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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侥侥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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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你为何蓬头跣足,独自井边汲水,满面泪痕?”
林杨唱词不甚标准,带着少年独有的青涩与稚嫩,音调清亮,吐词清晰硬生生让不懂行的人忽视掉那点不熟悉。他胆子大也不怯场,迎着就是上,马鞭挥舞有时不得章法但仍然使的老人看的笑意盈盈。
下一刻细柔绵长的水磨音腔徐徐漾开,凄凉悲意顺着一敛黛一轻颦之间和于秋色。
不疾不徐,一字一句皆是李三娘常年隐忍的悲凉。
“别人家兄嫂有亲情,唯有我哥哥下得歹心肠。罚奴夜磨麦,晓要挑水。每夜拳曲独睡,天未明便要起身。”
林杨静静听着,方才强装出来的沉稳慢慢散了,小嘴不自觉抿起,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似是沉浸又或是震惊。等咸山月一曲落音,差点忘了下一句台词,被咸山月隔着水袖瞪了一眼才慌忙攥紧手里的马鞭走词。
偏偏这一幕被老人瞅见,笑出声。
咸山月在心里暗暗后悔,早知道来之前和这小孩浅浅先长一段了,平常为了节省两个小时联系时间对词他基本都是大白话念过去,打拍子听林杨唱。
转身一掀眼帘,蓦地瞥见举着手机的文予眠,虽然举着手机却没从手机里看。
一瞬情绪敛于心间,抬声便凄凄切切。
“姑娘怎么称呼?”大林从屋里晃到院子里来,伸手从裤子里掏烟,抽出一根就递给文予眠。
“我不抽烟。叫我文予眠就好。”她回谢
“哦哦好,小文看着和那小兄弟是姐弟吗?”
文予眠抿唇托着手机录了半天回了他一句不是,自认为自己已经足够冷淡了结果那人还不停追问。
“小文家也是台州的?听你说话有这的口音。”
“嗯…”
“今年多大啊?也是大学生?那个小兄弟的同学吗?”
文予眠一时摸不清他什么意思,不过很多本地陌生人见面没话聊也都是问这些,或许是把她当成年轻人了,大林下意识的套着他长辈的路子。
“不是,我今年33。”
“呦?看不出来啊?你这年轻的和大学生一样,结果就比我小一岁?”他摸着自己青碴儿胡子,“唉我这打工打的都显老了不少。”
“那小文今年结婚了吗?”
文予眠忍无可忍关掉手机录频,戏声没录到几个录了一堆他的废话。
“林先生想说什么?”
大林讪讪一笑,手不知所措,看看林杨又看看文予眠,态度明显,“我这不是…唉,就认识认识?”
“你和小杨的母亲怎么认识的?”文予眠笑着转移话题。
“嗐,能怎么认识?父母命介绍的呗,谁能知道她是那种人,要不然我都不会娶她,我和她已经离婚三年了,现在也单身…”
“我虽然不了解林先生的家事,但小杨曾经跟我说过他的妈妈,我认为一个对小孩子很好的人其本身是愿意经营这个家庭的。”
“呵,这年头谁不会装装样子?当年她们家穷的饭都吃不起,要不是嫁给我早不知道成什么样子。对小孩好?我不也是吗?身为丈夫天天起早贪黑难道不是再经营这个家?”
文予眠摇摇头,“我不知道,毕竟我并不清楚你们之间的事,我只是就着我的想法来看,一个很爱孩子的母亲不可能轻易抛下家庭离开,只能是某件事让她彻底寒了心。”
“寒心的是我才对好嘛?她搞外遇我还没说什么呢。”
“你亲眼撞见了吗?在你们离婚之前?”文予眠犀利逼问。
“这…管她那的,离婚之后她天天和那男的一起,现在都要结婚了,这不明摆着她劈腿吗?”
院子中的戏还在继续,咸山月的声调凄凉,一字一句唱进她的心里,混着血液流经心脏,情绪泛涌出汩汩涩气。
“难不成你觉得是我的问题。”
她没吭声,从一开始她就说了她不清楚事情原委,即使感性让她的情绪被引导的偏向于某一方,她也不会说出自己的看法或者去附和。
“我不知道,这是你需要思考的事,我只是觉得您身为父亲该多注重一下孩子的陪伴问题。”
“我这不一个人忙不过来…”
“这并不仅仅是母亲一个人的责任。”
大林还想多说什么,旁边谈话声音起来,原来是戏唱完了。
这里没有下手换幕,所以咸山月从一开始挑的就是一个折子戏,甚至还缩短了一点,太长了孩子也记不住词。
老人似乎认识咸山月,拉着他的手说了好一阵子,好不容易脱身便朝她这里来。
咸山月不咸不淡的瞥了旁边男人一眼,虽然是戏妆,还是反串,但那一米八的身高着实提气势。
“聊什么呢?”
