君,平安凯旋。”

      次年秋,楚月白的大嫂宁雪,因身怀有孕被楚秋白派人强行送回了帝都。她性子直爽,给江渺准备了不少礼物,拉着她热络道:“总听二弟同我们夸赞他的夫人美若天仙,琴艺精湛,饱读诗书,今日总算是见到这神仙一般的人物了。”

      “大嫂一路舟车劳顿,身体可还吃得消。”江渺脸颊微红,听闻她提起楚月白,眸色一黯,轻声问,“月白……他在那边,可还好?”

      “不好。”宁雪故意叹气。江渺倏然抬头,脸色霎白,眼中瞬间涌上惊惧的水光。宁雪心知玩笑开过了,连忙握住她的手解释:“弟妹莫急!二弟身体无恙,只是……”她促狭一笑,“为伊消得人憔悴罢了!”

      见江渺仍是心有余悸,宁雪忙奉上一只精巧的木匣:“喏,这是他特意让我带给你的,快瞧瞧。”

      江渺长睫犹湿,打开匣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柄匕首,鞘身镶嵌宝石,华美而冰冷。

      “这是二弟战场上缴获的,说是削铁如泥,小巧趁手,正好给你防身用。”宁雪笑道。

      江渺闻言会心一笑,随着楚月白战功积累,威名渐起,外人只道她风光无限,又有谁知这风光背后,是望穿秋水的分离与提心吊胆的日夜?

      景和三十一年,帝都在看似平静的表面下,随着皇帝身体每况愈下,暗流涌动,皇位之争愈发激烈。

      江渺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山雨欲来之势,如今将军府老幼妇孺,怕是难以抵挡。她与将军夫人商量暗中准备了一些应急的药物与银钱,门户紧闭,试图在这风雨飘摇的帝都中,守住这个家,等他回来。前日,她已接到楚月白的家书,说是北境大局已定,不日即可班师。

      然而事与愿违,叛乱比相逢来的更早一步。

      那一夜,杀声震天,叛军攻破了城防,直逼皇城,沿街烧杀抢掠,许多高门大户都未能幸免。将军府因男丁尽在边疆,更是成了叛军眼中待宰的肥羊。

      府门被撞得震天响,木屑纷飞。仆从们面色惨白,但在宁雪平日的操练下,尚能勉强维持秩序。宁雪将襁褓中昨日才出生的幼子塞入江渺怀中,命可靠仆妇护送她们去老夫人院落藏身,自己则与将军夫人握紧武器,决意死守前院。

      不曾想,后院竟先被攻破。叛军狞笑着涌入老夫人寂静的院落。江渺将婴儿轻轻放回老夫人怀中,深深看了一眼那稚嫩熟睡的小脸,然后,握紧了那柄楚月白所赠的匕首,毅然转身出去,挡在了房门前。

      她跟宁雪学过几式防身之术,此刻全凭一股不要命的狠劲,挥舞着匕首,竟一时将冲在最前的几人逼退。刀光剑影中,她仿佛感觉不到恐惧。

      但终究是寡不敌众。剧痛从身上数处传来,温热的液体浸透了衣衫。她踉跄后退,背抵住冰凉的门板,怀中的鸳鸯玉佩在撞击下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意识开始模糊,视野被血色浸染。

      她看到几个叛军丢下了滴血的刀,脸上露出淫邪的笑意,朝她逼近。

      不!绝不能!

      她想起曾经的清徵,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举起手中的匕首。冰凉的刃锋,贴上自己光洁的脸颊。削铁如泥的利刃,毫无阻滞地划开了皮肉,带来撕裂灵魂般的剧痛。鲜血如注,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漫过唇角,滴落在地。

      天命,原来那个时候……你是这般的疼……

      她抬起头,用那双被血污和决绝染红的眼睛,恶狠狠地瞪向那些被惊呆的叛军。那眼神,狠厉如地狱爬出的恶鬼,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与不惜毁天灭地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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