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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红色手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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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周后,也到了周让该出院的时候,今天阳光很好。
李望非要来接,一边唱着“兄弟你瘦了,变得疲惫了”,一边帮周让接过行李。
周让看着那张堆满笑的脸,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
那天被李望救出来的事,他一直没忘。
所以当李望笑嘻嘻地凑上来要帮他拎东西时,周让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没多说话。
回到宿舍,门一开,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周让皱了皱眉,把窗户推开。
李望把行李放下,一屁股坐在他床上,掏出手机就开始刷。
“哎哎哎!”他突然大惊小怪地叫起来,“你快看!”
周让正收拾东西,头都没回:“看什么?”
“就昨天晚上,江大老板发朋友圈了!”李望把手机怼到他脸前,“几百年不发一次,一发就发这个!我们厂里都炸锅了,都在猜江总这文案暗示的是谁呢!”
周让低头瞟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张自拍,背景是办公室的落地窗,江骁的脸上顶着一张“王八蛋”的蜡笔妆,背景是办公室的落地窗。
只是这违和的妆容,在他脸上居然如此合适。
棱角分明的下颌线,脖颈修长,眉目深邃,挺鼻薄唇,生的极为英俊好看。
江骁配文:合法合情合理合你。
周让:“……”
——这是什么土掉渣的文案?
“你说江大老板这照片和文案会是什么意思呢…”李望沉思道,“难道他谈恋爱了?”
“这文案像我三年级发的。”周让冷笑道。
“多浪漫啊!你这是嫉妒了吧!”李望鄙夷地看着他,又刷新了一下朋友圈,忽然发现这条朋友圈不见了,“诶,江总怎么把这条朋友圈删了?”李望刷新了好几次,发现真的删了。
“可能他自己也觉得土。”周让呵呵一笑。
周让收回目光,对李望说道:“你先回去吧,我收拾收拾。”
“哦,行。”李望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晚上一起吃饭啊?”
“再说。”
门关上。
周让站在屋里,听着李望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慢慢坐到床边。
他看了一眼被李望坐过的地方,眼神沉了沉。
傍晚,天色暗下来之后,周让出了门。
他七拐八绕,确认没人跟着,才钻进一条小巷,推开一扇不起眼的铁门。
这是组织的秘密安全屋。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台老旧的台式电脑,墙上挂着几张地图,有些地方用红笔做了标记。
他刚坐下,一摸兜,今天没带烟。
半晌,他的嘴里含了一根糖,打远一看就好像在抽烟。
电话铃声响起,但今天并不是汇报任务进度的日期。
“什么事?”周让问道。
“你师兄他……”师傅停顿了一秒,接着犹犹豫豫地说道:
“无漾他……”
“他怎么了?”周让无意识地握紧手机。
“他明天就到你们工厂了!”
……
“谁同意的?”他的声音压的极低,却抑制不住喉咙里的怒气。
“上面。”师傅叹了口气,“…他主动申请的,我们拦也拦不住。”
主动申请?
周让冷笑出声。
——周无漾疯了。
……
周让抓起外套出门,寒风凛冽,便利店的白炽灯照得他眼眶发酸。
“一包利群。”他敲了敲柜台,声音沙哑。
店员打着哈欠结了账,他拿过直接拆开,咬出一根点燃,第一口吸得太急,用力过猛,呛得他肺叶生疼。
烟雾在肺里绕了一圈,却没能压下那股燥意。
——周无漾不该来。
——不能来。
——他凭什么来?
……
他回到安全屋,抽出一根香烟,点燃。
烟雾在夜色里散开。
周让看着那点猩红的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他有多久没见过他了?好像自从那次……自从那次之后,就再也没见过。
他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
算了,不想了。
烟灰缸里堆了五六根烟尸,他脑子乱七八糟的。
不该抽这么多的。
周让咬着烟蒂,脑海里却浮现出周无漾那双皎然的双眸,还有一年前那个雨夜——
“商业联姻而已,你介意的话,我可以养你当情人。”
周让当时给了他一拳,转身走进雨里,再没回头。
……
周让盯着烟灰缸看了一会。
……周无漾这个大傻子。
他以为 z 集团是什么世外桃源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周让已经羊入虎口,死了就死了,但是周无漾却要自己来送死,他以为江骁是什么好拿捏的善茬吗?
