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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第123章 嫁衣 ...


  •   “师兄!”沈渺音脸色煞白,望着台上攒动的人群,脚下虚浮,险些栽倒。

      “沈渺音?”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她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你怎么来了?”天命绕到她面前,见她眼中蓄满泪水,顿时慌了手脚,一边为她抹着泪,一边追问,“怎么了?可是有人欺负你?”

      “你没事?”她半天才找回声音,开口便带着哭腔,双手捶打他胸膛,痛哭道,“吓死我了,我……我还以为……我……我听人说……戏班子有人打架,还……还见了红!”

      “不怕,没事了。”天命将她拥入怀中,轻抚她后背,“我刚刚让他们检查那把重剑,他们非说没事,起了些争执,结果真查出了问题,班主好一通数落。”

      “那……那谁见红了?”她心下稍安,哽咽道。

      “小师妹,没人见红,是刚刚推搡间,把用来粉柱子的漆桶撞翻了。”一位路过的师兄,好心向她解释道,“喏,洒了满地,师父气坏了,大家伙正忙着收拾呢!”

      “衣服上沾了点油漆,不过不严重。”他将身上的戏服展示给她看,随即又扶上她肩膀,柔声道,“我知道你怕什么,这几日特意没选那件。”

      “嗯。”她垂首点头,泪痕未干。

      “快回去吧,我不会有事的。”他蹙眉道。

      “音音既来了,不如坐下给云师兄捧个场?”师姐笑着打趣。

      “让我留下吧。”沈渺音心神不宁,她望向天命,目露期待,央求道,“我保证不乱跑。”

      “记住,无论发生什么,绝不可上台,知道吗!”天命抵不过她眼中哀求,想着重剑已然加固,应该不会再有意外。又见她素面朝天,那纨绔不曾见过她未上妆的样子,想来是认不出的。

      “云止!该上台,快去准备准备。”班主的声音响起,他只好简单同她交代两句便匆匆离去。

      沈渺音坐在台下,环视四周,这体验倒是新奇,还是第一次以看客的身份听他唱戏……

      “祖宗!你这衣服是怎么回事?”班主看他戏服背后竟沾上不少油漆,连忙同刚入门的小学徒吩咐道,“快去找件干净的来!”

      锣鼓响起,沈渺音正襟危坐,却在天命登场的瞬间,心头一紧,月白色……

      她坐在台下,揪着心看他顺利演完,正要谢幕时,意外还是发生了!

      那纨绔不知在哪打听到,云止为音音赎了身,还将她娶回了家!从小到大,只要是他想要的还从来没有人敢跟他抢!

      他看着台上的天命,相貌清俊,身姿修长挺拔,顿时怒火中烧。他醉醺醺地冲上台去,一把揪住天命的衣领,一拳狠狠砸在他脸上,怒吼道:“你个戏子,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跟爷抢女人!找死!”

      班主与众人噤若寒蝉,无人敢上前阻拦。台下的看客交头接耳,看的津津有味。

      沈渺音如离弦之箭,冲到台上,一把拉住那纨绔的手腕,目光冷峻,朱唇轻启:“你敢打他?找死!”

      她一拳挥向那纨绔,这副身体过于娇弱,这一拳所爆发的力量不过沈渺音战力的十分之一。但猝不及防,也是将那纨绔打翻在地。

      “天命!”她扶起他,急切检查伤势,“伤到哪了?”

      “沈渺音,你……”天命垂眸望向她,“就不怕反噬吗?”

      “我没用灵力,只是武技而已。”她双手捧着他脸,隔着那厚厚的油彩,完全看不出伤势情况,她为他擦去嘴角血迹,“走,去后台把妆卸了,我瞧瞧。”说着二人搀扶着站起身。

      “你们这对狗男女!拿命来!”那纨绔瞥见角落的一截断枪,一把抓起,朝二人刺去。

      “小心!”天命闻声一把将沈渺音护在怀中,沈渺音果断将他推开!

      利刃穿透身体的闷响,让台上台下瞬间死寂。

      “不……”天命跌坐在地,见她努力扬起嘴角,露出一抹明媚的笑容,一滴泪自眼尾滑落。

      她如折翼蝴蝶般软倒下去,他踉跄上前将她接住,温热的鲜血瞬间从他指缝间涌出,浸透了他月白色的戏服。那抹红,将她身上的粗布衣裙染做灼目的嫁衣。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天命目光涣散,喃声自问,“明明……明明不一样了,为什么,为什么还是一样?”

