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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第124章 护你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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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一眼,徐鹤云觉得,自己的魂仿佛都被台上的人摄了去。
一曲终了,他竟已泪湿衣襟。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曲儿,仿佛就是唱给他听的!
此后,他日日辗转难眠,一闭上眼,皆是女子在台上的一颦一笑,那垂眸挥袖间,似有万种风情,却不知诉与何人说……
自此,他成了星眸班的常客,为沈渺音一掷千金,却从不似寻常纨绔那般言语轻佻。
按班规,柳师兄从不许她接私人堂会,唯恐姑娘家吃亏。但沈渺音得知攒聚儿的不是别人,正是徐鹤云,她便开口应下了。
“师妹!咱不去!我打听了,那个徐鹤云不是什么好东西,大不了咱们就离开淮安城!”见那小厮离去,柳师兄连忙劝阻。
“师兄说什么胡话,这淮安城乃富庶之地,咱们若能在此安身立命,咱们这一大家子也就有指望了。”沈渺音冷静同他分析,“更何况,平日那徐公子待我以诚,岂能怠慢。”见对方一脸担忧还欲再劝,她又道,“那徐公子虽恶名在外,但我观他双眸澄净,总觉得他并非传言那般不堪,师兄,我信他!”
“那……成吧,不过我必须同去,他们要敢欺负你,我绝不手软!”说着柳师兄转了转手腕,活动筋骨。
“好!听师兄的!”沈渺音甜甜一笑,脆声应道。
午后,徐家派了辆马车,声势浩大地将人接去了醉仙楼,小厮一路接引,将沈渺音带入了天字一号厢房。
“还是五郎面子大,这淮安城也就是你能请动柳娘子。”席间有人起哄。
“不错,这自古以来,才子配佳人,柳娘子天仙一样的人物,我等凡夫俗子岂请得动?”另一人附和。
徐鹤云斜倚矮榻,拎着壶小酒也不理会他们的调侃。他亦未曾料到,柳梦音竟真会前来赴约。
一阵敲门声,众人目光随之吸引,柳梦音翩然而入。今日她未着长袍,穿了套素色袄裙,淡扫蛾眉,更显清丽温婉。
“看来今日柳娘子不准备唱牡丹亭了?”徐鹤云打量一番,似笑非笑。
“承蒙公子厚爱,梦音今日想为公子唱些别的。”她盈盈一拜,柔声道。
“好,徐某洗耳恭听。”
水袖轻扬,声如碎玉。在座之人起初还闲聊少许,随着婉转唱腔流转,众人渐被摄去心魂。一曲终了,众人如痴如醉。
“柳娘子不愧是这星眸班的台柱子,果然名不虚传。”其中一人率先起身,拎起酒壶,晃晃悠悠地走到沈渺音面前,满斟一杯递到她唇边,“李某敬柳娘子一杯!”
沈渺音蹙眉侧身,那人轻笑:“怎么?不肯赏脸?”
“李三郎,你醉了。”就在沈渺音进退两难时,徐鹤云的声音蓦然响起,他一把钳住对方递酒的手腕,“来人,送李公子回府。”
“谁说我醉了?!我没醉,我还要同柳娘子喝个交杯呢!”那人醉眼朦胧,大笑一声。
“你敢!”徐鹤云手上发力,将人猛地推开。
李三郎踉跄倒退,一头撞上桌角,顿时血流如注。众人大惊失色,倒是第一次见徐鹤云如此没轻没重。
碗碟碎裂声中,侯在外间的各家小厮涌入,柳师兄唯恐沈渺音吃亏,连忙跟着冲了进来,见沈渺音冲他使了个眼色,他默默退至门外。
“愣着做什么,”徐鹤云抬手揉了揉额角,冷声道,“李兄喝醉了,不小心磕了头,还不将你家主子速速送去医馆?!”他抬眸扫了一眼过去,李三郎的小厮连忙上前。
“爷?”徐鹤云的身边的小厮徐风瞅了眼那李公子,又向徐鹤云身后的方向看了看。
“你陪着一起,该多少药费都记账上。”徐鹤云挥了挥手。
众人识趣,纷纷告辞离去。刚刚还热闹喧嚣的厢房,转瞬间只剩沈渺音与徐鹤云二人。
“今日,多谢公子为我解围。”沈渺音起身,颔首道谢。
“你是我请来的客人,我自该护你周全。”闻声,他这才想起身后佳人,回身看向她道。
听到那句护她周全,她倏然抬头望向他,轻唤:“天命?”
“天命?”他眼中一片茫然,随即轻笑,“怎么?柳娘子信天道命数?”