周让猛地掐灭最后一根烟,太阳穴还在突突地疼。
那天晚上,周让没回宿舍。
他在安全屋那张硬板床上躺了一夜,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一会儿是李望那张笑嘻嘻的脸,一会儿是师傅那句“周无漾要来了”,一会儿又是江骁朋友圈里那张顶着王八的自拍。
有病,他在心里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
第二天清晨,天刚微微亮,阴冷的天空淅淅沥沥下起小雨。
该走了。
冷风裹着雨丝,凉意沁身,周让撑着一把纯黑长柄伞,快步走在小道上,裤脚被水坑溅脏,他的整张脸都被笼罩在伞骨下,只露出绷紧的下颌线。
他要回工厂收拾东西。
准确的说,他只是顺便去收拾东西。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来。明明可以在安全屋待着,等周无漾联系他,但他还是回来了。
工厂的大门在雨雾中渐渐浮现,周让甩了甩发梢的水珠,收起黑伞,水珠随着伞骨的收起哗啦浇下。
周无漾还没有到。
……
雨刚停,只是天空还阴沉沉的,仿佛被谁蒙上一层灰色的幕布。
周让站在工厂天台边缘,头发还未干,风把他的衣角掀得猎猎作响。
他极力克制住自己想抽烟的欲望,往嘴里塞了一颗薄荷糖——昨天便利店免费送的。
糖很廉价,化在嘴里酸涩发苦,但周无漾最喜欢这个口味。
周让掐着表——五点半,周无漾还有半小时就会准时从楼下的小路出现,站在这里刚好能望到他。
周让从小就知道,周无漾是个麻烦。
不是那种会惹事的麻烦,是那种——太好欺负的麻烦。
小时候在组织里,孩子们混在一起,总有几个刺头喜欢挑软柿子捏,周无漾就是那个软柿子,他长得好看,话不多,被欺负了也不吭声,一个人缩在角落里,眼神黯淡。
周让第一次替他出头,是七岁。
那天他路过训练场后面的杂物间,听见里面有动静,推开门,看见三个比他们大的孩子把周无漾按在地上,一边笑一边往他身上吐口水。
周让什么都没说,抄起旁边的木棍就抡了过去。
那一架打得天昏地暗。他一个人对三个,被揍得鼻青脸肿,但硬是把那三个人打得哭着喊妈。
最后他拉着周无漾的手往外走,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趴在地上的怂包,啐了一口血沫:“再碰他,我弄死你们。”
周无漾跟在他身后,低着头,不说话。
走了几步,周让忽然停下,转过身,把自己已经被扯破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周无漾身上。
“走快点,”他说,声音还带着打架后的沙哑,“回去晚了没饭吃。”
周无漾抬起头,看着他。
那时候周让的嘴角还在流血,眼眶青了一块,整个人狼狈得要命,但他的眼睛亮得很,像是刚打完胜仗的小狼。
周无漾看了他很久,然后低下头,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周让没理他,拽着他的手腕往前走。
从那天起,周无漾就开始跟在他身后。
像条小尾巴。
周让赶过他几次,赶不走,后来也懒得赶了,反正他一个人也是吃饭,两个人也是吃饭。
再后来,就成了习惯。
他们一起训练,一起出任务,一起长大。
再后来,就是那天。
周让亲眼看见周无漾和别人在一起,那个画面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周无漾变了。
变到周让有时候看着他,会觉得完全不认识这个人。
那个小时候缩在角落里被人欺负也不吭声的小孩,早就不知道死在哪年哪月了,取而代之的,是现在这个站在组织高层、说话做事滴水不漏的男人,精明,干练,算无遗策,每一步都走得精准无比。
周让没说什么,只是把手腕上那根戴了很多年的手链摘下来,扔进了抽屉里。
那是周无漾送他的。
思绪闪回,记忆中那张脸渐渐与现实重合。
周无漾到了。
他身着灰色真丝衬衣,袖口卷至小臂,露出紧实的青筋,戴一副金丝眼镜,睫毛浓密到能投下阴影,他是天生下垂眼,看人时自带三分无辜感,但此时镜片反光遮住了眼神,只能看见他微微上扬的嘴角。
他无名指上戒指的反光,刺得周让眯起眼。
周无漾的步伐很快,却在快到大门时停下,抬头看了一眼。
正好是周让所在的方向。
周让猛地后退一步,躲进阴影里。
他的眼神只停留了一秒钟,便跟随人群慢悠悠走进了工厂。
周无漾走远了。
薄荷的辛辣在舌尖翻滚,周让咽下去,只觉得更加烦闷。
他转身下楼,把糖纸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真他妈难吃。”他骂道。
……
周让缩在消防通道的拐角,半边脸隐在阴影里,指尖夹着的烟已经燃尽。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做。
周让透过人群缝隙看过去,周无漾就站在入职新人的最后,身形修长,低头签字时露出脖颈后冷色的皮肤。
周无漾签完最后一个字,直起身子来。
他假装在整理袖口,实则正借着镜面反光,精准锁定了消防通道那道模糊的黑影。
周让碾灭烟头,嘴里发涩,刚想回头,却听到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像在倒计时的秒针。
他顿时心中一紧,后退时撞到灭火器箱,金属的碰撞声在楼道里炸开。
