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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掘墓开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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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慢些。”屏气倒吸一口凉气的男人伸出手,阿朗瑞瞥去一眼,自顾自的走在前面。
霍斯伤势没好全又陪着阿朗瑞折腾,半夜湿气重,白日又下了雨,往前一块是泥土,脚踩下去向下陷。
“嘘。”阿朗瑞在前面回身,长发扎起却落了一缕在耳后,耷拉在肩上,少年国王面容狡黠,“眼下可别暴露了我的身份。”
阿朗瑞行事作风让人摸不着头脑,霍斯带回的消息深挖不止那些,阿克兰比想象中还要对他这个国王不服气,大有推翻他自己干的想法。
从一个孩子的死开始,看似是一场意外。
阿朗瑞掐掉路旁及腰的草,两指夹着别在耳后,尾端从耳环的中间穿过。
这背后的推手似乎一直在引着他,起码这个孩子的墓地,是被刻意透漏出来的。
“快些。”
阿朗瑞催促,加快了脚下的步子。
霍斯咬着牙紧跟,身上的伤口二次重创,没恢复几天又被抓来当苦力,绕是再好的身体也禁不住这样折腾。
王国内的等级界限比阿朗瑞想象中的还要严重,贵族和平民,普通人和蝶人。
就连这墓地也是,贵族不屑于同平民挨在一起,平民连买一块地安葬亲人的钱都没有,差距最直观的体现在贫富上,却不止这些。
王国像是被害虫从内部开始凿食的一颗大树,等到问题开始浮现到表面,那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他知道自己开诚布公的后果,十分轻易的挑起任何两个强势阶级的不满,可哪又怎么样?
若是没做好准备,他还当什么国王。
干脆在荷西家族混一辈子算了。
反正也……
阿朗瑞烦躁,以前的事他无法改变,往后也是危机重重,人生从一开始就是一团乱麻。
“陛下。”
“说了不要喊……”
阿朗瑞转过身去用气音警告他,却被霍斯拽着胳膊向旁边躲去,“得罪了。”
这会儿倒是很知礼节懂礼貌。
大石头刚好可以躲下两个人,阿朗瑞拍开那只还拽在自己身上的手,狠狠的剜了他一眼,向后一块和湿漉漉的石头隔开距离,后背却和臣子的前胸贴在一起。
不只是阿朗瑞一激灵,传闻中冷酷无情的军事首席也成了磁体相斥的一极,紧急后撤半步。
短暂的触碰成了感觉的锚点,霍斯盯着面前那个圆滚滚的后脑勺,有点紧张。
阿朗瑞和他想象的有些偏差,以为是上不了台面的傀儡,却在登基第一天给了他一个惊喜。改观后又以为是心机算尽的国王,忽略了十九岁的年纪,阿朗瑞包装自己太过,却也漏出原本的脾性,让霍斯真真假假辨认不出。
阿朗瑞向上“生长”,刚好可以看见,他给了三天期限的拉莱若,政管首席大人,正牵着一条狗沿着路边向前走。
他自然不会以为对方是来遛狗的,这也太扯淡了。
“陛下……”
阿朗瑞不老实,霍斯必须时刻注意保持安全距离,否则吃苦头的还是他自己。
“跟上去看看。”
正愁黑漆漆的找不到地方,送枕头的来了。
“愣着干嘛?”阿朗瑞谨慎的观察的前面走两步,一看那个傻大个怎么还在原地。
“这就来。”
鼻尖的香气还在环绕,霍斯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机械的点头,应答,把国王的注意力转移出去,再给自己时间慢慢的调整。
拉莱若牵了一条毛皮黑亮的黑狗,全身上下唯独两个豆豆眉毛是白色,精瘦匀称,脖子上拴了一条长链,不停的用长长的鼻子左右嗅,引着拉莱若前进。
欧文虽说其母亲出身贫寒,但好歹是王爵阿克兰的孩子。
死的蹊跷,葬的匆忙。
死后连一块像样的墓地都没混上,在这王城外的一块偏僻地界,草草落下帷幕。
太可惜。
这一盘棋专门为了阿朗瑞而下,眼前的只是其中一步,算计。
阿朗瑞哂笑,在后面跟上拉莱若的脚步。
不管怎么样,敢算计他就真的要做好准备。
“小布,你闻到没?”拉莱若仰头望着天,月光投下那一片天空发亮,空气中有细丝在闪烁。
白日的雨看样子还要在夜晚继续,天气的确是不太好揣摩且难缠的因素。
月亮偶尔被云藏起,原本就不太亮堂的视野更甚,拉莱若还不知道自己身后跟了人,牵着狗愣头愣脑的往前走。
也不怪霍斯处处和他不对头,拉莱若太直,像是一根钢,和希普的直不同,总之葱霍斯这里没办法给出太高的评价。
蠢。
“啊切—”牵着狗的拉莱若摸摸鼻子,提溜着双眼往身后看,自言自语,“谁骂我。”
“汪汪!”
