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伶人》疏意携曦

22、驻马听 咸山月

　　咸山月数着日子过，期间每天不多不少和文予眠遵循这那个监督的约定，好在几天后对方的感冒就好了七七八八。

　　临近期末周，又是要复习又要钻研他那个戏文。

　　后面去上戏交流要用到，虽说台州昆曲影响力一般，但由于其本身本地出名，况且在整个戏曲历史编写中它也占有一定的地位。

　　他想先在今年过年之前把这个戏文改写好，然后松风台借势搭建起来。

　　可惜看到这个举动的人少了一个。

　　吴叔自那之后挺了几周实在挺不下去了，一个很平凡的雨天中离了世。

　　这几天的台州实在冷得过分，不知道是不是台州北边那座大山挡住的寒潮气流过于多，这一下子决堤后，他们这是遭了殃。

　　他想着再冷点就去镇头老李家整点银炭，去年的炭倒是还剩点，只不过一个春夏天过去都潮了大半。

　　打算找个阳光明媚的天晒晒。

　　依旧早上七八点钟，套了个灰色毛衣打底，一个黑色冲锋衣外套套上就去了吴叔家。

　　今他们办席，中午开席，他得过去给人帮忙烧菜。

　　沂水一带太偏僻，这几年虽然靠着古居拉旅游资源改善了不少，但偏一点的还保留着以前的样子。

　　吴老家旁没有什么大型饭店，没办法只能在家旁院子支桌。

　　显然是预估错了来得人数，桌子不够，一堆人忙活着去借别家院子办席，重新加菜。

　　他来得还赶巧了，做饭着正缺人。本来就是来帮忙的，咸山月也没说什么，灵堂里跪着烧了几张黄纸，喉咙发紧。

　　小时候不懂为什么大人会对一个棺木哭得断气，还很调皮无知的和旁人说是为了撑面子，毕竟在小时候的他眼里，成年人总是很喜欢面子。

　　真到这时候他竟然也不敢去看桌上的黑白相框。

　　黑发人送白发人就是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明明说教谈笑鲜活的场面像在昨日，可细细回想起来好像也说不清他们的面容。

　　想到着他抬起了头，看着烛光映照下的黑白老人，吴叔依旧是笑着的，记忆力这老人就是整天乐呵呵的，可唱起戏却一股子狡猾老狐狸的样。

　　咸山月扯了个笑，起身离去。

　　“大伙子手脚怪麻利啊？现在可没几个小男生会炒菜，你这还炒得挺好。”

　　“没办法，不炒得好早喝西北风去喽。”

　　有人诧异问，“小伙子当厨师啊？”

　　咸山月笑开没应，都饭后家谈了，台州不知道有什么毛病，人到了一定岁数，问的话就缠在婚姻上。

　　误以为他是厨师也挺好，至少没人给他推自家孩子。

　　不过忙了没一会儿，他就被吴婶给叫走了。

　　“我们这一堆就你有文化，帮忙记个礼，我这都不会写字。”

　　于是一个红礼册就交到了他手上，望着这个东西他有些出神，记得上一次写是在他师父的葬礼上。

　　还没到中午的时候人就来的很多，他们唱戏的认识人不少，记得他师父说过他年轻的时候被不少达官显贵请到家里唱，那身家是真的千金难求。

　　就更不用说和他混一个年纪的吴老了。

　　临到中午的时候，来了个很意外的人，刚听声音的时候还以为他听错了，抬头诧异地望了眼。

　　“有什么问题吗？杨文成，文化的文，成就的成。”

　　咸山月摇摇头笑了下，抬笔在本子上飘逸地写下这个名字。

　　中午开饭前一刻他才停止记礼，撸着袖子往做菜那块地走，本想着端菜什么的，就被他婶拦住了。

　　“端菜这门有门道，你也忙活大半天还是去吃饭吧，后面就简单多了，说起来你也是客，怎么能让你忙来忙去？”

　　咸山月还想说什么，就被他婶往桌席那边推，没办法，只能做罢。

　　院子里摆的席只有一个大棚遮着，四面冷风对灌，实话说没有屋子里坐着暖和。

　　掏出手机想给文予眠搭个话，耳朵又敏锐的捕捉到了那个声音，他的手指顿了下，手机在指尖转了一圈后重新装回口袋中，转身去了旁边那桌。

　　恰恰好就坐在杨文成旁边，这一桌貌似都认识，他来的时候别人还诧异了一下，不过没说什么，远来皆是客。

　　“小杨啊，你都这个岁数了，还不想着成家？钱都攒了一屋子了吧？哈哈，花不花的完哦。”

　　“我不想找吗？这不是没遇到合适的。”

　　“不应该啊？你这学历背景，还这么有钱咋可能找不到？”

　　“唉，人家那是得挑个合适的，年轻人要将就相爱，你这老古董哪里懂？”

　　“诶？那这么多年就没一个看对眼的？这马上都快奔四了，我儿子跟你一样大都抱俩娃了，你这还没动静呢。”

　　“不行的话我介绍你几个认识认识？尝试尝试相亲看看，适当放低点标准，过日子嘛互相迁就一下也就过得去了。”

　　杨文成笑着也苦涩，“有啊，这不也前几天刚相了一个，我倒是看得上结果人家不看不上我。”

　　“哪家的？我认识不？你这条件不应该呀。”

　　“曹姨的外甥女，中山公园那边的文家大女儿。”

　　“哦，那可能没印象，没人在那边住，听说地段挺贵的。”

