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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第122章 木头神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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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来,天命变得愈发忙碌。每日天不亮起身练功,白日登台,夜晚则寻各种短工。他拼了命地攒钱,只为早日为她赎得自由身。
沈渺音偷偷跟去过几次,见他辛苦,心疼不已……
“天命,现在这样挺好的,咱们回去吧。”她抚着他脸上的淤青,指尖微颤,泪眼朦胧。
“我不疼,”他抬手为她拭泪,心疼安抚着,“你忘了,我乃神器,无味觉,无嗅觉,触觉亦不敏锐,眼中唯有黑白。”
“可我疼。”她抬头仰望,他是神域的天命书,从来都是目空寰宇。他该是玉雪不污,皎洁如月,不染尘埃,如今却……却为了她,堕了红尘,染了世俗。
他浅笑不语,只温柔地将她拥入怀中,轻抚她脊背,在她耳边低语道:“我真的不疼,反倒是见你这样,心里难受。沈渺音,别哭了好吗?我最怕你哭了。”
“对不起,天命。”她闷声呢喃。
“对不起什么?”他疑惑询问,“是我如今这副模样令你失望了?可明明是你说的,不让我妄动神力。”
“你说过,”她抬头望向他,眼中盈满歉疚,“神器问情,是消亡的过程,我怕……是我太自私了。”
“万年前,阿珠爱上昭明,我曾问她,”他目光悠远,回忆起那段遥远的往事,“混沌珠本该不染尘埃,可她却深陷爱恨痴缠,悔吗?”
“那她怎么说?”她心中大抵已有答案,她想阿珠应是不悔的。
“她说,不悔,每一个决定,都遵从她的内心。”他声线平和,似风过无痕。
“那你呢?”闻言,沈渺音抬眸望向他,好奇追问,“天命,悔吗?”
“我现在也并不是很清楚,悔……到底是什么感觉。”他垂首,双眸透着困惑,但在与她目光相接的瞬间,又如雪霁初晴,清澈明净,“但我现在清楚的是,我不想看你哭,只想看你笑,最好……只对我笑。”
“好,我只对你笑。”说着她露出一抹明媚的笑容,随即伏在他耳边轻语,“天命,我会对你负责的。”
草长莺飞,夏荷初绽。一日,天命向班主告了假,带她去街上游玩,直到日暮黄昏,沈渺音见他没有回去的意思,反倒带着她出了城。
“我们去哪儿?”沈渺音挽着他的手臂,好奇问道。
“等等,到了就知道了。”见天命守口如瓶,她莞尔一笑,不再追问。
“天命,你是捡到银子了吗?”她笑着打趣道。
“嗯?”他不解。
“你今日又是给我买冰糖葫芦,又是买栗子糕,还带我吃阳春面。”她抬手摸了摸方才在街上,他插在她发间的绒花,抱住他手臂甜甜一笑,“突然这么大方,莫非真捡到银子了?”
“沈渺音,你这话什么意思?说得我平时很吝啬似的。”他抬手轻捏她脸颊,“也不知平日的包子都是吃到谁肚子里去了?”
“哎呀,疼!我错了!”她拍开他的手,娇嗔道,“小气鬼!我哪有说你吝啬,不过是觉得你今日格外大方嘛。”
“今日不同。”他垂眸低语。
“有何不同?”她眨着眼凑近。
“现在还不能说,等下你就知道了!”他神秘一笑,容颜舒展。
二人一路行至芦苇荡边,并肩坐在溪畔,静待夜幕降临……
“天命,还要等多久?”沈渺音眼皮打架,面带倦容地打起瞌睡。
“快了!再等等!”他将她揽入怀中,“累了?先睡会儿,一会儿我叫你。”
“嗯。”她在他怀中轻蹭,寻了个舒适姿势。
“沈渺音,醒醒!”
“嗯?”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下一刻却被天命遮住了视线,“做什么?”
“等下。”他扶她起身,前行几步,“好了!”