闻言,她垂眸摇头。
他不再多问,拱手道:“今日承蒙柳娘子赏脸,却让娘子受惊了,给柳娘子赔罪了。”
“公子言重了,梦音既来赴约,自是信得过公子为人。”她垂眸颔首道。
“哦?我的为人?哈哈哈。”徐鹤云挑眉朗声大笑,他凑前打量她道,“在下在这淮安城是什么名声,莫非娘子不知?”
“旁人如何说是旁人的,”她抬眸望向他,浅笑道,“我识人更相信自己的判断。”
“哦?”他饶有兴致地看向她追问,“那柳娘子判断在下是怎样的人呢?”
“我行我素任逍遥,何惧他人语滔滔。”她朱唇轻启,“公子目若明月,心似皑雪。故而我信。”
“呵。”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轻笑一声直起身,“夜深了,我送姑娘回去,请!”
他本想与沈渺音再多谈两句,见到立在外面的柳师兄,徐鹤云微怔,随即了然。
二人上了马车,柳师兄与车夫坐在外面。车厢内,二人各坐一边,皆看向一侧车帘外。
“啊!”马车晃晃悠悠行的颇慢,突遇一阵颠簸,沈渺音猝不及防向前扑去。
徐鹤云手疾眼快,一把将人带入怀中。待二人反应过来时,沈渺音整个人已坐在他怀里,一手被他钳住,一手撑着车壁,她低头俯视,他抬眸望来。二人四目相接,不禁屏住了呼吸。
徐鹤云脊背紧贴车壁,不敢动弹,窗外徐徐清风拂过,女子身上的馨香若有似无萦绕鼻尖。他深吸一口气,那清雅的香气仿佛更浓郁几分。
沈渺音看着他面红耳赤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这模样,一点都不像个眠花宿柳的情场老手啊。
“公子,您没事吧,刚刚冲出来个孩子。”车外车夫的声音响起。二人这才回过神来,尴尬地连忙分开。
“咳,”他轻咳一声,掩饰住心中的尴尬,平静道,“无事。”
马车又晃晃悠悠地向前驶去,良久,他低声道:“事发突然,方才唐突了。”
“应是梦音谢谢公子才是。”她红着脸,轻声应道。
“梦音?”他这才注意到这是她的闺名。音音……陌生的名字忽而闯入脑海,他心中一紧,不自觉低语,“音音……”
“你……怎么了?”听到那句低喃,沈渺音心中一惊,连忙问道。
“这名字真好听,”他摇头,好奇追问,“是你的闺名?”
“嗯,我是个孤儿,以乞讨为生,无名无姓。后来在我快饿死的时候,是师父的一碗粥救了我,我便随了师父的姓,因我声音好听,他老人家便为我取名梦音。”她嗓音轻柔,向他娓娓道来。
“你师父应该很疼你。”他点了点头。
“嗯,师父待我视如己出,我亦视他为再生父母。”提及老班主,她不禁垂泪,“前几年,师父岁数大了,便走了。”
“我母亲是我父亲的妾室,生我的时候难产而死。因我没了娘,父亲自小便疼我,可他在我很小的时候也离开了。”他眸光暗淡,低声道。
“那你一定过的很不容易吧。”见他神伤,她心疼道。
“呵,梦音何出此言?爷锦衣玉食,吃喝不愁,可是这淮安城有名的纨绔。”闻言,他挑眉望去,眼中带着一丝戒备。
“戏文里说,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公子生在富贵之家,虽在外人眼中衣食无忧,但人皆有烦恼,公子的难只是我们这些外人看不到罢了。”她不卑不亢,垂眸低语。
“呵,没想到梦音不仅戏唱的好,人……”他轻笑一声,目光不自觉染上三分柔和,“更是个妙人啊。”
柳师兄看着远处的马车,感叹道:“没想到,这淮安城最有名的纨绔,竟还是个正人君子。”
“嗯,以他的品性,无论高低贵贱,骨子里皆是清风远韵,如鸾鹄高翔,玉雪不污。”沈渺音垂眸浅笑,无论是景忱、初弦……鹤回、云止、鹤云……清徵……月白……天南……望舒、胥月,每一个皆是如此。因为,每一个都是他……
“师妹对徐公子倒是评价颇高,”柳师兄见沈渺音柔情似水,凝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严肃道,“别怪我泼你冷水,这样的富贵公子哥,又有几个能是长情的?你们姑娘家都心软,切莫被他的三言两语给哄骗了。”
“我晓得,师兄。”她收回视线看向柳师兄道,“但我相信,他不一样。”
“他一不一样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再这样下去,我聪慧冷静的小师妹,怕是要栽进去了!”他双手环抱胸前,横眉冷目道。
“好了,师兄,才哪到哪啊。你不是说了吗?他未必是个长情的,说不定过段时间就把我忘了。”她笑着将对方推进院子。
这晚徐鹤云又梦到了那抹倩影,对方身处一片虚无,他拼命的跑,却仿佛与她隔着千山万水……
忽然画面陡变,他置身于一处废弃的戏园中,台上一粉衣女子背对着他,唱的赫然是牡丹亭:
“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
女子水袖半掩,向他徐徐走来,随着她水袖翻飞,那张脸竟是!
