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雨落》恣发

4、chapter 4 成人礼再次

　　　　凌邈虽然跟江衍之间万般嫌弃，但还是答应了附中校长回校演讲。夜晚风凉，凌邈缩在躺椅里，面对着宽大的落地窗，看着窗外星星点点的灯火。腰上传来的阵阵疼痛无时不刻不在提醒着他下午那个小狼狗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他蹙了蹙眉，最终还是把江衍的微信从黑名单里拖了出来。

　　“我问你，那个陆渊是怎么成了你徒弟的？”凌邈发完觉着有点兴师问罪的感觉，又加了一句，“这么好的徒弟你居然瞒着我，倒是不仗义。”

　　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江衍罕见的没有秒回。凌邈盯着窗外，某一盏灯灭了，像被夜风吹熄的蜡烛。

　　“这个小孩家里条件挺不好的，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才6岁。他妈妈有特发性肺动脉高压，这几年病得越发厉害了，得天天住院才行。他妈妈是个外地人，在这边打拼几年的积蓄除了房子全用来治病了，陆渊从小生活就不怎么样，经常有上顿没下顿的。

　　“他爸呢？”

　　“他没有爸。”这次江衍发来的是语音，“这么说吧，这个爹有跟没有一个样。你知道他是怎么出生的吗？是他那个爸弓虽女干了他妈播下的种！他妈舍不得打了这个孩子，跟家里面人决裂留下了陆渊。那算个什么爹！”江衍说完喘了口粗气，“算个什么男人，提上裤子不认账的混蛋。我扫黄扫的都比他像个男人。”语音末尾，传来打火机“咔嗒”一声响，江衍重重吐了口烟。

　　凌邈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影子投在玻璃上，和远处的灯火重叠。他忽然想起摩托车上，陆渊搂着他腰时，手臂绷紧的力道——那么固执，那么烫。

　　“你们怎么认识的？”他最终只问了这一句。

　　江衍的回复迟迟未来。

　　夜风掀起窗帘，凌邈望着自己映在玻璃上的眼睛，忽然意识到——

　　他真正想问的或许是：

　　那个宁愿挨打也不肯示弱的少年，为什么偏偏对江衍，叫“师父”叫得那么亲？

　　江衍的指尖悬在手机屏上，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不散记忆里那个燥热的午后——

　　陆渊8岁那年，江衍13岁。不过那个下午，那个男孩，江衍记得还是很清楚。

　　那天下午，他本来跟他兄弟约好去篮球场打球。因为场馆比较私人化，平时来打球的人并不多，所以他们也没有提前预约。江衍拍着篮球拐进球场时，正撞见自己的狐朋狗友揪着一个瘦高男孩的衣领叫嚣：

　　“你知不知道一会谁要来打球？江家老三，江衍，知道不知道？”他的朋友拽着那小孩的衣领，“江家在S省的地位，难道你不知道吗？”

　　“不管是谁，在球场讲一个先来后到，你们没有预约，也能说的这么理直气壮？”江衍循声望去树影下站着个豆丁大的男孩，洗到发白的T恤空荡荡挂在身上，脸上挂着超出常人的平静。

　　“怎么，不服？不服来打一架！”

　　“打就打，谁怕谁王八！”

　　江衍就那么看着那个小男孩冲了上去，找着自己兄弟的面门来了一拳。他兄弟显然没想到这人来真的，脸上猝不及防挨了一拳，整个人又懵又傻。“你他妈……”

　　“不服？不服再来！”男孩的话凶狠冰冷，眼神像淬了毒一样凶猛。

　　“陆渊，算了，江家……”

　　“打得好啊。”江衍这时才拍着手走了过来。“江，江哥……”他的兄弟捂着脸凑过来，想诉苦，“行了，别弄的人家跟欺负你了一样。”江衍拍拍他的肩，“人家说的也不错。”他凑在兄弟耳边，“你就是这么败坏我名声的？”他看着兄弟铁青的脸色，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走到陆渊面前，“抱歉，兄弟，是我的错。我朋友犯的错我替他认了。这个场地我们退出，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借一步聊聊？”小陆渊明显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自己的朋友。然后跟着江衍走了。

　　“你好，我叫江衍。你呢？”

　　“我，我叫陆渊。”

　　“陆渊？好名字，你是谁家的孩子？你是真的不知道我吗？”

　　陆渊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我看你那一拳打得倒是利索，没少跟别人打架啊”江衍说着，随手戳了戳他的肩膀。

　　陆渊如针扎一般缩起身子，却死咬着唇不吭声。那瞬间江衍看清了，淤青边缘叠着旧伤，层层累累。

　　“也没什么，”江衍从记忆里回过神来，“我兄弟惹着他了，他打了我兄弟一顿，然后就认识了。”

　　“你的兄弟……惹着他了？”凌邈回味了一下这句话，觉着哪哪都不太对。“嗨，都是小孩子不懂事。

　　“你的拳路子野点，要不要我教你专业打法？”

　　“不用了，你要是有钱可以给我，这东西又不赚钱。”

　　“小小年纪，掉钱眼里了？”他伸手揉了揉陆渊乱糟糟的头发，在男孩警惕的目光中收回手，“这样吧，你叫我一声‘师傅’，等你长大了，我介绍个靠拳头赚钱的活儿给你，怎么样？”

　　陆渊盯着他，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江衍也不急，就这么蹲着等他。

　　半晌，男孩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谢谢……师傅……”