      “傻瓜,我的命数……连你都……窥探不到……又岂会……轻易……改变……”沈渺音不舍地望着他,她的结局如何,只有她自己可以决定。她每说一个字,都有血沫从嘴角溢出,“别像……云止……太……辛苦了……天……天命……别哭……这次……还是只能、陪……陪你到……这了……”

      “沈渺音!沈渺音!”他嘶吼着,徒劳地用手去捂那狰狞的伤口,仿佛那样就能堵住她流逝的生命,“沈渺音!你不许死!我还没带你去看真正的牡丹花开,你醒醒!别丢下我!”

      然而她的身体还是在他怀中逐渐冷却。他顿觉脸上一片凉意,抬手轻触,竟是……他落泪了?

      眼前的黑白悄然褪去,满目猩红取而代之,她穿红色……果然很美……

      他垂眸看那被染红的月白色戏服,轻笑一声:“沈渺音,我们今日成亲,可好?”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答应了。”他指尖轻触她脸颊,原来……她的脸这么软……

      指尖继续抚上她唇瓣,他凑前吻上去。原来……她的唇也这般软,怪不得,她从前总骂他木头……

      鼻间传来浓重的血腥气,令他心口猝然……

      嘴里的血腥味,不知是他的还是她的……

      “沈渺音,我带你回家。”他将她打横抱起,步履蹒跚朝台下走去……

      往后余生,天命不确定沈渺音是否还在这乱流中,故而他不敢妄动神力,沿着云止原本的轨迹,却非亦步亦趋:

      他攒够钱,离开了水月班,一路北上,建立一支新的戏班,名为“星眸”,最终来到帝都落脚。

      他本就知道那些足以置对方死地的证据,他要等的,唯有时间……

      十年,他有目的的去结交帝都权贵,以伶人的身份为掩饰,做其幕僚,为对方出谋划策,助其平步青云。最终对方依照承诺,将纨绔一族的罪证上达天听,终是报了这血仇!

      他站在人群最前面,又穿上那件染血的月白戏服,见那纨绔瞥了他一眼却毫无波澜,他心中了然,当年之事只怕对方早已淡忘。

      于是他以神力传声:

      “十年偷生,你这条命,该还了。”他目光沉凝而视下。

      “水、月、班!沈、渺、音!”

      空灵浑厚地声音传入对方耳中,那纨绔吓的左顾右盼,目光突然对上台下那身着血衣之人,只见对方双眸泛着金光,他面露惊惧,顿时屁滚尿流……

      在刽子手落刀的瞬间,天命眼中漠然,无悲无喜。他缓缓转身,消失于茫茫人海中。

      他又回到那个小镇,买下了即将解散的水月班,买下了西巷巷尾的那间小院子,他在西边种地,在东边空地种了一片牡丹花……

      帝都来的云大家炙手可热,一票难求。他演的杜丽娘尤为传神,演技已至臻化,可他却不常登台。

      而那间浸满血泪的戏园子被他买下后,不再对外开放。可每年总有一日,园中会传出柳梦梅的唱腔,那声音像极了那位云大家……

      天命站在戏台上,望着台下那日沈渺音坐着的位置,如从前般唱到: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可寂静的深夜里,空荡荡的戏院中,再也没有人接上那句:

      “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

      沈渺音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身处一破庙之中,衣衫褴褛。看着这副幼童身躯,她轻叹一口气,怎么又是小孩子!

      “咕噜……咕噜噜……”腹部传来的叫声令她神色微赧,她勉强站起身,只觉天旋地转……

      她勉强扶住一旁的柱子,稳住身形,心中隐隐有了猜测,这一世……应是音音的下一世!她的残识不入轮回,当年随着云止在溪边浣洗血衣,流入溪中,汇入湖海,随潮起潮落,最终机缘巧合,融入了这个孩子体内……

      当夜,一场大雨将星眸班拦在了城外,众人见不远处的破庙,忙不迭躲进去避雨,却发现快要饿死的沈渺音。

      老班主见状不禁想起他幼时,遭逢饥荒,即将饿死时被云先生所救,后来他跟在先生身边十年。一饭之恩,没齿难忘。

      一碗稀粥灌下,沈渺音悠悠转醒,看着眼前戏班,她心中笃定了之前的猜测。

      “小姑娘,你多大了?”老班主和蔼地问道。

      “五岁。”沈渺音轻声应道。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没有家人,靠乞讨为生。”

