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4、第144章 混沌,吾心悦你
...
-
“这是什么?”天命望着沈渺音手中的点心,目光中透出一丝好奇。
“桃花酥,阿曦差人送来的。”她说着,将点心递到他唇边,“尝尝看。”
他依言轻咬一口,认真品味,眼眸随即漾开浅浅亮光:“咸的?味道不错。”
“你也喜欢?”她兴奋地看向他,这咸味桃花酥似乎能接受的人不多,没想到他们倒是口味相同,等等!“你怎么知道是咸的?!”
“尝出来的,”天命神色坦然,拿起一块边吃边反问道,“莫非这不是咸的?”
“是咸的,”她恍然回神,追问道,“你……恢复味觉了?”
“嗯。”他答得简短,却又自然地取了一块,继续品尝。
“什么时候的事?”她急急追问,“莫非是元神归位的时候?”
不对。那时他周身清冷,不染尘俗,待她也持礼疏淡。细细想来,他所有的变化,似乎都始于自溶渊归来之后。她喃喃低语:“那三个月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想知道?”他已用完第三块桃花酥,闻言忽地倾身逼近。他双手撑在她身侧的桌沿,将她困于方寸之间。她后腰轻抵桌边,听他嗓音低沉:“那三个月,我们——”
“不必说了。”见他眼中流转着暧昧之色,她抬手轻掩他唇,“天道有序,既然忘却,便说明我不该记得。”
“沈、渺、音。”他欺身更近,指尖轻抬起她下颌,语气里糅杂着气恼与无奈,“你如今,怎的这般守规矩了?”
“不好么?”她眼波微转,反问道,“神君不是素来盼着我端庄守礼?”
见她这般,他如泄了气般,神情微黯。她却忽然揪住他衣襟,仰首将一个轻吻落在他抿起的唇上。“天命,”她望入他眼底,声音柔和下来,“我带你去看人间,可好?”
“人间……”他眸光倏然一暗。他看过的世间百态……还不够多么?
“天命,我知道,这万载光阴里,你成为过很多人,尊贵的,卑微的,富有的,贫穷的,”她抬手捧住他的脸,目光清澈而恳切,“世间众生便是如此。有人锦衣玉食,有人困于泥泞。可富贵未必无憾,卑微未必认命。他们都在为各自的‘执念’活着。”
“那你呢?”他望进她眼中,问得认真,“可有遗憾?可曾认命?”
“不认啊,但也不遗憾。”她笑意清浅,目光却坚定,“拥有时,便全心珍惜;失去过……才更懂珍贵。”
“譬如现在,”她拉过他的手,将脸颊轻枕于他温热的掌心,“你每晚都会在梦里失去我一次,所以白日见了我才更觉珍贵啊!”
她眨了眨眼睛,眸中闪着狡黠,他垂眸浅笑,指尖抚过她眼睫,细细描摹那其中的光彩。下一瞬,他一手托住她脸颊,一手环过她后颈,一个缱绻而深情的吻印上她的唇。
她踮起脚尖,双臂环上他脖颈,以同等的炽热回应他的索取。
“沈渺音,”气息交融间,他抵着她额间低语,目光灼灼如焰,“那三个月,我爱上你,又失去你;失而复得,得而复失……其间痛楚,不堪回首。”他稍顿,声音沉缓下来,“可纵览那数十世轮回,我方窥见,这万年光阴,我竟让你吃了那样多的苦。”
“天命,你可知何为飞蛾扑火?”见他摇头,她眸中光华流转,语声轻柔却有力,“因为飞蛾向光而生。我,亦是如此。”
“呵。”他唇角溢出一声轻笑,似无奈,又似喟叹。
“你不信?”她微微眯起眼。
“信。”他额头与她轻触,低笑道,“世人皆道男子善以蜜语诓人,专哄女子欢心。如今看来,你才是其中翘楚。”
“走开!真是一片真心喂了……”她嗔笑着推他,转身欲再取桃花酥,却发现盘中已空!倏然回首,只见天命正要将最后一块送入口中,“天命!还给我!”