　　成人礼当天的阳光过分灿烂，凌邈踏入附中校门时，彩排正在进行。

　　“哟！这不是菁姐吗？”

　　他像一把出鞘的刀突然镀上蜜糖，游刃有余地穿梭在主席台候场区，和每一位老师击掌、拥抱、调侃。杨菁——当年那位能把江衍治得服服帖帖的奥赛班班主任，如今已是副校长，正叉腰打量他：

　　“今年轮到你小子祸害学弟学妹了？”**她笑着捶他肩膀，“稿子背熟没？别给我丢人。”

　　“哪能啊，”凌邈眨眨眼，顺势给杨菁来了个绅士礼，“您当年罚我抄的《项脊轩志》现在还能倒着背。”

　　正说笑间，负责流程的学妹小跑过来，递上发言稿时眼睛亮得惊人：“凌学长！您照着念就行……接下来是优秀学生代表发言……”

　　“老师，我来晚了。”

　　一道低沉的嗓音从身后刺来。凌邈转身，看见陆渊站在三步之外，那天下午穿过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阳光从他身后泼下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啊，正好！”学妹把另一份稿子塞给陆渊，“陆学长是学生代表！”

　　凌邈挑眉，忽然懂了江衍那句“又能见到我宝贝徒弟”的深意。

　　他踱到陆渊身边，借着身高优势微微俯身，温热的呼吸扫过对方耳廓：

　　“白天当三好学生，晚上做地下拳王……”他轻笑，“陆学霸，你很会玩啊。”

　　陆渊的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谢谢凌学长关心。”他终于把拳场上那句“作为你学长”和现实对上了号。

　　“你们认识？”杨菁敏锐地插进来，“小渊，多跟凌邈学学！他当年可是……”

　　“得了吧，”语文老师张园园笑着打断，“谁还不是个年级第一了？不过凌邈语文确实没得挑……”

　　两个老师叙旧的时候，凌邈已经找了个椅子坐下了。他深陷在折叠椅里，长腿随意交叠。指尖的签字笔旋成一道银光，像在掌心豢养了一尾不安分的蛇。他睨着陆渊校服领口下绷紧的喉结，声音拖得又懒又毒

　　“老江的学霸徒弟逃课出去打黑拳……老江虐待你啊。”

　　陆渊想解释些什么，喉结滚了一滚，“是啊，要不，凌爷赞助我点？”

　　“凌爷”二字像淬毒的针，猝然扎进凌邈的耳膜。他指尖的笔“啪”地滚落在地，镜片后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

　　更糟糕的是，耳后漫起的燎原热意，正疯狂灼烧他引以为傲的定力

　　下午的成人礼正式开始前，凌邈回别墅冲了个澡。

　　热水冲刷过身体，也冲洗着心里陆渊那句话引起的酸涩。他擦着头发走出浴室，镜面蒸腾的雾气里映出一道清瘦的轮廓——瓷白的皮肤，窄而流畅的腰线，锁骨凹陷处还留着未干的水珠。

　　他随手打开衣柜，拎出一件熨烫妥帖的白衬衫。布料是定制的高支棉，触感微凉，裹住身体时像第二层皮肤般妥帖。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颈脉。

　　领带是随手抽的——深蓝底，暗银斜纹，意大利手工缝制，价格抵得上普通学生半年的生活费。他对着镜子慢条斯理地打温莎结，指尖翻飞间，金属领带夹“咔嗒”一声轻响，锁住丝绸的光泽。

　　最后是眼镜。

　　凌邈其实有些轻微近视，平时嫌麻烦很少戴。此刻他取出一副金丝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冰凉的金属压住肌肤，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白皙的脸被金丝框切割出锐利的线条，衬衫领口若隐若现的锁骨像精心设计的陷阱。他勾唇笑了笑，镜中人也跟着笑，狐狸眼微微眯起，连那不屑的睥睨都透着居高临下的优雅。

　　他按时到了会场，成人礼的一切按照流程有条不紊的进行。

　　“下面有请63级优秀学生代表凌邈先生上台演讲。”

　　他的语调平稳如深潭，每个音节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玉石。台下数千道目光织成密网，于他不过是拂过水面的风。陆渊看着聚光灯下那人被白衬衫裹紧的腰线，想起拳台上黑衣翻飞间惊鸿一瞥的苍白，台上人每吐出一个字，都像石子砸进他心湖，漾开危险的涟漪。

　　“我的演讲完毕，谢谢大家。”

　　“下面有请高三十五班优秀学生代表陆渊同学上台演讲。”

　　两道身影在台阶上交错。陆渊迈步向上的瞬间，凌邈正拾级而下。凌邈冰凉的指尖在交接时擦过陆渊滚烫的手背。像火星溅入油桶，陆渊整条手臂的血液轰然沸腾。他猛地攥紧话筒，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凌邈抱臂倚在幕布后，目光如手术刀般剖开台上的人。陆渊穿着最普通的蓝白校服，宽大布料却掩不住宽肩窄腰的倒三角轮廓。聚光灯追着他挺拔的脊背，校服外套因抬臂的动作绷紧，勾勒出肩胛骨蓄力的锋利线条。

　　“少年当有鸿鹄志，应骑骏马踏平川。愿大家最后一年接续努力，落笔生花！”

　　陆渊微微颔首，尾音散在风里。颔首时碎发扫过眉骨，灯光将睫毛的阴影投在鼻梁，微风拂过校服，衣袂翻飞间，恍惚了凌邈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