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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第145章 于轮回之间找寻你的脸 ...


  •   景和十年,御史台书令江惟清膝下两子,终得一女,名唤江渺。此女因先天不足,自幼体弱多病。两岁那年一病不起,弥留之际,其父偶得一株野山参,而那山参中正有一片云渺的残识。江渺服下参汤后,竟一日日好转起来。

      八岁那年,母亲带她去古寺上香。无意间,她闯入古刹内一间偏僻的禅房。房中除了一个无名牌位,便只剩一具覆着薄尘的古琴,静置在蒲团前。江渺见到那琴的瞬间,仿佛被摄去了魂魄,一股冥冥中的牵引力攫住了她。

      当她指尖不由自主地轻拂过琴弦——

      “琤——”

      一缕微光自琴身没入她眉心。刹那间,跨越千载的两世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天命,天命……

      她浑身颤抖,冰凉的指尖抚上那无名的牌位,泪落无声。

      琴音引来了住持与焦急寻来的江母。江母见女儿无声流泪,慌得六神无主。而那熟悉的琴韵,却叩开了老住持尘封的记忆。他望向女童身后的牌位,恍惚间,仿佛又看见了幼年时邂逅的那位盲眼琴僧……

      “阿弥陀佛。”住持长叹一声,“此琴与这位小施主有缘,今日,便物归原主罢。”

      被那空灵琴音吸引的,还有随母亲前来礼佛的大将军之子,楚月白。琴音响起的刹那,仿佛直接拨动了他的心弦。他循声疾步追去,却只来得及听说,弹琴之人已抱琴离去……

      景和二十八年,春三月。

      万物复苏,春意萌动。帝都丞相夫人举办赏花宴,京中名门闺秀、青年才俊云集。

      江渺不喜喧闹,独自捧了一卷书,躲在园中最僻静的一隅绿荫下。

      忽闻一阵扑蝶嬉戏声,她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只听“噗通”一声,似有人落入水中。她立刻掷下书卷,快步向池边赶去。

      几乎同时,又是“噗通”、“噗通”两声,两道身影从不同方向跃入水中。水波激荡间,两人协力,将那位失足落水的尚书千金托上了岸。

      当他们浮出水面,抹去脸上水珠,四目相接——

      那便是楚月白与江渺的今生的第一面。

      男子一身月白长衫浸透,更衬得人如朗月清风。江渺则因体弱且骤然发力,气息微促,双颊染上薄红,宛如出水芙蓉。

      岸上众人早已乱作一团,侍女嬷嬷们七手八脚将两位姑娘拉上岸,用干爽的披风紧紧裹住。楚月白见状,悄然退至人群之外。待江渺再抬眼寻觅时,那道月白身影早已不知所踪。

      但只那一眼,足以令她认出他来,天命……

      尚书夫人拉着江渺的手连连道谢,江渺进退有度,婉拒了丞相夫人与尚书夫人的再三挽留,借口身体不适,先行回了府。

      楚月白离去时,路过那棵树下,拾起了她遗落的书卷。竟是本山水游记。随手翻开,清丽娟秀的批注小字映入眼帘。读着那些灵动的见解,他唇边不自觉漾开一抹笑意,脑海中浮现的,是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眼眸。

      “今日多谢少将军救了小女性命。”尚书夫人在丞相夫人的引荐下,终于见到了女儿今日的另一位救命恩人。

      “夫人言重了,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楚月白谦和有礼,颔首应道。

      “不知少将军可有婚配?”今日赏花宴本就是为了撮合帝都中青年才俊与名门贵女,尚书夫人瞧着眼前的少年郎,越看越合意。

      “多谢夫人好意,晚辈已有心仪之人。”楚月白拱手婉拒道。

      “哦?是谁家的姑娘,这般好福气。”尚书夫人笑着打趣道,一旁闻言的丞相夫人挑眉压下心中疑惑。

      待送走尚书夫人,丞相夫人拉住外甥:“你这小子,何时有了心上人?竟瞒得这样紧,快从实招来,是哪家的小娘子收了你的心?”

      楚月白亲自为姨母斟了茶,恭敬奉上:“此事,正想劳烦姨母。”

      “行了,别藏着掖着了,快说吧。若真是好姑娘,姨母自然为你做主,也省得你母亲日夜悬心。”丞相夫人接过茶盏。

      “今日……与我一同下水救人的那位姑娘,不知是哪家千金?”楚月白斟酌着开口,耳根泛起不易察觉的微红。

      “那位姑娘?”丞相夫人努力回想,只记得是个安静少言的女孩,一时竟想不起名字,“你……对她?”