“没什么,你这个是不是需要卸妆?”
咸山月点头,回头一看林杨还在跟他奶奶炫耀自己头上两根须,说自己像齐天大圣。
“行了,赶紧脱下来,我要走了。”他朝小孩喊。
“这么快?这都中午了这刚好做了饭,要不留下来吃点?”
咸山月拉着文予眠进屋卸妆,边回复,“不了叔,我着急送我姐姐去车站呢,再耽搁一会儿就赶不上车了。”
文予眠配合点头,大林也不再说什么。
卸完妆要走时,咸山月被林杨拉住,小孩抬头扬着张笑脸,“你唱的真好,不赖嘛,可惜了我估计后面就不能跟你学戏了。”
“这有啥?你不能学还有别人呢是吧,可别伤感,你老师我不缺人陪滴。”
“…,谁关心你有没有人陪了!”
咸山月提着袋子揉了一把他的头,“行了,你回来了随时去找我不就行了?我又不会走。戏这个东西什么时候唱都不晚,你只要交钱我给你开线上课都可以,赶紧回去吃饭吧。”
见孩子红红的眼,咸山月收了点自己的逗弄心理,没那么丧心病狂还去调侃。
和文予眠一起离开。
“在想什么?”咸山月见旁边人一直低垂着头便轻声问道。
“我从前一直觉得父母那个年代的婚姻很神奇,两个不认识的人见次面就绑在一起一辈子,没有感情基础也能过得下去,现在我觉得他们只是没办法不断妥协而已。”
咸山月想想嗯了很长一声,“婚姻确实是一个需要不断磨合的东西,但是如果仅仅一方不断妥协会抑郁的。”
“那咸老板会怎么做呢?若是对方不合你意你也会妥协吗?”文予眠话直击他的心底深处,像是要挖掘出什么。
他们关于这件事或者是相似的话题纠葛迂回了太多次,文予眠对感情有着近乎苛刻的要求,如强迫症的雕塑师,一点不合心意便要全部推翻重来。
“如果不合意的话就不会走到婚姻那一步的,而且我自认为我的底线还挺低,这还得看对方对我满意否,但若是我选择结婚的对象,那么这段感情必定是你情我愿,水到渠成的走向。”
“可是有些事情不是妥不妥协就能解决的。”咸山月叹了口气,“比起爱意充斥,恋爱接婚姻,似乎父母那一辈的搭伙来的更长久些。”
空气足足禁止了五六秒中,他听到文予眠问。
“咸老板相信一生一世一双人吗?”
咸山月回头看她,文予眠却没有盯着他,她的目光幽深轻飘飘的,远远落在前方飘扬的柳枝上。
他笑着道:
“就当我是年纪轻大言不惭吧,我相信也渴求。”
出租车到车站后,咸山月替文予眠提下行李箱递到她手里,后面安检他就进不去了,只能送她到这里。
满打满算两个月,不长也不短,他觉得长,但文予眠觉得,短了。
“就送到这里吧…都中午…”说到一半她轻笑一声,咸山月忽地理解她的意思,也跟着笑。
“还真是每次都是我赶你走呢…”
“那这次我看着你进去,还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见面。”
咸山月替她拢了拢外套的领子,车站建得高,周边空旷风吹的脸疼。
“好,天气冷你也别天天仗着年轻单穿。”
“嗯。”
文予眠深吸一口气抬眸一笑,“那我走了,再见。”
滚轮在地上开始滑动,嗤嗤声逐渐远去,进门的前一刻咸山月脱口叫住了她,对方回头,他其实想说些什么的,比如一句表白,可是话到了口头又咽了回去,砸吧了半天来了句,“下次见”。
下次是多久呢,不清楚,或许是永远吧。
在唯一给的机会中他选择放弃,就不要怪对方彻底离去。
文予眠似乎朝他笑了一下,挥挥手消失在人潮的尽头。
他到底还是没有抓到手。
其实他说谎了,14岁那年初登台他搞砸了,他唱的并不那么好,台下嬉笑他几句便离开,未曾有一人为他驻足。
作为赵老的弟子第一次唱成这样怪丢人的,自然免不了一顿罚,可偏偏文予眠寻到二楼松风台来,就握着那金钗。
他唱的什么样子心里清楚的很,可偏偏为她那句夸赞心猿意马了十年。
可到头来见到的还是她的背影。
原地站了一会儿还是打算打个车回去,这里骑车回去太远了也贵的很。
但车开到中途他就提前下了车,踉跄着趴到一边的灌木丛干呕。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情影响的,这回胃里翻涌的酸水怎么也挡不住。
他早上没怎么吃饭,光忙着收拾东西也吐不出来什么东西,弄得两眼泪汪汪,缓了好久才清明起来。原地又站了一会儿,就那样慢慢晃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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