见她扑来,他迅速抬高右手。她一手压着他肩头,奋力跃起,却总差一截。不知不觉,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一心要去夺那最后的点心。
他眉眼弯弯,笑意隐在唇角,一手虚虚揽住她的腰。几番尝试未果,她恼得瞪他。他了然,含笑将那最后一块桃花酥喂入她口中。
二人并肩,共游夜市……
“从前我总是困惑,这人间到底值不值得守护。”二人漫步街头,穿梭于熙攘人潮,沈渺音轻声喟叹。
“那你如今可有答案?”天命侧首,目光温润。
“我们行走在这街上,欣赏着这满目繁华。可这锦绣之下,有多少人终生不见光亮,于黑暗中艰难求存。”她眼中掠过痛惜,“思及此,便觉这世间,有些人实属不配。”
“你当真如此想?”天命闻言,唇角微扬。他们是高于人亦高于神的存在,目之所及不会只见眼前之果,不闻起始之因。
“呵。”她抬眸与他相视一笑,随即指向街边的画摊,“如今,我见这瑰丽画作,便念及深山险壑中的采石人。”行至乐坊楼外,丝竹之声袅袅传来,“闻此清音,便想起幽居竹林、匠心独运的斫琴师。”一曲《高山流水》自阁楼倾泻,她驻足仰望那专注奏乐的身影,“还有这颗洗尽铅华不染尘埃的赤子之心。这繁华背后,是无数人的心血与魂灵所铸。我欲守护的,从来不是寥寥数人,而是这芸芸众生共筑的世间。纵有腌臜丑陋,亦不该被轻易舍弃。”
她的赤诚与坚定,悉数落在他眼中。此刻的她,宛如一颗光华流转的宝珠,璀璨夺目。
见他目光柔软,她继续娓娓道来:“天命,你洞悉因果,自然比我看的明白这天道轮回。害死初弦的富商,后来为博善名,散尽家财,开仓赈灾,却死于饥民践踏。逼迫清徵的那位公主,本是朝堂制衡的棋子。她的驸马留她独守空闺,流连烟花之地,最终死于马上风,令她沦为天下笑柄。而她自己的结局……是衣衫不整,死于乱军刀下。”
“嗯,天道有序,因果相衔,这便是世间的秩序。”他垂眸喟叹,“这世间本无绝对的善与恶,不过是天道控人,皆不得逃罢了。”
“可他们的命运,便只能如此么?”她低声叹息,“沿着早已书写好的轨迹,如提线木偶般活着,听来更是无趣。”
“定数如此。”天命沉默片刻,终是喟叹。
“胥月曾说过,他早年卜得一卦,算到自己不久将尽失所有。可他当时,并未打算逃避。”她拉住他的手臂,目光灼灼,“因为‘逃’,亦在命数之中。天命,在你所梦见的那些轮回里,你可曾……哪怕一次,想过挣脱这命数?”
“这是颢天定下的惩罚,如何能逃?”他抬手轻抚她脸颊,答得平静,却沉重。
“颢天所言,便定要遵从么?即便他是错的?”她追问,眼中跳动着不灭的光。
他指尖微顿,目光凝住。见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坚韧,他眼帘低垂,声如幽谷回音:“何为对?何为错?是你所定义的‘对错’么?”
“可你口中的‘对错’、‘定数’,不亦是颢天所定下的么?”她声音轻缓,却字字叩问,“天命,天道……究竟是天之道,还是颢天之道?”
一个吻猝然落下,封住了她未尽的话语。那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与仓惶。“沈渺音,”他紧紧将她拥入怀中,下颌抵着她发顶,宽大的衣袖与身形几乎将她全然笼罩,仿佛要将她藏匿起来,“此话……往后绝不可再言。”
“天命……”她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与衣衫下紧绷的肌理,轻轻环住他的背脊,“对不起,我不说便是了。”
“沈渺音,我不想再失去你,你可明白?”他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恐惧。万年前她修补天幕明明是尽己之责,为何会遭天雷惩罚?如今想来,颢天竟是那个时候就对她动了杀心!