“柳梦音!”
徐鹤云惊坐而起,忽觉一阵凉意,才发现竟是出了一身冷汗。
难道是他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梦里的柳梦音似乎年岁更小些,身量看着也小,眼中比柳梦音少了几分生气。
之后,一连几日,徐鹤云就像是躲着柳梦音一般,他甚至故意不去星眸班所在的城南。果然,那水袖丹衣的少女再不曾入他梦来。
他流连青楼楚馆,听曲饮酒。可眼前总会恍惚出现柳梦音的一颦一笑。而青楼中那甜腻馥郁的脂粉味也令他不禁作呕,他挥退舞姬,推开窗,徐徐清风拂过,那日她坐在他怀中的画面蓦然钻入脑海……
突然,很想见她……
锣鼓声渐低时,徐鹤云出现在戏园门口,他气息不稳,双手撑膝,喘着粗气。沈渺音正在谢幕,一抬头便瞧见他颇为狼狈地站在戏园门口,弓着身向她看来。
二人四目相接,皆是心若擂鼓。
台上沈渺音不动声色地退场,不多时,有戏班的人将徐鹤云悄悄引至后台。
“徐公子真是稀客啊。”沈渺音尚未卸妆,看着躲了将近一个月的人终于露面了,嘴角微微牵起一个弧度。
想见她的念头一起,他甚至等不及套车,便一路小跑过来。此时身上的汗味混着浓重的胭脂味扑面而来,沈渺音不悦地蹙眉道:“听闻城东的凌香阁新来了位胡姬,能歌善舞,颇受欢迎。”
“嗯?”徐鹤云刚要开口,却听到这么一句酸言酸语,他顿时乐开了花,“梦音这是……恼我了?”
“徐公子慎言。”沈渺音见他那副油腔滑调,瞬间脸色一沉,“我与公子并不相熟,我也不是那些会围着你,哄你开心的红颜知己。我们伶人虽是下三流,但我们靠的也是本事吃饭。我虽人微言轻,但也懂得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的道理。”
“你……真生气了?”徐鹤云见她动了真格,顿时一慌,连忙拱手解释道,“刚刚是在下唐突了,我……梦音,我……是真的想你了。”
“徐鹤云!”沈渺音怒喝道,“你不觉得你这话更唐突吗!”
躲在外面的众人听到里面吵得正激烈,李师姐疑惑道:“小师妹这半月来魂不守舍的,不就是在等徐公子吗?怎得人来了,她反倒把人往外推了?”
“小师妹什么秉性你还不知道,她可不是戏文里那顾影自怜的深闺怨女,自然不会被这三言两语就哄住。”
“嘘!别说了,我快听不清了!”不知是谁打断了他们的谈话,众人再次集中注意听着里面的动静……
“啊……”徐鹤云瞬间僵立,双手还举在胸前,见对方怒目而视,他连连作揖道,“抱歉,抱歉,梦音我……我不是这个意思,不不不,我是……我”
“噗——”沈渺音见他惊慌失措的样子,不禁轻笑出声。
“你,”闻声,徐鹤云偷偷打量道,“你……不生气了?”
“人人都说徐公子学识渊博,且红颜知己无数……”她猛地凑近他,打趣道,“徐鹤云,怎的在我面前变的笨嘴拙舌了?”
“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见她雨过天晴,他松了口气,唇角扬起一抹笑意,“梦音,我的红颜知己,只有你一个。”
“徐公子,慎言。”沈渺音惊觉方才举动过于亲昵,她连忙与他拉开些距离,垂眸道,“小女也是做正经营生的本分人,不求大富大贵,只求择一城以终老,遇一人以白首。”
“梦音,这一个月,没见你,我是真真切切的想念。如今,见到你,我更是真真切切的欢喜。”徐鹤云看向她郑重道,“梦音,我心悦你,你……可愿嫁给我?”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公子已有妻,且已身怀六甲。”她抬眸望向他,徐鹤云沉默地垂下头:“抱歉,我……不能休妻。”
望着他失魂落魄的背影,她心口骤痛。他那妻子……不过是家族利益的牺牲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