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是为了活着》一为鉴

4、绝境里的甜 在哪个时代

　　饮料厂的铁门被风刮得吱呀响，林建国站在堆成小山的玻璃瓶前，眉头拧成了疙瘩。阳光透过厂房的高窗照进来，在蒙着灰的瓶身上投下斑驳的光斑，那些印着“锦禾”字样的橘子汁，已经在仓库里堆了半个月。

　　十来个工人坐在车间角落，手里的活计慢下来，眼神时不时瞟向门口。当初招工时，林建国拍着胸脯说“保准有活干”，可现在生产线转了三天就停了——市区的供销社嫌他们牌子新，只肯试销两箱；乡镇商店要压三个月账期，林建国看着账本上的数字直犯晕：买灌装机花了八千，租厂房付了半年租金，连工人这个月的工资都还没着落。

　　“建国，吃口饭吧。”王秀兰拎着饭盒走进来，里面是刚蒸的馒头和咸菜。她把饭盒塞到丈夫手里，目光扫过那些滞销的饮料，轻声说：“别愁，总会有办法的。”

　　林建国把馒头掰成小块，却没往嘴里送。“办法？能有什么办法？当初就不该头脑一热办厂……”他猛地捶了下自己的大腿，声音里带着悔意，“早知道还守着糖水摊，至少饿不着。”

　　“我昨天去给吴大哥送糖水，”王秀兰蹲下来，帮他拍掉裤腿上的灰尘，“他说他们服装厂接了批外贸订单，赶工期赶不过来，问有没有空闲的厂房能代工。要不……我去给他帮忙？我针线活还行，多少能贴补点。”

　　林建国愣住了，手里的馒头差点掉在地上。他盯着妻子被针扎过的指尖，突然一拍大腿：“秀兰！你真是我的福星！”他豁然站起来，眼睛亮得吓人，“咱们有生产线，有工人，干嘛非盯着自己的牌子？帮别人代工也行啊！”

　　接下来的日子，林建国骑着辆二手摩托车，跑遍了周边的大小厂家。晨光熹微时出门，星月满天时才归，车后座的帆布包里总装着自家的饮料样品，鞋底磨出个洞都没察觉。有次去郊区找家罐头厂，回来时遇上暴雨，他抱着样品箱在桥洞下躲了半夜，第二天发着烧照样去跑业务。

　　转机是在一个雨天的下午。一家刚进入沪市的外资保健品公司，正愁找不到符合卫生标准的代工厂，看到林建国带来的饮料样品和车间照片，负责人皱着眉试喝了一口，突然说：“你们的灌装机精度不错，能不能代工口服液？”

　　那笔订单像场及时雨。林建国连夜组织工人消毒车间，王秀兰带着人清洗玻璃瓶，连林建军都被喊来搬箱子。当第一批贴着外文标签的口服液出厂时，林建国拿着回款单，手都在抖——扣除成本，净赚了三千块，这是比糖水摊一年的利润还多。

　　日子刚缓过劲，王秀兰又添了桩心事。那天幼儿园老师说，锦禾在班里排座位总坐第一排，比同龄孩子矮小半个头。她看着女儿扒拉两口饭就放下筷子，小脸蜡黄，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抱着林建国说：“你看市面上的保健品，不是给老人就是给大人，就没给孩子喝的。咱能不能做款酸酸甜甜的，让孩子爱吃饭、能长个儿的？”

　　林建国眼睛倏地亮了。他想起锦禾总盯着药瓶皱眉头的样子，想起自己小时候在乡下没东西吃的苦，猛地抓住妻子的手：“秀兰，你这脑子咋这么灵光！”他连夜找来懂行的老中医，又托人去医学院问配方，把仓库里剩下的橘子汁重新调配，加了钙粉和开胃的山楂汁，熬了一锅又一锅样品。

　　第一瓶“锦禾儿童营养液”做出来那天，王秀兰先给女儿倒了半杯。橙黄色的液体冒着细泡，锦禾抿了一小口，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妈妈，甜的！还有点酸！”她捧着杯子一饮而尽，当天晚饭竟多吃了半碗米饭。

　　林建国抱着样品去供销社时，心里还打鼓。没想到柜台刚摆上，就被来买酱油的大妈围住了：“这是啥？给孩子喝的？”有位奶奶买回去给挑食的孙子试了两天，专程跑来说：“我家小宝现在顿顿能吃一个馒头，你们这东西神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传遍了大街小巷。百货商场的柜台前排起长队，有家长托关系走后门要买，连外地的批发商都打来电报订货。林建国站在重新运转的生产线前，看着瓶子里流动的橙黄色液体，突然觉得，那些熬过的夜、跑坏的鞋、仓库里堆积的滞销品，都化作了此刻心里的甜。

　　锦禾每天早上都要自己拧开一瓶营养液，仰着脖子喝完，然后踮着脚在墙上画一道横线。“爸爸，你看我又长高了！”她晃着扎羊角辫的脑袋，小脸上满是得意。

　　林建国把女儿举过头顶，看她咯咯笑着去够厂房的横梁。阳光穿过窗户，落在父女俩身上，也落在那些印着“锦禾”字样的瓶子上，泛着温暖的光。他知道，这道绝境里酿出的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