      “是。”楚月白罕见地流露出一丝紧张,双手无意识地交叠,“姨母可知她的名字?”

      “我一时倒是想不起她是哪家的姑娘了。”丞相夫人看着他难得的青涩模样,既觉好笑又感惊奇,“怎么,从前见过?”

      “不曾。”他坦然承认,目光却亮得惊人,“今日初见。”只是那一眼,仿佛跨越了茫茫时空,有一个声音在心底确信:就是她。是他梦中徘徊的身影,是此生唯一在等的人。

      “那姑娘家世怕是一般,你当真是对她动心了?”丞相夫人不可思议的看向少年,他一向于男女之事冷淡,弱冠之年,别说是个知冷知热的枕边人,便是连个通房都不曾有过,让她姐姐一度怀疑,自己的儿子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曾想,竟会有一见钟情的一天。

      “是。”楚月白神色郑重,深深一揖,“还请姨母成全。”他直起身,又补充道,“若她……尚无婚约,亦无心仪之人的话。”

      三日后,将军府。

      “打听清楚了,是御史台台院侍御史江惟清的幺女,名唤江渺,闺中待字。”丞相夫人看向对面的姐姐笑着道,“从六品之家,门第是低了些。不过听闻性情温婉娴静。若月白实在喜欢,纳为良妾,倒也使得。”

      “家世不打紧!”将军夫人长舒一口气,脸上愁云顿散,“只要品性端正,能让我这榆木疙瘩儿子开窍,能为楚家开枝散叶,我就念佛了!是妻是妾,全凭月白心意。”

      “姐姐既如此想,倒是那姑娘的福气。”丞相夫人掩唇笑道,“那我便寻个妥当的媒人,去江府探探口风?”

      “有劳妹妹了……咳咳……”将军夫人话未说完,便掩唇轻咳起来。

      “姐姐这身子,怎还未见大好?”丞相夫人忙上前为她抚背。

      “旧疾罢了,无妨。若这亲事能成,再过几个月,将军和秋白从边关回来,正好给月白办喜事。”将军夫人眼中泛起温暖的笑意,“到时候,府里可就热闹了。”

      送走官媒后,江氏夫妇相对无言,满面愁容。

      江家大哥劝慰道:“阿爹阿娘,这位楚少将军在帝都名声在外,他的人品更是有口皆碑。小妹若是能嫁给他,也算一段良缘啊。”

      江家次子思忖道:“楚将军膝下有两子,长子楚秋白年二十六,其妻乃是兵部侍郎之女,性格豪爽,常年随夫征战沙场;次子楚月白年二十,人如其名,清风朗月,文武双全。听闻这次是将军夫人早年在战场上落了病根,旧疾复发,他才回帝都侍疾的。将军府还有位老夫人,是楚将军的母亲。人员简单,况且听那媒人说,是楚月白中意渺渺,如此渺渺若嫁过去,倒也不会受委屈。”

      “我担心的是这个吗?”江母横了一眼,幽幽道,“战场上刀剑无眼。咱们小门小户,也没想过攀什么高枝,只求平安顺遂。渺渺若是嫁了这样的夫婿,日后免不了担惊受怕。”

      “不错,战场上九死一生,为父此生最佩服这些征战沙场之人。但嫁女儿,不行!”江惟清一口拒绝道,他这宝贝女儿那是从鬼门关里抢回来的,岂能让她日后伤这份神!

      江渺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不禁挑了挑眉,楚月白……她是什么时候被这人注意到的?心仪?呵,她竟不知自己有这么大的魅力。

      “拒了?!她已许了人家?”楚月白看着姨母沉下的脸色,急声追问。

      “我早就着人打听了,那姑娘闺中待字,并无婚配。”丞相夫人沉着一张脸道。

      “那她……是有心仪之人?”楚月白心中一沉,低声问道,失落之情溢于言表。

      “那倒未必。江家回绝的说辞,是‘门第低微,不敢高攀’。”丞相夫人一掌轻拍在几上,“这江家未免不识抬举。以那江渺的门第,许你为妾已是抬举,姐姐宽厚,你又执意,才肯以妻礼聘之。他们倒拿起乔来!”

      “罢了……既然无缘,便莫要强求了。”将军夫人见儿子神色黯然,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月白,世事讲究缘分,强求无益。”

      是夜,楚月白独坐书房,再次翻看那本游记,指尖摩挲着清秀的批注。那双惊鸿一瞥的秋水明眸,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有缘……无分么?可他心有不甘!

      次日,江渺在自家小院焚香抚琴。一曲清音流出墙外,让正在墙边徘徊的楚月白骤然止步。

      这琴声!

