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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第120章 神君,我怕冷 ...


  •   沈渺音坐起身,与他拉开些距离。她记得,这一年他八岁,她六岁。只因她端茶时遭人调戏,他看不过去与人推搡,班主便罚他们在雪地里跪了一天一夜,又被丢进这储物间思过。

      “音音…是师兄没用…护不住你……”

      “罐子…钱快够了……”

      “天命……”听着他梦中呓语,她轻声呢喃,抬手抚平他蹙起的眉宇,却发现他额头烫的惊人!

      “神君?醒醒!”她在他耳边急切呼唤,“天命?”

      “音音……是你吗?”他意识模糊地看向她,胡言乱语道,“原来‘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竟是真的。是你回来了吗?音音……”

      他力道大的惊人,一把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拥住,仿佛要将她嵌入身体里。

      “天命!你清醒点!放开我!”她用力将他推开,却发现他已昏迷。

      “来人!救命啊!”沈渺音跌撞起身,用力拍打着门板,终于引来了人。班主虽严厉,但对云止这棵摇钱树终究寄予厚望,见他病得如此厉害,连忙派人将他移出杂物间,请了大夫来看诊。

      她守在他病榻前,紧紧拉着他的手,为他擦汗喂药,整整三日不眠不休,他才恢复清明。

      天命再度睁眼时,看着趴在床边的稚童,梦中那道决绝的身影与眼前人彻底重叠。他抬手,虚虚描摹着她的睡颜,沙哑的嗓音响起:“音音……”

      “神君?你醒了?”沈渺音被惊醒,见他醒来,面露欣喜,“感觉如何?还难受吗?”

      “沈……渺音?”意识到对方唤他神君,他这才惊觉,莫非沈渺音就是当年的音音?!他倏然忆起,她之前的愤怒,她的执念。怪不得,他劝她放下时,她却恨他无情。

      “是我。”她自然而然地伸手探向他额头,随即松了口气,“终于退烧了。”

      “你竟是……音音?”他一把拽住那只稚嫩的小手,她毫无防备跌进他怀中。

      “你……做什么?!”沈渺音被这变故吓了一跳,二人鼻尖轻触,呼吸交融,她顿时心乱如麻,“快放开我。”她用力挣脱他的桎梏,双眸染上愠色,厉声道,“天命!你看清楚,我是沈渺音!”

      “沈渺音?”那双洞悉万古的眼眸此刻竟带着迷茫,见她面露恼怒,天命眼中恢复那惯常的清冷,他翻身将她困于身下,“时空乱流会将闯入者的元神卷入其前世,你敢说,你不是她?”

      “我不……是又如何?”她侧过头,一滴泪滑落眼角,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疲惫,“反正,戏台上的……终是黄粱一梦。”

      “不是梦。”仿佛被那滴泪刺痛,他轻叹一声,“云止心中亦是有你的,你死后,他忍辱负重十年,最终为你报仇雪恨。”

      “呵,那又如何?”她颤抖的双手紧紧攥住,“班主说过,我与他……云泥之别,他眼中只有戏,他是为戏而生,永远都不会为我而驻足。哪怕我唱的再好,这一生,也只能遥望他的背影。”

      “不,班主是骗你的,云止所做一切,皆是为了你。”他竟不知,那一世他们之间的误会竟如此之深,他捏住她下颌,迫她直视自己,“沈渺音,那一世,云止偷偷出去唱堂会,做苦力,都是想多赚点银子,为你二人赎得自由身,带你离开水月班。他想带你去看真正的牡丹花,他只想与你唱戏,只想唱给你一人听。沈渺音……他是爱你的。”

      “……是吗?”她垂下眼帘,眼中却无半分知道真相后的喜悦与感动。

      “你……不信?”天命皱着眉,望着她。

      “信啊,可神君现在同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你说的这些心意他从未让我知晓,我所感受到的只有他对我的疏离,冷漠,对我的视而不见,台上与我情意绵绵,台下与我相敬如冰。”沈渺音眼底唯有一片荒芜,“神君,你大概不懂,不是把误会解释清楚,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当年我死后亦听到云止的话,可那都不重要了,在你看来,他活的有多艰难,于我而言,那一世我活的就有多绝望。”

      “你知道吗?那日推开他后,我本可以躲开的。”她望向天命勾起唇角,轻声道,“但我累了,所以我选择了结束。”

