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雾漫时》停南巷

9、第九章

　　运动会的筹备如火如荼，校园里到处是练习的身影和激昂的呐喊。高二(3)班的黑板报也换上了运动主题，花花绿绿的粉笔画和励志标语占满了一整面墙。
　　“这谁画的彩虹？跟蚯蚓成精似的。”秦霖指着黑板报一角吐槽。
　　苏野正趴在桌上补觉，闻言头也不抬：“总比你画得好，你上次画的那个太阳像被门夹过的煎蛋。”
　　“我那叫抽象艺术！”秦霖不服。
　　前排一个女生转过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觉得挺可爱的呀。”

　　女生叫林薇，是班上的文艺委员，扎着清爽的高马尾，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她性格开朗，人缘很好，而且成绩也不错，属于那种老师喜欢、同学也不讨厌的优等生。
　　“听听！听听！”秦霖立刻来劲了，“群众的眼光是雪亮的！”
　　苏野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林薇那是给你面子。”
　　林薇被逗笑了：“我说真的啦。对了苏野，你接力练得怎么样？需要我们组织啦啦队给你加油吗？”
　　苏野立刻把脸埋进臂弯，声音闷闷的：“别……千万别。我怕你们一加油，我紧张得直接把接力棒扔到裁判脸上。”
　　“怎么会！”林薇笑得更欢了，“你跑起来挺快的呀，我看过你们训练。”
　　这话让苏野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会有人注意他训练——还是班上的好学生。
　　“你就别安慰我了。”苏野坐直身子，抓了抓头发，“我自己几斤几两还是知道的。”
　　“真的呀！”林薇认真地说，“你爆发力不错，就是交接棒的时候有点犹豫。多练几次就好了。”
　　她说话时眼神真诚，笑容温暖，让人很难不相信她的话。苏野心里那点自卑感被这突如其来的肯定冲淡了一些，虽然他知道对方可能只是客气。
　　“谢了。”他扯出一个笑容。
　　“不客气！大家都是同学嘛。”林薇转过身去，马尾辫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秦霖凑到苏野耳边，压低声音：“可以啊椰子，连文艺委员都注意到你了。”
　　“滚，人家就是随口一说。”苏野推了他一把。
　　“啧啧，我看未必。”秦霖摸着下巴，眼神促狭，“要不要爸爸帮你牵个线？林薇人不错，长得也好看，配你绰绰有余。”
　　苏野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想点正经的？还嫌我不够烦吗？”
　　“这怎么不正经了？青春期的少男少女，有点想法很正常嘛！”秦霖理直气壮，“你看江浔枫，天天一副‘我只要学习’的样子，说不定背地里……”

　　他话还没说完，江浔枫正好从教室后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刚发下来的物理试卷。他走到座位旁，目光淡淡扫过秦霖，秦霖立刻闭嘴，做了个拉链的动作。
　　江浔枫把试卷放在苏野桌上，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道错题，旁边还有简洁的解题步骤。
　　“这几道，类型一样。”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苏野看着试卷，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每次考试后，江浔枫都会这样——不声不响地帮他圈出错题，写上解析。从来没有多余的废话，也没有居高临下的说教，就像完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谢了，同桌。”苏野这次道谢比以往都认真。
　　江浔枫点点头，坐回座位，拿出那本厚厚的英文书，又进入了“勿扰模式”。
　　秦霖在一旁看得直咂嘴，用口型对苏野说：“看看人家，这才叫真爱。”
　　苏野懒得理他，低头研究起江浔枫写的解题步骤。不得不说，学霸的思路就是清晰，几句话就把苏野绕晕的题目讲明白了。

　　几天后，学校宣布要组织一次“校园文化节”，每个班都要出节目或展览。老蒋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文艺委员林薇。
　　林薇在班会上征集创意，同学们七嘴八舌地提议：
　　“唱歌跳舞！”
　　“小品相声！”
　　“Cosplay！”
　　“美食摊！这个最实在！”
　　林薇拿着小本本认真记录，时不时点点头，笑容一直挂在脸上。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她才开口：“大家的想法都很好！不过我们得考虑可行性。唱歌跳舞需要排练时间，小品相声要写剧本，Cosplay要准备服装……美食摊倒是简单，但得注意卫生和安全。”

　　她条理清晰地把每个建议的利弊分析了一遍，最后说：“我觉得我们可以办一个小型画展，主题就定‘青春的色彩’。会画画的同学可以交作品，不会画的也可以帮忙布展。大家觉得怎么样？”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部分人的赞同——毕竟画画比唱歌跳舞简单，也不用背台词。

