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伶人》疏意携曦

20、倾杯序 11月

　　11月底时台州下了一场雨，虽然不是雪但那冷得程度也不分上下，像咸山月这样天天单间卫衣到处跑的人也不经加了个外套。

　　研二的必修课程很少，他是学硕一般就是理论研讨会开的比较多，但是特别忙的时候这些基本也是请假不去，只是假不太容易请。

　　导师虽然很满意他的能力，但学校的规矩不能因为他的特殊开太多的后门，虽然但是作为台州昆曲类非遗传承人，给他开的后门可着实不少。

　　台州不算大地方，但是因为历史悠久名胜古迹甚多，国家扶持力度也大。

　　尤其作为戏曲研究性专业的几个苗苗之一，咸山月几乎算是保送入学的，学术资源朝他这边倾斜大的很。

　　他的导师最近有些忙，虽然只带他一个，但给本科生上课也是个麻烦事，一般这个情况都会找自家弟子代个劳之类的，偏偏咸山月天天不在学校。

　　“你那个班底建得咋样了？”

　　“没底。”咸山月靠着椅子重重的叹了口气。

　　“那你最近在干什么？”他的老师疑惑问。

　　“忙着写谱子，忙着带小孩…”咸山月含含糊糊说了两句坐起来，“最近课题不是忙完了吗？又有什么事要交代？”

　　对方白了他一眼，“你这学生当的比我这老师还自在，我这现在有个机会，可遇不可求的机会。”

　　咸山月一听来了劲，“怎么有奖金？”

　　“掉钱眼里了？虽然没奖金，但是让你赚钱更容易点。”

　　他的导师朝他眨了眨眼。

　　咸山月狐疑，听完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而且他知道的要比从他老师这知道的更早。

　　就扩大台州沂水南岸一侧旅游业建设，同时发展台州传统非遗戏曲。

　　“你这听完咋没点反应？”

　　“…可能是我比较淡定？”

　　老师白了他一眼非常没好气，“既然是发展传统类非遗项目，那么戏曲肯定是其中一个大特色，尤其是你们松风台，那之前的名声我都听说过。”

　　“但是现在松风台什么情况，你也知道，人不齐，会唱土台腔的又少，老演员退的退走的走，本地方言局限性太大了，大部分连听都听不懂，虽然上面会拨款助建，但要是没有看到效果，不保证会随便再找个戏来代替，人家毕竟主要发展旅游项目，光靠情怀可撑不起来。”

　　“哦，我听说前段时间泗河坊不是签约了一个戏班子吗？这么好的机会，你怎么不去？”

　　“不太适合。”咸山月深吸口气，向旁边歪倒撑着头懒洋洋的。

　　“怎么不适合？虽然唱腔不同，但你又不是不会雅昆，听说那薪资开的可比不少戏曲演员高。”

　　“老师，我现在就只想把戏文改好，暂时没有那个精力去练其他的曲目。”

　　“你看你这人好矛盾，说你缺钱嘞，有对口工作不去，说你不缺呢？你这天天开小班打零工，给人家唱堂会去真是的…哎。”

　　咸山月这下走不了神了，被他话惊一下坐正，“什么东西？老师怎么知道这事？”

　　“哦，知道你这孩子比我这老人家还落后。”说着导师掏出手机把视频调出来给他看。

　　咸山月光看到的第一眼就知道这视频出自谁手，这个角度这么正面，那天除了文予眠拍没有任何人知道。

　　“这配乐配的好啊，唉，挺怀念的我也好久没听过松风台的《白兔记》了。”

　　接下来的话咸山月就听不太清楚，光忙着搜索词条，结果发现并不是文予眠大号发的，是一个新注册的小号，而视频纯靠自然流量爆火。

　　复制粘贴发送。

　　“谢谢姐姐替我宣传。”

　　看到上方对方输入中，他心不由得轻动，这是文予眠走后几个星期以来第一次聊天。

　　自她离开后，咸山月前几个月耽搁的事一下子泄了洪，忙的不可开交。处理学校的学业问题，抽空去打个工之类的等等

　　他几乎没怎么有时间和文予眠聊天，每次打开手机的聊天框除了一句寻常的“在吗？”，“在干嘛”，似乎也找不到别的话题，关心她的近况显得过于亲密，他们又不是如此关系，若是弄巧成拙，平白留了念想扰人心静。

　　但倘若什么话都不发，那就真的断了最后一根细丝。

　　“不客气，我只是觉得这么好的视频不应该只躺在我的相册里落灰。”对方回复。

　　咸山月不自觉间对着手机傻笑，弄得导师狐疑又狐疑，半天只想到“估计交女朋友了”这一条答案。

　　“你注意点，最近上面的估计要跟你联系，把握好这次机会。哦对了，12月份的时候你跟我去上戏一趟，有个交流会。”

　　“…嗯，需要我带什么东西吗？”咸山月笑着的嘴都没来得及收起来，但当然不是因为这件事而笑。

　　“不需要，把你人带上就行。行了，我要去开会，你没什么事就回去吧。”