      “你……竟是这样想的……”天命沉默良久,终是开口道,“但如今你我都被困在这副躯壳中,势必要重历一次他们的人生。”

      “呵……是啊,是我要再历一遍与他的故事。”一想起那一世走过的路,她仿佛整个人都浸满悲伤,那娇小的身躯忍不住颤栗。

      “沈渺音,既然回忆如此痛苦,那就别去想了。”看着她双目失神,幼小的身躯因前世记忆而忍不住颤抖,他轻轻抱住她,将那稚嫩的脸颊埋进他瘦小的肩颈里。那双曾执掌万物命途的眼眸里,此刻透出怜惜,他放柔声音,“不妨想想,这一世,你想如何度过?告诉本君,本君都陪你,可好?”

      “十年……”沈渺音定睛看着他,双眸氤氲着雾气,朱唇轻启,“神君,还有十年,我怕冷,这一次别再把我推开了,好吗?”

      “好。”他看向她,眼神坚定,郑重如誓,“沈渺音,这次,本君定护你周全,免你忧困。”

      “神君……”她蹙眉,维持着最后的清醒,提醒他,也告诫自己,“此间皆是前尘往事,不可更改。你……莫要妄动神力,否则你会遭到混沌之力的禁制反噬。”

      “好,本君记下了。”天命耐心应道。

      “天命,你……真的不会像云止那样吗?”她忐忑不安地望向他。

      “嗯,本君既应了你,这次便不会将你推开。”他目光炯然,似安抚般轻语道,“也不会让你冷了。”

      “天命,我相信。”沈渺音抬手圈住他后颈,眼中含笑道,“你会和他不一样。”哪怕她最终还是要走向那必死的结局,只要他是暖的就好。

      “呵。”天命看着眼前稚童,笑意嫣然,软乎乎的脸颊像颗圆滚的珠子,不禁轻笑。

      “笑什么?”她不解,何事竟会引他发笑。

      “沈渺音。”他轻唤她的名字。

      “嗯?”她眼神懵懂,眨了眨眼。

      “原来你也会好好同本君说话。”他眼神微眯凑近她,面上却毫无愠色,挑眉,从喉间溢出一声探寻,“嗯?”

      “既然神君好了,我该出去干活了,不然师父又该罚我了。”她像只受惊的兔子,挣脱他的怀抱,逃也似的离开。

      “沈渺音。”他拉住她手腕,待她回眸,“如今你该叫我师兄,莫再叫错了。”

      “嗯,云师兄好生休息,我晚些送饭来。”她胡乱点头应道,步履匆匆离去。不行,这样的天命太诱人了,可他如今……还是个孩子!

      “呵,走的这么急,我有这么可怕吗?”天命不解地轻笑摇头……

      自此,二人仿佛达成了默契。沈渺音努力尝试接纳这个全新的云止,而天命也在努力适应着这一世的生活,只是有些事却不是轻易可以克服的。

      “这盒画着兰花的是蓝色的油彩,这盒梅花是红色,这盒桃花是粉色……这盒黑色你总能识得吧?”沈渺音细心地为他区分好不同颜色的油彩,又捧着他的戏服道,“这套月白色的我都在衣领处绣了月字,这套杏粉色的我是绣了杏花,这套……”

      天命望着她认真讲解的模样,一时失神。他不解,如今的她怎得与自己刚苏醒时见到的她判若两人?那个沈渺音太过凌厉,又太过偏执,他载不住她眼中的深情,亦招架不住她的痴狂。

      “天命?”沈渺音见他出神,抬手在他眼前晃晃道,“你有在听吗?”

      “你怎么知道,我分辨不出颜色?”他望着她,眼中透着惊讶。

      “我……”沈渺音一怔,是啊,神器眼中唯有黑白,此事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她心思飞转,打岔道,“我之前让你换的那套长衫,你为何不穿?不喜欢红色?”