周无漾轻轻推开门,人已经跑了,只剩下地上的几抹烟灰。
……
周让快步冲出工厂后门,几滴雨水从房檐落下,浸湿了他的肩膀,冰冷刺骨。
淅淅沥沥的雨丝连绵不断地落下,周让浑身湿透了,雨水浸湿的衣服粘在身上,皮鞋踩过道边湿软的泥土坑,每跑一步都像在挣脱无形的枷锁。
一道熟悉的声线穿过雨雾,带着一丝戏谑的叹息——
“好久不见。”
周让停住,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周无漾缓缓向周让走来,步伐从容,仿佛早算准了周让会停住一般,他撑起一把黑伞,伞面微微倾斜,替周让遮着雨,自己的右肩却被淋湿。
周让侧过头,下颌还在滴着水,映入眼帘的是那双金丝眼镜下含笑的双眸。
和分手的那个雨天一模一样。
……
“你来干什么?”周让的声音冷得像冰。
“还是这么不会照顾自己。”他的声音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在午夜共振,尾音带着砂纸打磨过的哑。
“你想送死直说,别死我眼前。”周让撇开脸,一把甩开男人覆在自己脸颊上的手掌。
“小让,”周无漾叫着他的乳名,声音比记忆中更加低沉,他慢慢摘下金丝眼镜,握住周让的手腕:“别生我的气。”
没了镜片的阻隔,那双眼眸里承载的情绪赤裸裸地暴露在周让的面前——担忧,痛苦,还有他最熟悉的,那种让他心软的恳求。
“小让,别离开我,”他的声音轻的像水,“求你。”
雨声渐大,但周让还是听清了每一个字。
他想起分手的那个雨天,周无漾拽着他的手腕,他也是用这样轻柔的语气挽留他:“别离开我,小让。”
……
周让咬紧嘴唇,内心有些许动摇。
周无漾总是这样。
他这副金丝眼镜就像他的伪装,每当他摘下来时,就像触发了某种机关,方才还游刃有余的职场精英忽然变了气场,湿发垂在额前,睫毛挂着水珠,连声音都低了八度:
“小让,我很担心你。”
“关我屁事。”周让硬着心肠说道,却没有甩开男人抚摸自己面庞的手。
雨水顺着周让的背脊往下淌,他该走的。
可周无漾摘掉眼镜后眼角下垂的模样活像被遗弃的杜宾犬,连那颗和周让一模一样的泪痣都透着委屈。
周无漾见周让已经动摇,声音又软了三分:“小让……”他的眼角微微下垂,那颗泪痣在雨伞的阴影里显得格外可怜:“我肩膀好疼……”
“少来这套。”周让压低声音,可他的视线还是不自觉地瞥向周无漾的左肩,那是他曾经出任务时,为周让抵挡下的枪伤,每当阴雨天气都会发痛。
“你以为我还会——”周让话音未落,周无漾突然向前一倾。额头轻轻抵住他的锁骨,这个拥抱来得太轻,仿佛怕碰碎什么似的。
周让被他抱着,僵在那里。
“就一分钟。”周无漾的声音闷在他胸前,温热的鼻息扫过脖颈:“跟我回家吧,小让。”
周让的手悬在空中,雨滴从两人相贴的身体间滑落。
这个拥抱,和十八岁那年坦诚心意后紧紧抱紧彼此的温度,一模一样。
可他已经不敢信了。
周让推开他,一拳打了过去。
周无漾没躲。
他看着周让,嘴角渗着血,眼睛却还是亮的,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愧疚,心疼,震惊,还有别的什么,说不清。
周让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你回去吧。”他说。
周无漾愣了一下:“小让——”
“我说,你回去吧,”周让打断他,“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他转身就要走,却被周无漾一把拉住:“手链,”他递过来一条手链,“手链,你收着吧。”
周让低头看了一眼那条项链。
“我不会走的,小让。”周无漾说。
“随便你。”
周无漾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周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工厂门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根手链。
红色的绳,暗红的珠子,是周无漾亲手做的。
他想起周无漾送他手链那天说的话。
“以后你就是大人了。但这个送给你,让你永远记得你还有我。”
那时候周无漾的眼睛还是亮的,和小时候那个跟在周让身后的小孩一模一样。
可现在呢?
周让不知道。
他只知道,周无漾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人了,他精明能干,利益至上,他对谁都客客气气,脸上堆着毫无破绽的假笑,对谁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除了周让。
只有在周让面前,他偶尔还会露出一点当年的影子。
可那点影子,是真的吗?
还是他算好的?
周让把手链往手腕里推了推,没摘。
但心已经凉了半截。
……
不远处,一个黑影消失在转角。
秘书收起手机,把那几张照片又翻了一遍,周让和周无漾对峙,周让被抱住,周让打出一拳,周让收下手链。
“老板,已拍到目标。周让与不明男子接触,收下手链。”
发送。
几秒后,那边回了消息。
一个字。
“好。”
秘书看着那个字,忽然觉得有点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