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伶人》疏意携曦

12、朝元歌 自那次

　　自那次吃完饭后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见到文予眠。

　　期间倒是接着发一些戏的资料和对方聊两句，然后便不了了之，对话框又成了毫无消息的状态。

　　每天对着那对话框中的消息上下翻动，突然看出来个问题，其实他发现挺早了。

　　文予眠回消息总是很快，他几乎刚发出去没到一分钟左右对方就回消息，但她如果没有事从来不会主动发给他。

　　他没了解过人的心理，尤其还是女孩子。从小到大跟戏打交道，也许小学的时候还能在孩子堆里靠着唱戏出个名。

　　随着这年纪大一点，知道戏是个什么东西后，除了不学无术这个外号就又多了个男伶的外号。

　　这在古时候可不是个什么好词，但他无所谓。

　　也是如此，他几乎和同龄人没什么交流，常年在大人堆里混着，心智比一般孩子早熟得多，活到现在，这还是他第一次尝试追求个人。

　　也是第一次感受到那种风吹草动所对他引来的惊涛骇浪之感。

　　总得来说，文予眠愿意回他说明她并不对此反感，那他可以再得寸进尺一点，比如邀请对方来吃个饭之类的。

　　但在那之前，他先一步在网上看到了文予眠。

　　事情还要从一个周末的早晨说起。

　　他的戏曲顾问生涯也快结束了，不觉春眠后续取景地会去北方皇城旧址，台州这里算是拍完了。

　　即将要播出的戏免不了宣发预热什么的，网上关于这部戏的一切可都一片火热。

　　那天他日常随着生物钟七点多起来练晨功，厨房煮了个饭的功夫，桌上的手机就开始嗡嗡的急促响起。

　　还以为是林杨那个小鬼今天的电话，词自己都给他编排好了，什么今天有事来不了，什么要写作业，什么腿痛胳膊酸啊。

　　跟他混熟以后的惯用伎俩。不过呢虽然百般扭捏，但每次还是会来，对于给奶奶唱出戏这件事这孩子确实是认真的。

　　给自己盛了一碗饺子，过去在门口处的狗铁盆中放了两个后才慢悠悠晃回院子中的乘凉棚中坐下，打开手机。

　　一瞬息，瞳孔皱缩。

　　手机首页正躺着两条网络推送消息，他平时不怎么上网吃瓜，平时很忙甚至连手机都不会摸几次，唯一关注的只有关于“作本书眠”的社交账号，以及其下所有相关论坛贴吧。

　　可以想象这两条消息关于谁。

　　打开娱乐性内容首页，赫然爆红的标题呈现在眼前。

　　#作本书眠露脸

　　#作本书眠抄袭之事

　　#不觉春眠开拍，路透。

　　露脸…

　　一下子饭也顾不上吃了，咸山月拿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手，点开赫然是一张拍摄角度极其刁钻的图，俯拍还糊，手机像素延迟导致人脸扭曲模糊，看上去极其的难看。

　　貌似是偷拍。

　　但他能看出来确实是文予眠，带着眼镜，穿着和那日去剧组的一模一样。

　　下面的评论简直是乌烟瘴气，不过每一个攻击文予眠长相的他都有些想笑。

　　不知道哪里来的黑粉们，这要是真让他们知道文予眠的长相不知道又是什么表现。

　　网络果然是一个大染缸。

　　咸山月关掉界面打开文予眠的联系方式。

　　【在忙吗？】

　　对方依旧速度。

　　【没有呢怎么了？】

　　咸山月边吃着饺子边砸吧着这句颇带着些语气的话。

　　手指下移，干脆一个电话拨了过去，拨通响了几声之后对面接通了。

　　不知道文予眠在哪里，背景音很是嘈杂。

　　“在家吗？”

　　“嗯，在。”对方像是匆匆去了一个安静的地方，门关闭一切隔绝了声音。

　　“吃过早饭了吗？”咸山月问。

　　“没有，我平常这个点还在睡觉，一般不怎么吃早饭。”她笑着的气流声从电话中传了过来，咸山月放的免提，清晨的院子里听得格外的明显。

　　“我煮了点饺子，你要来吃点吗？”

　　对面沉默了许久，久到他以为电话都已经挂断了，看了眼界面还在。

　　咸山月隐约感觉到文予眠心情不好，现在得到了证实。

　　“或者我给你送一点去？昨天晚上闲来没事想吃了，剁了点馅，韭菜猪肉的，不知道你…”

　　“我好久没吃过了。”

　　这话莫名让他感觉到心疼，不待他回答对方再次出口，“在家吗？我收拾一下。”

　　“需要我接你吗？”咸山月问。

　　“没事，我也会骑小电驴。”

　　咸山月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他想着或许他该攒钱买个车了。

　　知道文予眠要来，咸山月赶紧起身把院子里的落叶扫一下，回屋又从冰箱里多拿了几个饺子出来下锅。

　　这时门口突然响起吱呀声，他以为对方已经来了还心想着这么快的时候，转头一看是隔壁的大黄狗…来就来了，还带只猫。

　　俩小只直奔那个铁盆子去，咸山月看了一会儿就过去给他俩加了两个。

　　约莫半个小时左右，文予眠带着晨间的清风迟迟赶来。

　　“诶？小朋友没来吗？”