      “嗯?”原来那件衣服是红色的?天命仔细回忆,凡人记忆中红色似乎是极为鲜艳的颜色,唯有婚嫁之时才会穿,或者是官袍,“嗯,太鲜艳了。”

      “呵。”她见他努力思考的样子,不禁莞尔,“嗯,是太鲜艳了。下次给你准备素雅些的,所以这些你记住了吗?”她将手中的戏服放入他怀中,“别再穿错了,让师父瞧见该罚你不长记性了。”

      “嗯,知道了。”天命猜测,莫非是前日他穿错衣服,幸好被她及时发现换了过来,没想到竟让她察觉到了这个秘密,这女人还真是敏锐……

      渐渐地,二人开始适应了水月班的生活。

      平日里天命不仅要学文戏,还要练武戏,身体消耗极大,沈渺音瞧了忍不住心疼起来。

      “天命,你饿不饿?”见他神情专注扎着马步,她将晚饭时特意留下了一个馒头递到他面前。

      “不饿。”天命知道,她是舍不得吃。他摇头拒绝,可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呵,神君别不好意思嘛。”她轻笑,将馒头掰开,塞进他嘴里,“我吃不下了,你替我吃吧,别浪费。”

      “天命,我用绣品换了些银子,你尝尝,”她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包子递给他,“这包子可香了!”

      “你尝了?”天命看向她问道。

      “嗯!快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她望着他催促道。

      “我不信,你再吃一个,我看着你吃。”天命拿起包子塞进她手里,“沈渺音,别想骗我。”

      他始终记着,她说她怕冷。每年冬天,他都会把他的炭火省出来给她。谁知她舍不得,偷偷去卖了钱给他买最好的伤药。

      “沈渺音,我说了,不会让你冷了!”天命无意间发现她手上的冻疮,心口仿佛被狠狠锤了一下,“疼吗?”

      “不疼,天命,我不冷。”她仰头笑望他,眉眼弯弯。

      他搓热了双手,将她冻得通红的小手拢入掌心,呵着热气,试图为她取暖。

      沈渺音看着他认真的模样,笑容更深,她真的不冷,有他在,心里便是暖的。

      随着二人年岁渐长,班主将一切看在眼里。见二人一个清隽如玉,一个娇艳如花,确是两棵难得的摇钱树。

      只是这一世二人易地而处,班主每次听天命唱罢,总是眉头紧蹙,说他唱功扎实,可独独缺了分韵味,仿佛被抽走了灵魂。精准的动作和神态,语气也拿捏的恰到好处,只是精致的像个没有感情的布偶。

      于是这次换做沈渺音,她坐在槐树下,将戏文一句句讲与他听,教他该如何倾注感情。

      “若是有人翻乱了你整理好的命书,你会怎么样?”

      “谁敢?”天命看向她如实道。

      “我说的是假如!”

      “天命不设如果。”

      “那我现在撕了你的命书,你会怎样?”说着她作势双手扯他的两颊。

      “你敢!”他神威内生,恐吓她道。

      “对,这就是愤怒,记住这个感觉!”

      “如果……”呸,沈渺音暗自唾弃,怎又不长记性,“我是说,万年前混沌珠补天耗尽神力坠落人间,你是什么感觉?”

      “那个时候……”天命仿佛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他忖思良久,“仿佛失去她,我也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这种就叫悲。”她看着他眼中难得一见的黯然,心口一阵顿痛,“那……你和混沌珠相伴那万年,又是什么感觉?”

      “理当如此。”他看向她,眼中透着笃定,他与混沌始于洪荒,生于混沌,相伴神域数万载,过着只有彼此的生活,那样的生活理所当然。

      “哎……”沈渺音挫败地叹了口气,不懂情的天命,可太难教了。她想了想又道,“那你重新找到混沌珠时,是什么感觉?”

      “终于可以结束那漫长的寻觅,带她回去了。”天命垂眸轻笑,随即眸色一转,“不过,她竟说不愿回去?她只想做昭明的珠子!”天命不自觉双拳紧握。

      “对,这就是妒!嫉妒、生气的感觉。”沈渺音眸光一亮,拉起他紧握的拳头,兴奋地道。

      “你和混沌珠就没有什么高兴的回忆吗?”沈渺音双手托腮道。

      “高兴?怎么算高兴?”他困惑道。

      “就是有没有什么事,是想起来就不自觉想扬起嘴角的?”说着她抬手,两指在他嘴角上牵起一抹弧度。

      “沈渺音!”他惊讶于她的举动,厉声喝道。

      “这个叫惊。”她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逝的那抹讶色,又见他面染一层薄怒,继续道,“现在是怒。”

      “我、知、道!”天命一字一句,紧盯着她,是他对她太过纵容吗?竟让她敢做出这般出格之举!

      “嗯,天色不早了,今天就学到这吧。”她飞快起身,逃也似的离开。怎么办?她好像又起了逗弄他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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