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移开,她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夜幕中,荧荧绿光在芦苇荡间流转明灭,如繁星闪烁。
“萤火虫?”她惊讶望向他。
“嗯,”他略显窘迫,“本来是想带你观星,但忘了算天象,今夜云厚,幸好刚刚看到了它们,不然该让你失望了。”
“无妨,只要有你在我身边,哪怕是枯坐一晚我也很开心。”她抬眸望向他,眼中仿佛就盛着漫天星辰。
“怪不得今夜……天上无星。”他的心仿佛被那双明眸攫住,沉声道,“原来星辰,皆落于你眼中了。”
“呵。”她双颊绯红,柔声嗔道,“戏文里这些哄人开心的话,神君如今倒是信手拈来嘛。”
“沈渺音!这不是戏文里学来的,皆是我的肺腑之言!”天命不悦,认真辩白。
“好,是我不对,冤枉你啦。”她抬手轻抚他后脑,“神君大人有大量,别生我气啦。”
“嗯,这个……”他摩挲着掌中素簪,递到她面前,瞥她一眼便飞快侧首,“送你。”
“嗯?”摊开的手掌中正躺着一只做工质朴的银簪,没有繁复地镂刻,也无其他镶嵌,簪头是一朵祥云,很是素雅。
良久……
“你……不喜欢?”
“为什么送我这个?”
二人同时开口,他见她久不接下,回眸认真打量,莫非……她心中还想着南胥月?
她想起云止那世不曾送出的素银簪,心中不安,莫非……他是要动用神力改变什么?
“今日是你生辰。”他连忙开口。
“我生辰年年都有。”她垂眸低语。
“不一样,今日是你及笄之日。”他顿了顿,辨不出她喜怒。
“那你可知,及笄赠簪代表什么?”她轻声问道。
“嗯!还有一年,我银子快攒够了,到时候我为你赎身。”天命目光坚定,“沈渺音,你可愿嫁我为妻?”
“天命……你知道的,这一世,云止和音音的结局只能是有缘无分。”她眉宇轻蹙,“不可更改,否则……”
“我都想好了,先为你赎身,待那一日,假称你意外身故,委屈你一段时日,等我们离开这里,从此世间再无音音,只有沈渺音!如此便不算改变了吧?”他一把攥住她的手,“沈渺音,你愿意吗?”
“天命,送出去的东西,可就不能再要回去喽!”她附耳低语,“所以,神君如今选做我夫君?”
“谁让你另一个愿望太过放肆,”他侧首,耳根微红,“吾便勉为其难,在这里圆你一世圆满。”
她如雀跃的鸟儿,投入他怀中。他双手无措垂落,半晌才试探着虚环住她。她抬眸,下颌轻抵他胸膛,巧笑嫣然:“没有镜子我瞧不见,你为我簪上可好?”
他唇线微抿,接过发簪,在她发间比划良久。她故意捣乱,埋首他怀中。
“别闹。”他嗔怪地点破她的行径,低沉的嗓音却隐隐透着宠溺。终于,他寻到个满意的角度,轻轻簪入她发间。
“好看吗?”沈渺音歪头俏皮一笑。他颔首:“嗯!”
“谢谢你,天命,我很喜欢这份生辰礼物。”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落下一吻,如蜻蜓点水。
“你……靠我这么近做什么?”天命不解,她是有什么话要说吗?
“你!木头!哼!”沈渺音又羞又恼,当即甩开他的手,愤愤地朝城门方向走去。
她抱臂前行,暗自腹诽:真无趣!难不成非要用咬的他才有感觉!她不禁怀疑,嫁给这样一个无知无觉的神器,她后半生还有幸福可言吗!
“沈渺音!”
“沈渺音!”
“站住!”
天命看着越走越远的背影,百思不得其解,快步追去……
“你怎……”话说一半被打断。
“无事!”她怒气冲冲。
“不对,你在生我的气?”
“我哪里惹到你了?”
“沈渺音!”
回到戏班、沈渺音小心将绒花和银簪收好,想到天命说起的假死脱身,心中不免忐忑。这法子到底有几分讨巧的成分在,既定的命数真的可以如此轻易改变吗?
因二人气质出众,虽唱功青涩却感情真挚,故而他们合作的牡丹亭,场场爆满。随着二人名声渐起,被吸引来的客人越来越多。
而那位纨绔也如命运既定般,对沈渺音一掷千金。他多次向班主暗示,将沈渺音送到酒楼去唱堂会助兴。班主自然也不傻,若是依言行事,无疑是送羊入虎口,只有吊着这位爷,才能让他继续来此挥豪。
天命看穿了班主的心思,直接向他挑明,半年时间内,他定为音音赎身。班主嗤笑:“云止,你未免太天真了些,咱们这行,赎身哪有这么容易?”
“你什么意思?”天命冷眼质问。
“呵,你可知那位爷每次来,在音音身上花了多少银子?你想为她赎身?痴人说梦!”班主冷哼一声,瞥向他道。
“哦?”天命眼神微眯,近前一步,目光冷淡直视他道,“那你猜,若不将音音给我,我能让你少赚多少银子?”
