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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第119章 折子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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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住手!”
沈渺音穿越黑洞间隙,终于在那距她千年之遥的时空中,寻到了天命踪迹。
只见天命竟正在以神力,阻止人族修士崩山之举!
“神君不可!”她飞身挡在他面前,声音因急切而微颤,“我方才在其他时空亦感受到神君神力波动,若你以神力护山,逆改因果,我们便都出不去了!此地种种皆为既定过往,即便你此刻护下此山,于真实历史亦是无济于事!”
“沈渺音!”
天命闻声望去,几乎是本能地,一把将她拽入怀中,手臂收得极紧,仿佛要将她按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神……神君?”沈渺音浑身僵住,对这突如其来的拥抱茫然无措,“你……怎么了?”
“九千年前,这座山中的山灵就是你?是也不是?!”他目光如炬,厉声质问,扣住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收紧,指节甚至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采石人本就是九死一生的生计,祖辈皆无长寿之人,可唯独他,次次都能化险为夷。
这次,在他五十岁那年入山采石时,他终于知道了,怪不得,明明她的气息就在这片崇山峻岭中,可他偏偏就是寻不到她的踪迹,原来,这座山便是她……
“你……”沈渺音心中猛地一惊,目光下意识地闪躲。
“所以,我那一世能得善终,是你在暗中庇护,是也不是?”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亟待确认的迫切。
“……是。”沈渺音不再回避,抬眼迎上他的目光,指尖轻轻拂过他微蹙的眉宇,“九千年前,我确是此间山灵。你风雪不侵,不惧险阻,只为寻一枚纯粹的青金石。天命,我很庆幸,可以护你那一世安稳。”
“纵使……纵使因我寻到那方青石,引来更多贪婪之徒,扰你清净,甚至受我所累,被术士崩山取矿,用以炼丹,灵脉受损……亦不悔?”他眼中清明不再,染上七分迷茫三分痛色。
“不悔。”沈渺音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漾开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千万人中,我只护你一人。天命,你若安好,于愿足矣。”
“为何?”他追问,神心深处,某种坚固的东西正在悄然松动。
“因为是你啊。”她望进他眼底,目光温柔而澄澈。因为你我相伴万年,我们是这世间最亲近的神器,哪怕是阿珠,也不及我与你亲近啊。
“啊——!”
在沈渺音的惊呼声中,二人再次被卷入乱流之中。这一次天命以神力束缚,将沈渺音紧紧护在怀中,他不想再与她走散……
当天命再度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正身处一间狭窄的储藏间里。他下意识揉了揉后颈,目光落在自己明显小了一圈的手掌上,这才发现他竟变成了一个孩童!
环顾四周,锣鼓、红缨枪、衣箱上的戏服……熟悉的物件映入眼帘,竟是这一世……
他侧头看着身旁那个约摸五六岁的小姑娘。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衫,圆润的小脸尚带稚气,此刻正依偎在他身旁,睡得安稳。
那蒙尘的记忆汹涌而来,仿佛还带着那一世深深的遗憾。命书上冰冷的故事,在他脑海渐渐浮现……
这一世,他是班主捡来的孤儿,取名云止,人人都说他是水月班未来的台柱。而她是被父母卖入戏班的流民之女,取名音音。是他的小师妹,也是他戏里的官配,专演那些情深不寿,不得善终的红颜。
练功受伤,她总会偷偷省下钱为他买伤药;她背不出拗口的戏文,他便陪她在月下一遍遍对词,直至破晓。台上,水袖翻飞,眼波流转,他们是外人眼中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年复一年,情愫暗生,却在即将点破时,被班主冷厉的警告死死按住:“云止!你是要成角儿的!多少达官显贵等着捧你,你的前程不能毁在一个丫头片子手里!她配不上你!”