      刹那间,幼年古寺外那缕萦绕心间多年的琴音,与此刻院中流淌的旋律重合了!原来……原来是她!

      “姑娘,您瞧,哪来的纸鸢?”一旁的侍女看到不远处落进院子的纸鸢好奇问道。江渺起身,随她一同过去。

      “登徒子!”小丫头拿起纸鸢,看到上面的话,面色一红,连声骂道。

      “写了什么?我瞧瞧。”江渺抬手拿过纸鸢。只见鸢尾系着丝带,写道:“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楚月白。”

      “确是唐突。”江渺却轻轻笑了,转身回书房,取笔蘸墨,在另一条素白丝带上回道:“感君千金意,惭无倾城色。”

      她将丝带系好,吩咐侍女:“从正门出去,将纸鸢还给那位……楚公子。”

      片刻,侍女回来,面色古怪:“姑娘,那位楚公子让我带两句话给您,第一句‘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她顿了顿,“第二句,那日丞相府匆匆一面,令在下见之不忘。若姑娘当真无意,日后定不会再来叨扰。”

      “那日……果真是他。”那双深邃的琥珀色眼眸再度浮现心头,带着熟悉的、跨越轮回的引力。天命……

      江渺只觉心口猛地一跳,如擂战鼓。

      “好。”她听见自己说。

      “姑娘?你是……同意了?”侍女惊讶问道。

      “嗯。”江渺颔首道,“你去告诉他,‘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江渺转身去寻了父母,禀明心意,坦言,若是对方再来求娶,她愿意嫁。

      果不其然,次日,那媒人再次登门,两家人,一拍即合。

      三书六礼,合算八字,交换庚帖,过聘回礼,择定婚期,一套流程风风火火走下来,令帝都思慕楚月白的高门闺秀猝不及防。

      外面闹得沸沸扬扬,江渺关上院门不予理会,她和楚月白自始至终未曾相见,哪怕定了亲,对方也是恪守礼法,发乎情止乎礼。

      “楚公子今日又写了什么酸诗?”侍女瞧着落入院子的纸鸢,打趣道。

      江渺脸色微红,瞪了她一眼,小丫头连忙跑上前,拾起纸鸢捧了过来。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江渺看着纸鸢上垂着的纸条,不禁莞尔。随即将纸条拆下,换了张新的绑上。

      楚月白看着跨过高墙飞回的纸鸢,期待地取下纸条,看着她那行娟秀的小字,脑海中幻想着她的一颦一笑,只见上面写道:“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次日。

      楚月白传了新的纸鸢来:“新月曲如眉,未有团圆意。红豆不堪看,满眼相思泪。终日劈桃穰,人在心儿里。两朵隔墙花,早晚成连理。”

      江渺读罢,又羞又恼,提笔“教训”道:“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淫慢则不能励精,险躁则不能治性。年与时驰,意与日去,遂成枯落,多不接世,悲守穷庐,将复何及!”

      楚月白拿回纸鸢,隔着高墙,朗声大笑而去:“夫人放心,为夫定不坠青云之志,他日为夫人挣个诰命,不枉夫人今日谆谆教诲!”

      “楚月白!”江渺听到那高呼声,怒唤道。她急的跺脚,若是被爹娘兄长听到怎么办!

      三个月后,原本楚将军与长子会在月底班师回朝。然而边关局势突逢变故,战事再起。

      婚期早已定下,楚月白唯恐即将奔赴战场,误佳人芳华,故纸鸢传信,据实相告。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飞回的纸鸢上只有这十四个字,却令楚月白心中一暖。想起江渺皓眸如星,他目光灼灼,仿佛要洞穿那高墙。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楚月白的声音在院墙外响起,江渺闻言垂眸浅笑。

      大婚当日,楚月白身着大红喜袍,亲自登门,八抬大轿将心悦之人迎入将军府。

      一双新人在宾朋的见证下,拜天地,拜高堂。

      楚月白牵着红绸一端,隔着摇曳的流苏喜帕,看向对面身影。嫁衣如火,身姿窈窕,虽容颜隐于帕后,唯有一双眸子,透过缝隙看来,依旧晶亮如星,瞬间便能摄住他的心神。

      江渺指尖微微用力,捏紧红绸另一端。半年前池边惊鸿一瞥,此后便是纸鸢往来,直至此刻,方是第二次真切地看到这个人。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如今是她的郎君。

      随着一声“夫妻对拜”的高喝,二人相对,深深一拜,自此礼成。

      喜娘正要将新妇搀扶回新房,却闻堂外传来一阵骚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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