“呵,怎么?威胁我?”班主见他眼中寒意,心下一惊,从前怎么没觉得云止有这番气势?他不自觉语气弱下几分,强撑着道,“我……我有的是法子让你登台!”
“哦?那我若是毁了这副嗓子,你觉得我还能登台吗?”天命目光沉凝,声线漠然,仿佛谈论着一件与己无关之事。
“你!”班主大惊,没想到他竟愿意为音音毁了自己,他沉默良久,似妥协般点了点头,“好,半年!你若半年能凑够银子,我就把那丫头留给你!”
天命转身欲离,却听到班主的声音再次响起:“云止,自古以来红颜祸水,你……好自为之。”
半年时间转瞬即逝,天命如期将银子奉上,班主亦按照约定,将沈渺音的身契交给了他。
“音音,真没想到,云师兄竟然会为你赎身!”戏班的人得到消息,将沈渺音簇拥在中间,你一言我一语,言辞间透着羡慕。
“音音。”天命自班主的房中走出,望向人群中的她,柔声唤道。
众人闻声让出一条路来,他步履从容,行至她面前:“我在西巷巷尾租了间房子,小了些,但也可遮风避雨,日后等我挣了银子,再给你换间大的。走吧,我们回家。”
“好!云止,我们回家。”她握住他的手,眼中柔情满溢……
“天命,你现在还有多少银子?”二人拉着手,她步伐轻快,好奇询问。
“唔,凑齐了银子给班主,又租下这间房子,如今只剩这些了。”天命将三个铜板郑重放入她掌心。
“啊?”沈渺音望着手中的铜板愕然,“你就想用三个铜板娶我?”
“嗯?我晚上去码头搬货,闲暇时去茶馆说书,再领三个月例银,便为你买匹红布做嫁衣,如何?”他认真盘算。
“不如何!”她挽紧他手臂,“我有手有脚,也能同你一起挣银子!我可以做些绣品拿去卖,或者回水月班继续登台,你的牡丹亭,只能有我一个杜丽娘!”
“沈渺音,水月班你就不要再去了,如今你既已离开,那件事想来不会发生。况且那纨绔盯着你的眼神……”他眸中寒光一闪,“我想灭了他。我答应你,以后不与旁人唱牡丹亭。”
“好!”她笑着轻点他鼻尖,“醋坛子!”
“才不是。”他板着脸反驳。
二人回到小院,看着院中空地,规划着西边种什么菜,东边如何整饬。
入夜,沈渺音躺在简陋的床板上,看着睡在草席上的天命,她拥紧被子纠结片刻:“天命,要不……还是上来睡吧?天气冷,小心着凉。”
“你……不会对我动手动脚吧?”他沉默片刻,小声道。想起那日她呕血昏迷,他以神力为她医治,她却趁他虚弱之时,那般胆大妄为……
“会!”沈渺音气结,故意揶揄,“神君姿容俊美,本尊实难自持!还望神君安分守己,莫要来撩拨我!”
“沈、渺、音!”他骤然坐起,盯着她厉声喝道。
“神君在生气吗?”她俯身,指尖轻挑他下颌,“但你不可妄动神力哦。”见他眼中怒意更盛,她指腹重重抚过他唇瓣,“此处距戏班可不近,明日还需早起,安歇吧。”
她放开他欲躺下,他却起身坐至床沿,一把将她拉入怀中,学她方才模样,挑起她下颌:“想歇息?当我是泥塑的不成?”他指尖摩挲她唇瓣,她下意识身体绷紧,闭上眼睛,长睫轻颤。他俯首贴上去,却未觉有何不同,不知世间男女为何痴迷这般亲密之举。
沈渺音心如擂鼓,半晌不见动静,仰得颈项发酸。睁眼却见他怔愣,气恼地推开他痛斥一声:“木头!”
天命见她负气躺下,自觉理亏,默默躺于外侧,自后将她圈入怀中,在她耳畔轻声道:“沈渺音,我忽然……有些想见你穿红色的模样。”
次日,沈渺音正坐在院中绣着手帕,忽感一阵心悸。她蓦然惊觉,按照原本的轨迹,今日便是音音的死期。
忽闻街上传来一阵嘈杂,她推门出去,却听闻街坊议论:正阳街上的戏班,有人打起来了,都见了红了!
她只觉周身血液骤凝,下一刻,跌跌撞撞地朝正阳街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