于是,因着那可笑的男女大防与戏班未来,台下,他只能将汹涌的爱意死死压抑,扮演着恪守规矩,冷淡疏离的师兄。唯有在台上,当锣鼓响起时,他水袖轻扬,唱腔婉转;而她眼波流转,情深似海。他们在那虚假的悲欢离合中,正大光明地互诉衷肠,他将那剜心的真情,藏进戏文的字里行间。
随着音音出落得越发标致,台下喧嚣中,总有一道势在必得的目光,如毒蛇般黏在她身上。那权贵纨绔垂涎音音的姿容,竟欲强纳她做第十房姨娘!
堂会的前一夜,音音跌跌撞撞地跑到后院。
“师兄,”她声音带着哽咽,“明天……明天之后,我可能就不能再登台了。我们再对一遍惊梦吧,就一遍,最后一次……好不好?”
他背对着她,闻言,擦拭剑身的手一顿,一颗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攫住,令他无法拒绝。
没有锣鼓丝竹,只有清冷月光。
他唱:“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她接:“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
二人始终凝视着对方,唱到动情处,他们情难自已,泪湿衣襟。戏文里的海誓山盟,和他们的身不由己,竟是如此讽刺。
曲终梦散,音音看着他,眼眶含泪,似有不甘:“师兄,戏文里的情意,难道都是假的吗?”
他无言以对。方才对戏才发现,他的音音竟瘦了这么多,圆润小脸已下巴尖尖。他这段时日早出晚归,似乎许久未见到她了。
其实,这些年他偷偷去茶馆唱堂会,去醉仙楼接私活,只为多攒些银子。可后来醉仙楼里竟遇到好龙阳之人,他大为震撼,落荒而逃。自此他就只能去码头扛大包,只是银子自然少了不少,但胜在踏实。他累的精疲力尽时,就靠着大包望着清冷的月光,设想着有朝一日,为他二人赎得自由身,带她远走高飞。可命运弄人,他终究迟了一步……
次日堂会曲罢,那纨绔借酒装疯,竟摇摇晃晃走上戏台,欲对正在谢幕的音音动手动脚。班主和众人噤若寒蝉,他忍无可忍冲上前,将音音死死护在身后。
他不顾一切,与那纨绔推搡扭打,混乱中,怒骂声与惊叫声令场面彻底失控。
谁也没注意到,梁上那柄用作镇场,象征驱邪的沉重古剑,因常年失修,绳索在剧震下骤然断裂!
剑尖笔直落下,裹挟着风声,直直坠向正背对着那柄剑的他!
“师兄——!”
一直被他护在身后的音音,发出了此生最凄厉的呼喊。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他推向一侧,那单薄的身体毫不犹豫地撞上……
“噗——”
利刃穿透身体的闷响,让整个喧嚣的戏台瞬间死寂。
看着她如折翼蝴蝶般软倒下去,他扑过去稳稳接住她,温热的鲜血瞬间从他指缝间涌出,浸透了他月白色的戏服。那抹红,将她那桃粉戏服染做灼目的嫁衣,她对他说:
“师…兄……别……哭……”她每说一个字,都有血沫从嘴角溢出,“别再…一个人…唱了…太…孤单了……”
“音音!音音!”他嘶吼着,徒劳地用手去捂那狰狞的伤口,仿佛那样就能堵住她流逝的生命,“音音,我攒的钱快够了,我就能带你走了!我带你去看真正的牡丹花开,好不好?音音,别丢下我!我想和你唱一辈子的戏,只唱给你一个人听……”
她的身体还是在他怀中逐渐冷却。呵,索性,以后就再也没有人跟他抢音音了吧,她终于留下了……
曾经,他一身傲骨,不屑于趋炎附势。但她死后,他舍了那无用的傲骨,弃了那所谓的尊严,周旋于各色权贵之间,借助那些小姐、夫人,哪怕是那些龙阳之好的高官,他亦来者不拒!只要……只要他们能助他达成所愿!他就可以将那些屈辱一一吞下!