“天命,别怕,”她在怀中轻轻蹭了蹭,声音温柔而坚定,“我都明白。”
他方才的反应,已告诉她答案。万年前,他为昭明改命,恐怕就是为了阻止颢天降临灭世,故而才有这百世情罚。
求不得,爱别离。生生世世为情所伤,被情所弃。他本不懂情爱,每一世情愫初萌,便遭无情摧折。颢天这是要让他被情伤个透彻,从此不敢动情,亦不敢问情,视情如猛虎,避之不及,让天命彻底沦为他执掌众生的傀儡!
不!她绝不答应!神器有情,才可感受生命的温度,才能看到芸芸众生的苦难,才会悲悯、怜爱、泽被苍生!
她收紧手臂,与他紧密相贴。天命,从今往后,我会好好爱你,比从前更珍惜你,让你懂得什么是情,什么是被爱的感觉,让你拥有爱这天地、爱这苍生的力量与温度。
“抱这么紧作甚?”他低沉的声音自头顶传来。腰间那纤细手臂所传来的力量令他微诧,却也带来无与伦比的心安。
“天命,我爱你。”她将脸深深埋入他胸膛,声音闷闷的,却清晰无比。感受到他因那三字而骤然失控的心跳与瞬间僵硬的躯体,她坏笑着踮脚,指尖轻划过他脸颊,在他耳畔呵气如兰,“是很爱很爱你。”
“你……我……”他唇瓣微动,握住她的手,他多想唤她一声混沌,告诉她,他心悦的,自始至终,也只是她。
“糖葫芦!又甜又大的糖葫芦嘞——”街角的叫卖声,骤然引走了怀中人的注意。
“老板,要一支!”她如游鱼般滑出他的怀抱,雀跃追去。天命望着骤然空落的怀抱,心头霎时掠过一丝微涩。他立于熙攘人潮中,眺望她奔向烟火的身影,目光终究缓缓化开,漾起一片温存的暖意。
“好甜。”她举着糖葫芦回来,咬下一颗裹着晶亮糖衣的山楂,随即递到他唇边。他低头含住一颗,糖衣在齿间脆裂,内里果肉的酸意让他不禁微微蹙眉:“好酸。”
“有吗?”她又咬下一颗,眉眼弯弯地凑近他,“你不是最爱食酸吗?”
“何时?”他瞳孔骤然一缩,一把扣住她手腕,“你……可是想起了什么?”
“想起什么?”她茫然眨眼,指尖戳了戳他脸颊,“小气鬼。不是你曾问,景忱于我算什么,沈鹤回又算什么?难道不是在吃醋?”
“呵。”他眸中暗流稍息,轻笑一声,“原是说的这个。”
“不然呢?”她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逝的落寞,好奇追问,“莫非那三个月,你日日都在醋海翻腾?”
“怎么可能?!”他抬手,一个极轻的爆栗敲在她额间,“休要编排我。”
她自然没有错过他那瞬的黯然,可记忆的空白让她无言以对。
“小心!”见几个嬉闹的孩童横冲而来,他一把将她揽回怀中,指尖刮过她鼻梁,“发什么愣?”
“天命,”她仰头望他,眸中泛起一丝迷茫,“若我一直想不起那三个月的事,你会不会……很失望?”
“我如今亦不记得这一世与你的过往,”他了然,唇角抿起极淡的弧度,“你可曾失望?”
“起初……是有的。”她垂眸,声音渐低,“但现在……”她重新望向他,目光澄澈,“他是曾经的你,可你已不全然是他。谈不上失望,只是……与你相处时,总会在某些瞬间,思念胥月。”她声音更轻,却清晰,“我知道这话或许会让你难过,但我不想骗你,也不想……抹去属于胥月的痕迹。”
“嗯,我明白。”他掌心轻贴她脸颊,目光温和如春水,“沈渺音,那三个月你不记得也无妨,但我不会忘记,因为同你相伴的每一刻对我来说都弥足珍贵。况且……”他顿了顿,眼中浮起淡淡笑意,“不能每一次被遗忘的人都是你吧?如今,我似乎也尝到了那份独自怀拥一段过往的寂寥。不过,被遗忘,总好过永远失去,不是么?”