      “哦,是个可怜的娃娃。”

      “爷爷,您……您能收留我吗?我可以给您干活,做什么都行!”沈渺音拉住老者,眼神殷切,她记得,这一世的老班主对她视如己出。

      “跟着我们?”老班主一愣……随即环顾众人,这戏班子本就艰难,这一大家子人已是自顾不暇,若再添一口……沉默良久,终道,“孩子,我们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你若是跟着我们,可是要吃苦的。”

      “我不怕吃苦!”沈渺音目光坚定道。

      “好!”老班主心一横,一巴掌拍在腿上道,“丫头,以后有我一口,就有你一口!”

      “是,师父!”她脆声喊道。老班主顿时笑的合不拢嘴。

      自此沈渺音跟着星眸班过起了居无定所的日子,她这一世还没有名字,老班主得知就让她跟着自己姓柳,名唤梦音。待她一开嗓,众人震惊,才知是捡了个宝贝回来!

      “师父,等我登台挣了银子,我一定好好孝敬您!”沈渺音想起那一世老班主对她的舐犊之情,她一边为他捶着背,一边道。

      “呵呵,好。好。等我们音音能登台,师父就能享清福喽!”老班主笑着抚着胡须道。

      “师妹,你可是咱戏班的宝贝疙瘩,将来一定能成角儿!”老班主的儿子在一旁附和道。

      “成角儿未必是福,平安最好。”老人拍她手背,“将来遇个良人,后半生才算有着落。”

      “师父——”她害羞地低下头,娇嗔道,“我还小!我还要留在您身边侍奉您!”

      “傻丫头,陪我这老头子作甚?师父六十有七了,人到七十古来稀,没几年啦。”

      “您定会长命百岁!”她轻声呢喃。心知,还有五年……

      时光荏苒,老班主的身体越来越差,常常追忆往昔,沈渺音便陪在他身边听他絮叨。

      那一世她不曾有前世的记忆,如今才惊觉,老班主口中所谓的恩公,星眸班的创始人竟是云止!

      老班主说,先生曾言,他的妻子有一双灿若星辰的明眸,每当看向她双眸时,仿佛能看到满天星辰。

      他说星眸班的每一位伶人,都是这天边的一颗星子,每一个都有自己存在的价值和意义。

      她向老班主追问,方才得知,十五年前,云止已经去世了……

      沈渺音十三岁这年,老班主在一个和风煦暖的午后,沉沉睡去……

      后来,老班主的儿子柳师兄,在众人的推举下,成为了新任班主。他们一路辗转南下,最终来到一座名为淮安城的鱼米之乡落脚。

      “师妹,够漂亮了,快点登台吧,下面的人都等急了!”看着认真上妆的沈渺音,柳师兄不禁催促道。

      他们从北边一路南下,沿途搭台演出,竟也积攒下不少名气。尤其是沈渺音,她的杜丽娘唱的尤为动人心弦。今日虽是她在淮安城初次登台,不少人慕名而来,台下早已是座无虚席。

      徐鹤云,乃是淮安城徐老板的幼弟,在家行五,人称五郎。徐老爷早年跑商队遭遇土匪身亡,徐鹤云自幼由其长兄抚养长大,颇富才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只因身在商贾之家,无缘仕途。

      他平日行事乖张,仗着兄长疼爱家境殷实,眠花宿柳,声色犬马是个十足的纨绔!因着家里生意的缘故,奉长兄之命娶了个商贾之女进门。

      二人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夫妻不睦,在淮安城已是尽人皆知。

      他听闻今日来了个新戏班,戏班的当家花旦年轻貌美,嗓子嫩的能掐出水来,顿时勾起了他的兴致。

      眼看茶过三巡,那所谓的美人迟迟不见其人,他与一旁好友笑谑:“北地蛮女,必是怯场不敢登台!”

      谈笑间,终于等来锣鼓开场。不多时,美人莲步轻移,方才姗姗来迟。

      沈渺音颦眉垂眸,唱腔哀婉,水袖丹衣轻扬,抬眸间恰巧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眸!

      只是那眼中只有赞赏却无半分熟稔。

      莫非……天命并未被投到此处?

      顿时,她一颗心如坠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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