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是为了活着》一为鉴

3、年关风波 重男轻女

　　1988年的除夕，北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窗棂上，发出簌簌的响。林锦禾穿着新做的红棉袄，正坐在炕沿上，看妈妈王秀兰把最后一碗红烧肉端上桌。小手里攥着块酥糖，是爸爸林建国早上特意去供销社买的，糖纸在她指间转来转去，映得脸颊红扑扑的。

　　这是他们搬去县城办厂后，第一次回乡下老家过年。堂屋的八仙桌上摆满了菜，比往年丰盛得多，可空气里总飘着股说不出的滞涩。

　　“哼，赚了俩钱就忘了本，回来连灶都不会烧了。”陈招娣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眼皮都没抬一下。她穿着件灰扑扑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目光扫过王秀兰时，像带着冰碴子。

　　王秀兰握着锅铲的手紧了紧，没作声。自打她嫁给林建国，这位婆婆就没给过她好脸色。当年她是县城姑娘，父母在供销社上班，家境算得上殷实，却偏偏看上了穷知青林建国。父母劝了又劝，她铁了心要嫁，说：“建国人好，肯吃苦，以后日子肯定能过好。”如今想来，那时的勇气里，藏着多少不被认可的委屈。

　　“妈，秀兰在厂里忙了一年，难得歇着。”林建国给陈招娣碗里夹了块排骨，笑着打圆场，“您尝尝这个，是秀兰特意给您炖的，烂乎。”

　　陈招娣把筷子一搁，排骨“咚”地落在碗里。“我可消受不起。”她斜睨着王秀兰，“倒是你，肚子怎么就这么不争气？人家老李家的媳妇，头胎就是大胖小子，你呢？生个丫头片子，还当宝贝似的供着。”

　　林锦禾正啃着鸡腿，听见这话，小嘴一瘪，往王秀兰怀里缩了缩。王秀兰搂住女儿，指尖有些发凉。

　　“妈！”林建国的声音沉了下来，“锦禾是咱家的福星，没有她，哪有现在的日子？我就喜欢闺女，一个就够。”他看向王秀兰时，眼神软了下来——当年他穷得叮当响，住的是土坯房，穿的是打补丁的衣服，是秀兰不顾家里反对，揣着自己攒的三十块私房钱，陪他从一辆破三轮车做起。他当时就对着油灯发誓，这辈子绝不让她受委屈。

　　陈招娣被噎了一下，转头瞅见蹲在门口抽烟的小儿子林建军，气又不打一处来。“你看看你哥！再看看你！三十岁的人了，连个媳妇都娶不上，整天游手好闲的！”

　　林建军把烟头往地上一摁，嘟囔道：“种地累，做泥水工也累，我能干啥？哥现在当老板了，厂里正好缺人，我去帮忙不就行了？”

　　这话正合陈招娣的心意。她立刻转向林建国，语气软了几分：“建国啊，你看你弟弟也老大不小了，总这么晃着不是事儿。你那饮料厂，让他去给你打打下手，管吃管住就行，工钱不用多……”

　　林建国眉头皱了起来。他这个弟弟，从小被妈惯坏了。当年他在县城摆糖水摊，省吃俭用供林建军读书，可这小子读到小学毕业就不肯去了，说“读书费脑子”。后来让他跟着村里的泥水工学手艺，才干了三天，就嫌太阳晒、水泥烫，跑回家躺了半个月。这样的性子，进了厂还不惹出乱子？

　　“厂里规矩严，建军怕是……”

　　“咋就不行？”陈招娣把脸一沉，“他是你亲弟弟！你现在发达了，就不管家里人了？忘了你当年没钱上高中，是谁求着村长给你找的知青点名额？”

　　王秀兰轻轻碰了碰林建国的胳膊，低声说：“先让建军去试试吧，实在不行再说。”她知道丈夫的难处，一边是含辛茹苦的母亲和手足兄弟，一边是好不容易办起来的厂子。

　　林建国叹了口气，看向缩在墙角的林建军：“去可以，但得听我的，每天按时上下班，不许偷懒耍滑。”

　　林建军立刻眉开眼笑：“哥放心！我肯定好好干！”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院子里的柴火垛盖得严严实实。林锦禾趴在王秀兰腿上，看着爸爸紧锁的眉头，又看了看那个陌生的叔叔，突然举起手里的糖：“叔叔，吃糖。”

　　林建军瞥了她一眼，没接。陈招娣“啧”了一声：“丫头片子，没大没小。”

　　王秀兰把女儿抱得更紧了些，往灶膛里添了块柴。火苗“噼啪”跳起来，映着她眼底的光，有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她总觉得，这个年关带来的，不只是团圆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