“嗯!”她用力点头,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将脸深深埋入他衣襟,“我们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始终是我,而你,始终是你!”
“不,重要的是,”他压低嗓音,在她耳畔留下温热的气息,“我们心悦彼此。”
“你说什么?”她怔住,紧紧锁住他的眼眸,寻求确认。
“我说,我心悦你。”他目光灼灼,望入她眼底深处,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景忱心悦英英,沈鹤回心悦云渺,云止心悦音音,徐鹤云心悦柳梦音,清徵心悦缈缈,南胥月心悦沈渺音……而我,心悦你。”
她凝望着那双能洞悉世事的明眸,深邃悠远,仿佛他在透过她的眼睛,凝望着被她深藏的那个灵魂,“天命……”
“你呢?”他眉稍轻挑,“就不该对我说些什么吗?”
“说……说什么?刚刚不是说过了吗?”她隐约感到,自己在他面前已无所遁形。天命本就心思缜密,如今五感通达,灵台澄明,感知愈发敏锐。
“方才未曾听清。”他执拗得像个讨要糖果的孩童,“再说一遍。”刚刚她的表白太过突然,他一点准备都没有。
“我也一样!”望着他眼中不容错辨的执着,她笑着回应。
“敷衍。”他逼近一步,眼中明晃晃写着不满,“我要听那三个字。”
她后退一步,眼波流转,忽生急智:“我娶你!这个总不敷衍了吧?”
“嗯?”他挑眉,“这便是你要对我‘负责’的方式?为何是‘娶’?不该是‘嫁’么?”
“神君莫不是忘了,你现在吃的,住的,穿的,用的,皆是蕴秀山庄的,你说过,蕴秀山庄是我的。”她一脸得意,揪着他衣领问道,“连份像样的聘礼都没有,你拿什么娶我?”
“咻——嘭!”
恰在此时,一簇焰火尖啸着蹿上夜空,轰然绽开,火树银花,瞬间将漆黑的夜幕照彻如白昼。长街之上人声鼎沸,笑语欢腾,众人皆仰首惊叹。
天命手中,悄无声息地多出一物。下一刻,他已将那物轻轻斜插入她的发髻间。
“嗯?什么东西?”她察觉到发间多了一抹温凉,抬手取下。掌心躺着的,是一支白玉簪。簪身修长似笔,簪头作流云镂空,中间巧妙衔着一颗浑圆莹润的紫玉髓,流光氤氲。她双眸瞬间蒙上一层水雾。
“聘礼。”喧天的爆竹与人声鼎沸中,他俯身贴近她耳畔,气息温热,“可喜欢?”
“喜欢。”她指尖微颤,细细摩挲。簪身流淌着一股温润而浩瀚的力量,那是自他神识本体剥离的一缕本源神力,不可再生,亦无法修复。它能在生死关头,护她元神不散。她抬眸望他,声音轻如叹息:“天命,值得么?”
“我不想再失去你。”他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借着人间最鼎沸的喧嚣,在她耳边落下重若千钧的誓言,“至少……天上人间,千秋万载,我绝不会再认错你。”
“天命?!”她愕然抬首。原来,他早已知晓!他认得她!
“傻珠子,”他愉悦地低笑,气息拂过她耳廓,“聘礼既收,便是应下了?”
“你才傻!”她嗔怒,一拳轻捶在他心口,“谁说这是聘礼?吾只当是你赠的信物,念你一片拳拳之心,吾便勉为其难收下了。”
“嘭——!”
万千烟花于天际轰然怒放,绚烂光芒交织成幕,仿佛将这人世与神域暂时隔绝。
“混沌,吾心悦你。”他双臂收紧,一个珍重至极的吻,如烙印般,轻轻印上她光洁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