　　“嘶，这么说，我还得问一下。”两人笑着往里走，咸山月让她坐，进屋给她端饺子。

　　“尝尝吧，怎么样？”

　　文予眠尝了一口，“比我做的好吃。”

　　“是吗？如果喜欢眠姐姐可以常来，我这手艺还是和我奶奶学的。”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样，引起文予眠的注意。

　　“说起来，来了好几次都没见过你的家人，你一个人住在这吗？”

　　咸山月点头，这也不是什么不好提起的事，“我奶奶在我15岁的时候就走了，我父母目前算是和我处于一种断绝联系的状态，他们管我到成年就不再管了，现在在外省，平常除了清明节回来祭奠一下之外，已经不再回来，这里算是给我养老的。”

　　说完转头去看文予眠的表情，对方对上他的眼神后就躲闪开来。

　　“呃，那个对不起，我…”

　　“没关系，我早就不在乎了，你知道吗，从我出生到现在，我见过他们的次数屈指可数。”

　　咸山月趴在桌子上，视线扫到门口处那两个打架的小身影。

　　“小时候我奶奶和我说他们不是不回来只是没有时间，需要挣钱，我们柴米油盐，我上学的费用都需要钱，可是我的学费大部分都是我师父交的。”

　　“后来我奶奶临终前和我讲，我其实不是我妈亲生的，我的生母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走了，这个算是我后妈。”

　　“刚开始他们确实是抱着出门挣钱的心思，不过后来我弟出生后就变了。”

　　“我变得可有可无，尤其是我奶奶去世之后就更明显了。”

　　“你可以不用说的…”

　　咸山月听到低哑的声线，诧异地转过头去，果不其然，他在文予眠的眼眶中看到了红润，似乎是不想让他看见般，扭过头去拼命眨着眼，风干掉泪水。

　　他一下子手忙脚乱了起来，手边又没有纸，赶紧断去碗想要喂她一个饺子。

　　“哎呦…姐姐可以当故事听的，真的，我不觉得我过得苦，我早就过了那个需要父母的爱的年纪，我想要的师父和我师娘给了我全部，他们只有一个女儿很早就出嫁了，于我来说他们和我的父母没有区别。”

　　咸山月抬手抹掉文予眠眼角挤出来的泪，“所以不难过了好不好，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文予眠接过碗低头，忽地笑出声。

　　“我只是突然觉得自己有些矫情，这么一看我还不如你呢，明明比你大个几岁。”

　　“那可不一定，我不难过是有人给予了我曾缺失的东西让我觉得失去也没什么，倘若我失去的并没有补偿回来，或许我也坚持不到现在。”

　　有那么一瞬文予眠觉得咸山月好像看出来了什么，她有种强烈的倾诉欲，她想会不会这次就不同了，会不会这一次就有人能够强烈的共情她呢…

　　“一个人眺望碧海和蓝天——”

　　桌上的电话响起，瞬间打断了两人的思绪，文予眠连忙夹了个饺子吃进嘴里掩盖自己的失措。

　　“这小孩还知道给我打电话啊。”咸山月其实心里有点恼，他看出来刚刚那一瞬文予眠的情绪是有点不稳定的，她或许想主动和他说些什么，结果一通电话就让乌龟的脚又缩了回去。

　　但是，还不急。

　　咸山月用余光扫了眼文予眠按了免提。

　　“喂？什么事啊？”

　　“我被我爸爸给逮了！他不让我出去，我估计今天去不了了，我在家练习拍视频给你好吧？”

　　“你爸也不是那么不通情达理的人，说吧你干的啥事？”

　　那边沉默了很久扭捏道，“前几次不是非周末去你那了吗…其实我是逃课去的…”

　　“你不是说你请假了吗？小兔崽子能力见长啊。”

　　“哎呀，他教的我都会了…结果有一次刚好讲那个答题卡的问题，我没听到，这次考试用到了然后我就填错了，班主任直接借着这次失误把我爸叫去批评了我一顿，就这样了。”

　　“惨啊，那你就在家里好好学呗，给你放一天假。”

　　“哼哼，你就偷着乐吧，大骗子。”

　　电话挂断转头就见文予眠笑意盈盈地盯着他。

　　“为什么叫你骗子？”

　　“嗐，之前有段时间开过戏曲兴趣班，结果报名的有些少，倒是有几个大爷大妈愿意来我这儿坐坐，后来因为这学期课题研究论文撰写的事我给取消了，这孩子就是那个时候找我的，骗了他几次，没想到他这么执着。”

　　“很勇敢的一个小孩，很有自己的想法。”文予眠点评。

　　“谁说不是呢？这个年纪想到什么就干什么，没干的只可能是想不到。”

　　咸山月站起身端过两个人的空碗筷，“今天天气挺好，看你心情不佳…”

　　他把碗筷别放在一起拿在左手上，右手翘起兰花指，左脚后撤，眉眼都带着几分李香君式的温婉腔调，轻声续道：

　　“不知姐姐可有闲暇，同我一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