　　“你那个你这天天不在学校住，后期早上也没什么课就把你那个宿舍退了吧，前天还在听哪个学生哭嚎宿舍不够来着。”

　　“知道了。”

　　中午回家吃饭时，咸山月心情很好的整了两菜一汤，一荤一素，摆了个盘发给文予眠。

　　“看着很好吃的样子。”

　　咸山月笑。

　　“现在忙吗？”

　　“还好，在吃饭。”

　　这下直接一个电话拨了过去，想了想又把自己这边的摄像头打开，那边等了一会儿才接通，接着有些闷闷地气声传出。

　　“怎么了？”

　　咸山月听得直皱眉，“是不是感冒了？”

　　“最近换季，估计着凉了吧，没什么大事。”

　　“吃药了吗？”

　　“……还没。”

　　咸山月叹气，“怎么能不吃药？硬抗是很难受的，现在去吃。”他少有的冷了点声音。

　　那边没说话，半天传来悉悉簌簌的声音，像是在穿鞋。

　　咸山月听了一会儿放低声音，柔着嗓子，“姐姐，能把视频打开吗？监督一下。”

　　又过了会屏幕一闪，枫叶消失转换成晃动的地板。

　　文予眠的家很简洁，她现在像是在客厅，视角扫过餐厅桌子时，咸山月敏锐的捕捉到了一桶泡面。

　　“你中午就吃泡面？”

　　文予眠吸了吸鼻子，“刚起来，懒得做饭就先这样了……棠棠别蹭我，没吃饱吗？”

　　视角晃动中，一只通体雪白的布偶猫蹲在墙角的碗边，文予眠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去给它倒猫粮。

　　咸山月低头看着这菜，一时间竟然没了胃口，直到手机再次被拿起来，他才沉声问，“你平常都这样照顾自己？”

　　“还好啊，我早上不太能起得来，作家这一行作息就是有那么点不规律，有时候到了饭点也不太饿，就想着饿了在吃，不过在咸老板看来确实是不那么健康。”

　　那边文予眠找到几包999感冒灵，冲剂兑着喝。

　　咸山月一时不知道说什么，离得太远了，也不能再打着晃子叫人来吃饭，他垂眸强迫自己压下这点情绪。

　　“我看你网上发的，铜雀那本写完了？”

　　“嗯，回来那几天赶完了，冬天打算去采风，为下一本书做个准备。”

　　“你还真是不得闲。”他笑着调侃。

　　“毕竟也不能总待在屋子里，也是借此旅个游。”

　　咸山月嚼米的速度慢下来，艰难咽下问，“要去哪里？”

　　“瑞士，想去趟阿尔卑斯山的，下一篇女主的出生地，想去看看。”

　　“你呢？”文予眠喝完药转头问他，“咸大老板最近在忙什么？上次发视频的时候就想和你说一声的，但是怕打扰到你。”

　　咸山月喉咙一哽，“就天天写写谱子，忙倒是不忙，而且你什么时候联系我都不算是打扰，不过倒是想一块儿去了，我也怕打扰你，总是删删减减不知道问些什么，怕过了那个界…”

　　说完他欲盖弥彰般解释，“毕竟没交过女性朋友…”

　　那边镜头晃了好久，似乎是进了卧室，猫咪的叫声隔绝在外，透过屏幕能窥见墙上的各种书籍和奖项，比客厅丰富不少。

　　忽地镜头摆正，对向文予眠的脸，屋内的窗帘没拉开，只开了一个台灯，大中午的看起来像晚上。

　　“嗯，我也是，准确的来说不管男生还是女生朋友都很少。”

　　咸山月闻言突然好像懂了什么，盯着手机中的人弯唇笑，“过几个星期我好像要到昌阳一趟，说是学术交流会。”

　　“什么时候？”柔软的声音靠近，她似乎趴倒在床上桌上，迷迷糊糊的问他混着鼻音。

　　看的咸山月很心疼，“12月初，多穿点，要是很难受的话得去医院了。”

　　文予眠小幅度摇头，“没事，每年都会有几次，过几天自己就好了。”

　　“文予眠，别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你…”后面的话滚在口中嚼了半天，透过那边昏暗的光看得出来文予眠似乎闭上了眼。

　　啧，一层薄的不能再薄的窗户纸，守个鬼的界限。

　　“你这样会让我很担心的。”一字一句异常清晰。

　　“……”

　　空寂十几秒中，咸山月感觉自己的菜都要凉了，起身把厨房门关住，靠在门后望着屋内的灯道，“毕竟我对你的心思不那么单纯，看到你难受的样子，我也会感到心疼。”

　　“予眠就当是为了健康着想，好好照顾自己。”

　　视频中忽地传出几声气笑，呼吸打在收音筒传出在空荡荡的房间中放大了好几倍，还没反应过来，心脏就不受控制的跳动。

　　“一般这个时候台词不该是为了你，我怎么怎么样吗？”

　　咸山月也跟着笑，文予眠总是会在一些特别紧张冷场的时候接话，然后转变成轻松幽默的气氛。

　　他把手机摄像头从自己脸上移开转向天花板，像是调侃又像是点明。

　　“当然是因为我还不够那个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