　　“那好，就这么定了！”林薇合上本子，眼睛亮晶晶的，“有绘画基础的同学可以开始准备了，下周一前把作品交给我。苏野，我记得你画画不错，上次黑板报的插画就是你画的吧？”
　　突然被点名，苏野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江浔枫一眼。江浔枫依旧低着头看书，仿佛没听见。
　　“我……我就是随便画画。”苏野挠挠头。
　　“随便画画也很好看呀！”林薇鼓励道，“这次也交一幅作品吧？不拘形式，素描、水彩、漫画都可以。”
　　周围同学的目光都投过来，苏野有点不自在，含糊地应了声：“……我看看有没有时间吧。”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林薇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开心地笑了。
　　下课铃响，林薇刚离开讲台，就被几个女生围住，七嘴八舌地问画展的细节。她耐心地一一解答，笑容温婉，语气柔和。

　　秦霖看着那群人，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林薇这人，真挺不错的。办事靠谱，脾气又好，长得还好看……椰子，你真不考虑考虑？”
　　苏野收拾着书包，头也不抬：“不考虑。我现在只想怎么在接力赛上不丢人，在文化节上不交白卷。”
　　“没劲。”秦霖撇撇嘴，忽然眼睛一亮，“哎，你说洛珩殊会画画吗？他那个冷冰冰的样子，画出来的画会不会也一股寒气？”
　　“我怎么知道？你去问他啊。”苏野背起书包。
　　“问就问！”秦霖还真的来了劲，拉着苏野就往隔壁班走。
　　苏野被他拖着，生无可恋：“大哥，你能放过我吗？我想回家睡觉。”
　　“睡什么睡！起来嗨！”秦霖不由分说。
　　两人再次摸到4班后门。这次教室里人不多，洛珩殊果然在——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一本速写本，手里拿着一支铅笔，正在画着什么。
　　秦霖顿时兴奋了，压低声音：“你看！他在画画！我就说他肯定有艺术细胞！”
　　苏野也看到了。洛珩殊画得很专注，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沉静，完全没了平时那种生人勿近的气场。铅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隔着玻璃都能隐约听见。

　　“画的什么？”苏野好奇。
　　“看不清……好像是风景？”秦霖眯起眼睛。
　　就在这时，洛珩殊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向后门。这次他的反应比上次快得多，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秦霖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露出一个灿烂但明显很傻的笑容。
　　洛珩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几秒后，低下头继续画画，完全当他不存在。
　　“又失败了。”秦霖叹了口气，但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沮丧，“不过至少他没直接走人，有进步！”
　　苏野已经对他这套自我安慰的说辞免疫了，拽着他往回走：“走了走了，再待下去人家要报警了。”

　　文化节的消息传开后，校园里更热闹了。课间经常能看到拿着画板、颜料的学生穿梭在走廊里。
　　苏野被林薇催了几次，终于决定交一幅作品。他没什么绘画基础，就是小时候喜欢乱涂乱画，后来因为买不起专业画材，就改用在作业本上画小人。
　　周末，他翻箱倒柜找出一盒廉价的水彩颜料——那是他去年生日时妈妈送的，一直舍不得用。颜料已经有点干了，但勉强还能用。
　　画什么呢？苏野咬着笔头想了半天，最后决定画校园的一角。他想起开学那天，阳光洒在教室窗台上，空气里有油漆味，还有秦霖咋咋呼呼的声音。
　　那就画教室吧。
　　他铺开纸，调好颜料，开始笨拙地涂抹。窗户画歪了，桌椅比例不对，人物的脸更是惨不忍睹——秦霖被他画成了方脑袋，自己则像个火柴人。
　　画到一半，苏野看着自己的“大作”，忍不住笑出声。这要是交上去，大概会成为全班的笑柄吧。

　　周一，他硬着头皮把画带到学校。课间，林薇来收作品，看到他的画时明显愣了一下。
　　“这是……我们教室？”她仔细端详着。
　　“画得不好。”苏野有点不好意思，“要不我还是别交了。”
　　“没有呀！”林薇认真地说，“虽然技法不成熟，但是很有感觉！你看这个光影的处理，还有这个角度……你学过画画吗？”
　　苏野摇头：“没有，就是瞎画。”
　　“那很有天赋呀！”林薇眼睛亮亮的，“色彩感很好！这幅画我要挂在展区显眼的位置！”
　　她小心翼翼地把画卷起来，像对待什么珍宝。苏野被她夸得脸有点热，心里那点自卑感又被冲淡了一些。

　　林薇收完画离开后，秦霖立刻凑过来：“可以啊椰子，这就把文艺委员拿下了？”
　　“人家那是客气。”苏野说。
　　“客气什么？我看她是真觉得你画得好。”秦霖摸了摸下巴，“不过说真的，你那画……确实挺有特色的。抽象派，对吧？”
　　苏野知道他在说反话，踹了他一脚。