　　“文…这个姓不常见啊，我好像在哪看到过这个姓…哦我想起来了，上次去希望中学接我女儿毕业，光荣榜上贴了一个男生的名字就姓文，第一呢，我女儿是他上届的学长明年估计高二。”

　　杨文成手一指，“你别说，他家还真有个儿子，成绩相当的不错就是脾气不太好，性格也那样。”说到这儿像是打开了他的话匣子，直接吐槽了起来。

　　“你敢相信，他们家大女儿跟小儿子差整整16岁，这是给女儿生了个弟弟还是‘儿子’啊，听我姨说，她们家早年太穷了，为了供养小的上学，大女儿初中毕业没在上了，那个时候才多少岁？十六七岁吧，又添个儿子，不知道是不是真穷，还是给女儿找罪受。”

　　“他们还有个二女儿常年不回家，现在嫁到别省去了。那次去相亲实话说我觉得他们家大女儿根本就不知道这事，临时被叫回来的。”

　　“实话说，看到第一眼还挺好，谈吐很得当，完全是不像初中毕业的人，但是她父母真的是…唉难以明说。”

　　对面的老头乐呵呵地发言，“谁家不想要个儿子传宗接代？女儿就像泼出去的水，嫁了就是别的家的，不过现在想明白了，要是孩子孝顺男女都一样。”

　　“咋，照你这么说你儿子今天又不回来了？”

　　“别提他坏我的好心情。”

　　“哈哈。”中年人把话头重新拉回杨文成身上，“那你们咋没成？既然看得上，不加个微信好好聊聊？”

　　咸山月被拍了一下肩膀，沉浸的思绪被打乱回头一看是菜来了，站起身端菜放桌上去，刚坐下旁边的回复传入耳中。

　　“说实话，她父亲言语都那么打她的脸都不生气，性格很不错，只是她看不上我，她觉得婚姻对象一定要自己喜欢。我不是人家喜欢的类型，就那样了。”

　　“都这个年纪还要找到自己喜欢的，等找到了孩子都没办法要了，遭罪受，你也是啊，小杨，你家可是只有你一个独苗呢。”

　　“人家讲究婚姻缘分，缘分到了才结，跟我哪里是一样？我的要求就是相个能过的就行了，算了算了不要求那么多了，相爱也未必能走的远。”

　　“有故事啊小杨，哈哈，改明把我侄女介绍给你，台大的，长得也不错。”

　　“行啊。”

　　杨文成说着说着被旁边年轻人递过来一只烟，笑着接过，“你看着挺年轻啊，这么早抽烟？”

　　咸山月笑笑递出火机，“说这话，现在年轻人压力可大了，而且我可不年轻了，今年都28了。”

　　“呦看不出来啊？吴老先生是你什么人？认识认识。”

　　咸山月手指散漫地给自己点上烟，这烟还是刚刚婶给他的，被递烟好多次也忘了他抽不了烟索性就接了，没想到现在能用上。

　　点了也不吸夹在手指中，“吴老先生是我师父的好友。”

　　“哦哦，那岂不是说你也是唱戏的？”

　　咸山月没理会这个无理的称呼，大部分人这么说习惯了，他点头把话题摆正，“刚听你提了一嘴文家，这家人我也知道点，实不相瞒我小时候还被他们家女儿教过，应该是他们家大女儿，那个时候估计初中毕业，好像还是状元。”

　　杨文成点点头赞同，“我姨也说了，文家三个孩子成绩都很不错，尤其是老大和老三，没想到初中成绩都这么好，可惜了。我姨说他们家一直想要个儿子，但是两个女儿就已经负担不起，考虑了那么多年在大女儿工作后又生一个。”

　　“他们家老孩儿有肺病，老早都不工作了，收入全是两个女儿给的，就这样了那天还大骂人家‘白眼狼’，还是太能忍了，都21世纪了还有重男轻女的思想。”

　　杨文成突然抽紧脸，“你都不知道，那天我去他们家，就三个卧室，两个女儿挤的那一张床我感觉我都有点睡不下，难怪女儿们不愿意回来。”

　　咸山月捏紧手中的烟，手指轻弹了一下灰洒了一片，“他们小儿子性格咋不好？”

　　“还能咋不好？惯的呗，听说去了市里中学成绩掉了不少染了一堆恶习，要是我弟弟我都得上手了，奈何他们家女儿根本说不上话，老母亲倒是有时替女儿说两句，但我看啊那心还是偏在小儿子身上。”

　　“诶？不说了，菜上齐了，快吃快吃，要不然一会都凉了。”

　　杨文成又融入到了餐桌氛围中，唯独咸山月没怎么动筷子，甚至一次性筷子还没拆封。

　　他坐了会儿眼神忽地瞥到了灵堂的半角棺材，眯了眯眼。

　　【吴爷爷，我就不明白了，侯方域与李香君情意深重，彼此一心，为何到头来终究不能相守。】

　　【乱世之下，连安身之处都无从寻觅，又何来安稳姻缘。二人心意未改，可困住他们的世事早已天翻地覆。就你小脑袋瓜子想的简单。】

　　【这世间情爱哪有那么多一纸圆满？像你师父师娘这样相濡以沫的少见的很，等你以后遇见了，只管诚心相待。相逢一场，拿出十足诚意，便是不负这场相遇。不必一开始就执着长久相守，心有算计的情意，早已落了下乘。】

　　【又开始了…不听不听，嬷嬷念经——】

　　【臭小子。】

　　咸山月为不了察得扯了一下嘴角，看了一眼桌上的人悄无声色地离开。

　　走在路上烟放在口里吸了一口，瞬间呛住咳了大半天，无奈掐灭扔进垃圾桶里，打道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