十年!他一点点搜集证据,终将那纨绔一族送上了断头台,为她报了这血仇。
再后来,他买下了戏班子,成了名动天下的云大家,一票难求。可他再未与人合演过牡丹亭。
因为他将自己,活成了杜丽娘。
每一次登台,他演绎的杜丽娘都带着殉道般的决绝与死寂。台下人只道他演技已臻化境,唯有他自己知道,那个能让他眼中杜丽娘活过来的柳梦梅,早已不在了。
他买下了当年那座浸满了血泪的戏园,却从不对外演出。每年她的忌日,他都会穿上那件染血后洗净,却永远留着淡褐色痕迹的月白戏服,独自登上空无一人的戏台。
对着台下虚无的空气,唱一整夜的牡丹亭。唱到“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时,他总会望着当年音音倒下的那个位置,泪流满面,喉头哽咽,久久无法成声。
他余生都住在戏班后院,那间充满回忆的简陋屋子里。枕旁摆放着儿时她送的那个针脚歪斜,已然褪色的布偶,箱笼里藏着他偷偷剪下的她的一缕青丝,以及那根直至她死,都未能送出去的素银簪。
晚年缠绵病榻,神思迟钝,唯那出牡丹亭,记得最清。
神志不清时,他总坐大槐树下,反复念叨:
“音音…是师兄没用…护不住你……”
“罐子里…钱快够了……就快……能带你走了……师兄带你……去看牡丹花,可好?”
临终那夜,他似回光返照般突然清醒过来,他让徒弟取出那件珍藏的戏服,自己拿着枕边的布偶,紧紧抱在怀里,混浊的目光投向窗外清冷的月色。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槐树下托着腮,笑着听他清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的少女……
沈渺音睁开眼时,看着入目的场景,悠悠叹出一口气,没曾想,这时空乱流竟胡乱将他们投入了这一世。
她记得,这是云渺身消天地后,她的元神碎片无意被这小姑娘所得,在她病死后,自己便成为了她,后被父母卖入戏班。
呵,这是她最不愿回首的一世。台上,他望着她眉目含情,与她山盟海誓,对她情深似海;台下,他对她冷若冰霜,她只得遥遥相望,却从未得他无心一瞥。
她读不懂他,亦看不清他,她不明白为何人可以一夜之间就变作另一副面孔?明明前日还对她嘘寒问暖,倍加疼爱,为何一觉睡醒,他却对她视而不见,横眉冷目。
一次,她故意在练功房待到很晚,见他偷偷溜进来,看到她又落荒而逃,她堵住他,红着眼眶问:“师兄,你为什么躲着我?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可他却冷着脸说:“你没错。只是我们都长大了,该避嫌了。班主说了,男女授受不亲,别让人说了闲话,影响水月班的名声。”
她赌气去求班主,不想再与师兄搭档,可班主却说师兄言她的杜丽娘唱得最好,指名非她不可!
她自然是班子里最好的。夏夜闷热,蚊虫扰人。他们坐在戏台后院那棵老槐树下。她被那拗口的戏文难住,愁眉苦脸。他便折下一根树枝,借着清朗的月光,在泥地上划下字句,用他那把初现清越的好嗓子,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教她:“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她托着腮,听着他专注的吟唱,看着月光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阴影,忽然忘了词,小声感叹:“师兄,你唱得真好听,比杜丽娘本人还好听。将来你一定能成角儿,名扬天下!”
他用树枝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故作严肃:“专心背词。成角儿哪有那么容易?但若我真成了角儿……”他顿了顿,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
她的每一句戏词,都是那个夏天,他一字一句帮她打磨的。他曾说,音音唱的真好,这辈子,真想只与音音唱这折牡丹亭。于是她练的更认真了,没日没夜的练,可当她成为了水月班最好的杜丽娘时,她的柳梦梅却不见了……
也不能说全然不见,他只是活在戏台上罢了。班主说师兄前途不可限量,将来定会成角儿。既然他非她不可,那她就要唱的更好,这样她才有资格继续做他故事里的杜丽娘,她也能在台上多见见她的柳梦梅……
可后来她被纨绔看上,要被买走做小。他却一言不发,仿佛躲着她一般,成日不见人影。呵,是了,她一微不足道的小丫头,怎敢绊住他的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