　　这时，一直安静看书的江浔枫忽然开口：“你交的什么？”
　　苏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问自己：“就……画了咱们教室。画得不好。”
　　江浔枫沉默了几秒，说：“能看看吗？”
　　这个要求让苏野有点意外。他以为江浔枫对这种幼稚的东西不感兴趣。
　　“已经交给林薇了。”苏野说，“而且真的画得很烂。”
　　江浔枫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看书。但苏野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刚才林薇离开的方向停留了一瞬，眼神有些复杂。

　　下午自习课，林薇抱着几幅收上来的画回到教室，开始和几个女生一起筛选、分类。她们把画摊开在几张拼起来的课桌上，小声讨论着。
　　苏野偷偷瞄了一眼，看到了自己的画——果然在一堆作品中显得格外“突出”。旁边几个女生看到时都忍不住笑了，虽然很快憋住，但苏野还是看到了。
　　他低下头，假装专心写作业，耳根有点热。
　　“苏野这幅挺有意思的。”他听见林薇的声音，“虽然技法不成熟，但是很真诚。而且你们看，他捕捉的光影感其实很好。”
　　“可是跟其他作品放一起，会不会有点……格格不入？”一个女生小声说。
　　“不会呀，文化节就是要展现多样性嘛。”林薇语气温和但坚定，“我觉得可以放在入口处，作为‘序章’。”
　　她们继续讨论着，苏野没再听下去。他心里有点乱，既感激林薇的维护，又为自己的“不够好”感到难堪。

　　下课铃响，学生们陆续离开。苏野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秦霖已经先走了，说是要去偶遇洛珩殊——也不知道他哪来的自信能“偶遇”到那个避他如蛇蝎的人。
　　教室里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值日生和苏野，以及还在座位上没动的江浔枫。
　　林薇和几个女生把画整理好，准备拿到美术教室去。路过苏野座位时，林薇停下来，对他笑了笑：“苏野，你的画我真的挺喜欢的。谢谢你交作品。”
　　“……不客气。”苏野干巴巴地说。

　　等她们离开，教室里彻底安静了。夕阳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苏野背上书包，准备离开，却听见江浔枫说：“林薇说得对。”
　　他转过头，江浔枫正看着他，眼神平静。
　　“什么？”
　　“你的画。”江浔枫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格外清晰，“色彩感很好。尤其是窗台那部分的光影处理，很自然。”
　　苏野愣住了。他没想到江浔枫会这么认真地说出这番话——而且显然不是在客套。
　　“你……你看过我的画？”苏野有点结巴。
　　“刚才她们摊开的时候，看到了。”江浔枫说，“你学过？”
　　“没有。”苏野摇头，心里那点难堪忽然散了些，“就是自己瞎画。”
　　江浔枫沉默了几秒，说：“想学吗？”
　　这个问题太突然，苏野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画画。”江浔枫的语气依然平淡，仿佛在问“吃饭了吗”一样自然，“我有些基础的书，可以借你。”
　　苏野彻底懵了。他看着江浔枫，对方的表情没有任何玩笑的意味，眼神认真。
　　“可……可以吗？”苏野不确定地问，“你不是……不喜欢别人知道你画画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等于承认自己早就注意到了江浔枫的秘密。
　　江浔枫的眼神果然暗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不一样。我只是不喜欢被安排。”
　　这句话有点深奥，苏野没完全听懂。但他听出了其中的诚意。
　　“那……谢谢。”苏野说，这次的笑容真诚了许多，“如果有简单的书，借我看看也行。”
　　江浔枫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苏野站在旁边，看着他把那本厚厚的英文书、试卷、文具一样样收进书包，动作有条不紊。夕阳给他镀上一层金边，连那身规整的校服都显得柔和了些。
　　这个同桌，好像真的没有表面上那么冷。
　　苏野心里那点微妙的暖意，又悄悄蔓延开了一些。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对了，”快到楼梯口时，江浔枫忽然开口，声音不大，“接力赛，交接棒的时候不要看手，看前面。”
　　苏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给自己提建议。
　　“啊？可是老师说要看准了再接……”
　　“看前面，手自然会伸到正确的位置。”江浔枫说，语气笃定，“你犹豫的那零点几秒，会打乱节奏。”
　　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苏野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他每次回头确认，反而让交接变得手忙脚乱。
　　“我试试。”苏野说。
　　江浔枫点点头，两人走下楼梯。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走出教学楼，苏野正要往家的方向走，忽然听见江浔枫又说了一句：“画展，我会去看。”
　　苏野回头，江浔枫已经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背影挺直，脚步稳健。
　　那句简单的话，却让苏野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直到秦霖不知从哪冒出来，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发什么呆呢椰子！走，陪我去小卖部！”
　　苏野回过神，看着秦霖那张永远精力过剩的脸，忽然笑了。
　　“走。”他说。
　　校园生活还在继续，少年们的故事也还在书写。有些关系正在悄然破冰，有些缘分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