手中攥着的狗链子猛的拽着他一个踉跄,拉莱若暗骂一声,一只脚狠狠的踩进了旁边的水坑,没来得及平稳住身体就被小布拉着继续跑。
狗鼻子够灵敏,小布是经过荷西家族专门训练的狗,两岁的时候被送到拉莱若身边,成了政管首席的爱犬。
霍斯脑子断线断的不是时候,阿朗瑞情急拉着他走,蝶人国王的手相较于他还是小了几个尺寸,看样子没顾及上拉的是哪里,就这么拉着走了。
指尖传来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霍斯深吸一口气,在阿朗瑞责怪的眼刀赶来之前,立马随着他窸窸窣窣的往前走。
小路弯弯绕绕,已经脱离了方才的一块墓地集中区,即将抵达森林的边缘,草越长越高,视线越来越黑,脚下深一块浅一块,阿朗瑞甩开霍斯的手,自己小心的往前走。
也就错过了,斐勒首席脸上一闪而过的失落。
不知道在失落什么。
小布停下的位置在一片杂草中央,从远些看那里深陷一块,走进些才从草中央看见一个小土包,连寻常人家都会立的木碑都没有。
阿朗瑞皱眉,一阵唏嘘。
欧文与他不过一面之缘,却还是无法控制的感到惋惜和难过,蝶人天生优柔寡断的特质成为影响国王地位与形象的弊端,阿朗瑞深知自己的一切,却不认为这是错。
若是连最基本的同情都失去了,就再难成为一个完整的人。
拉莱若的作用体现在此,难题也一并出现。
阿朗瑞正在思考该怎么让拉莱若离开这个地方,毕竟他并不是很想让对方知道自己大半夜来这儿,还跟鬼一样跟在他背后这件事。
计划赶不上变化,虽然阿朗瑞也暂时没有很好的计划。
小布狗头一调,阿朗瑞眼皮狠狠的跳,后退的脚步好巧不巧踩到泥坑里,一阵惊天动地的狗叫就响了起来。
完蛋……
拉莱若眼睁睁看着小布从黑暗中拽出一个十分熟悉的人影,不对,后面怎么还跟着一个。
“陛下……?”
他看爱犬不值钱的围着阿朗瑞转,尾巴快摇到天上去了。
阿朗瑞有些尴尬,自己刻意的在臣子面前塑造的形象轰然倒塌,居然毁在了一条狗身上?
“还有,霍斯?”
在拉莱若的印象里,这两个人并不属于能在现在的场合下同时出现的关系。
三大家族之间的任何风吹草动都值得警惕,更何况在牵扯进一个国王,错综复杂的局势被越发搅得浑了,他们都成了水里的鱼。
“你怎么在这儿?”阿朗瑞先发制人,反正他是国王,拉莱若总不会蠢到来质问他,无非是他今晚上来这里的消息瞒不住,带来日后的不便,会有很多双眼睛无时无刻的盯着他。
拉莱若目的纯粹,没什么不能说的,抓着家族旁氏这根藤蔓向前扯,顺藤摸瓜,意外查到了欧文的存在,以及他的死。
拉莱若简单解释,像是在等着阿朗瑞的下一轮话语。
有了未成为如今的双方时共同经历的记忆,儿时那个总低下头看上去病恹恹的阿朗瑞,到如今威风凛凛耀眼甚至有些跋扈的国王,拉莱若在短时间内无法接受这巨大的落差,也就导致了单枪匹马敢把刀架在阿朗瑞脖子上,斩断了所有旧时的情谊。
“朕知道了。”
成为国王后最先了解到的,便是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你的所作所为,阿朗瑞明白这一点,抛下方才玩笑的姿态,端起架子来,要是小布不咬他的袖口就更好了。
“陛下,需要臣为您做些什么吗?”拉莱若的示好来的措不及防,霍斯先一步察觉到危机,暗暗的挪动两步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站在阿朗瑞身边,趾高气昂的恨不得用鼻孔看他的那位不对付的同窗。
“斐勒大人有病就去治。”拉莱若嘴上不饶人,看不惯的当场就发泄,他和霍斯之间的关系根本不需要维护,互相看不顺眼,待在同一个空间就想给对方使绊子。
臣子之间的明争暗斗对于阿朗瑞来说并不是坏事,他从霍斯身旁走开,牵起小布脖子上早已经脱手的锁链,由小布引着他向前走。
拨开草丛,一脚一脚压实,阿朗瑞靠近后才发觉中央这个坑的大小有些出乎意料,很大。
他整理好乱飞的衣摆压在腿间蹲下,凉风从后背吹来让鬓角的碎发扫到脖子、脸颊上,甚至有要往眼睛里走的趋势。
指尖碾过潮湿的地表,泥土被揪起一块放到鼻下细细地闻,身为蝶人才知道这层身份的特殊远比常人了解的要多得多。
比如他在当下,仅凭这一点土就能判断出,埋葬者的身份同他一样,是一位蝶人。
如果真的是欧文,那事情就开始有意思了起来。
将贵族皇室里的一个普通孩子的死亡变成了牵扯到两个敌对群体的交锋,普通人与蝶人,而身为蝶人的阿朗瑞自是难以逃脱在这一场争斗中的重要性。
阿朗瑞搓干净指尖,背对着两人站起身,小布仰着脑袋从喉咙里泄出喊叫。
他当上国王的那一刻就已经下定决心,做好了万劫不复的准备。
争斗必须由他来终止,任何人和事物都别想阻拦他。
阿朗瑞想起自己的母亲,蝶人的死悄无声息,像极了眼下的场景。
过去的他无力挽留生命的终结,连死亡的痕迹都不曾探明,如今的他得到一场淬炼,将权力和地位牢牢攥在手里,发誓定要改变一切。
拉莱若和霍斯暗地里斗了八百个回合,见面之后难以保持和平的气氛,纵使处处不对头,但双方还是在阿朗瑞站起身来的第一时间如出一辙的把视线转移到国王身上。
只听阿朗瑞淡淡的说:“掘墓……开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