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雾漫时》停南巷

8、第八章

　　考试的阴云在校园上空盘旋了不到一周，就被新的事件冲散了——伊河二中一年一度的秋季运动会要来了。
　　通知是周一晨会时宣布的。校长在主席台上慷慨激昂地讲着“青春”、“拼搏”、“团结”，台下学生们的心思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运动会！不用上课！”秦霖激动地用胳膊肘猛捅苏野，“椰子，听见没？天堂啊！”
　　苏野被捅得龇牙咧嘴：“听见了听见了……你再捅我肋骨就要断了。”
　　“你说报什么项目好？短跑？跳远？还是三千米展现一下我惊人的耐力？”秦霖已经开始摩拳擦掌，仿佛已经站在领奖台上。
　　苏野凉凉地泼冷水：“就你那跑两步就喘的体质，还三千米？我看你报个后勤组，给大家送送水比较实在。”
　　“滚蛋！你这是嫉妒爸爸优秀的运动天赋！”秦霖不服。

　　前排的班长已经开始拿着报名表四处游说：“同学们积极报名啊！为班级争光！每个人都有任务！”

　　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有踊跃报名的，有拼命躲闪的，有讨价还价只想报最轻松项目的。
　　苏野缩了缩脖子，试图降低存在感。他对体育运动向来敬而远之——倒不是完全不运动，但仅限于和秦霖打打闹闹的水平，正经比赛那是绝对不行的。

　　“苏野，你报个什么？”班长笑眯眯地凑过来，手里的报名表像圣旨。
　　“我……我当啦啦队行不行？”苏野干笑。
　　“不行，每个人都必须报至少一个项目。”班长铁面无私，“跳远怎么样？或者实心球？”
　　苏野一脸绝望。跳远？他上次体育测试跳远，落地时直接劈了个叉，被笑了整整一周。实心球？他那细胳膊细腿的，球没扔出去自己先转个圈。

　　正当他绞尽脑汁想找个最不丢人的项目时，旁边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他协调性不好，报接力吧，跑第四棒。”
　　苏野惊讶地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江浔枫。

　　江浔枫没有看他，依旧低头看着手里的书，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侧脸线条干净利落。
　　班长眼睛一亮：“对哦！接力好！苏野你就报4×100米接力第四棒吧！就这么定了！”说完不容分说地在报名表上刷刷写下名字。
　　“等等，我——”苏野想抗议，但班长已经转身去问下一个了。

　　他看向江浔枫，对方仍然专注地看着书，一副“与我无关”的样子。
　　“喂，”苏野戳了戳他的胳膊，“你怎么知道接力适合我？”
　　江浔枫翻过一页书，淡淡地说：“猜的。”
　　“……”行吧！

　　苏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吧，谢谢啊同桌。至少比跳远和实心球强。”
　　江浔枫没回应，只是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秦霖在一旁目睹全过程，等班长走远后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对苏野说：“可以啊椰子，都学会让学霸帮你解围了？有进步！”
　　“什么解围，人家那是客观建议。”苏野嘴硬，心里却有点小得意。看来他这个同桌，表面冷冰冰，实际上还是会默默关注他的嘛。
　　“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秦霖翻了个白眼，“你那运动神经，跑接力也是去丢人的。”
　　“总比你强！”苏野反击，“你报了什么？该不会是女子组吧？”
　　“滚！”秦霖推了他一把，“爸爸报了男子一千五百米和跳高！等着看我拿名次吧！”
　　苏野嗤笑：“一千五？你能跑完不瘫在地上我就叫你爸爸。”

　　两人斗嘴斗得正欢，班长又转回来了，这次表情有些为难：“秦霖，跳高项目隔壁班已经报满了，你要不换一个？铅球怎么样？”
　　秦霖脸色一变：“铅球？那玩意多没技术含量！我要跳高！我要展现我优美的空中姿态！”
　　“可是名额真的满了……”班长无奈。
　　“哪个班报的？我去跟他们谈判！”秦霖撸起不存在的袖子。
　　“高二(4)班，好像有个叫洛珩殊的报了跳高……”
　　秦霖的动作瞬间顿住了。苏野明显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就像闻到骨头味的狗。
　　“洛珩殊啊……”秦霖摸着下巴，脸上露出一种诡异的笑容，“那行吧，铅球就铅球。不过班长，我能去4班侦查一下敌情吗？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班长被他的热情搞得莫名其妙：“随、随便你……”
　　秦霖立刻眉开眼笑，拍了拍苏野的肩膀：“椰子，走，陪我去隔壁班逛逛！”
　　“不去。”苏野拒绝得干脆利落，“我还要思考人生，想想怎么在接力赛上不丢人。”
　　“思考个屁！走啦！”秦霖不由分说地把他从座位上拽起来，拖出了教室。
　　高二(4)班就在走廊尽头。两人鬼鬼祟祟地摸到后门，透过玻璃窗往里看。
　　教室里正在上自习，大部分学生都在埋头写作业。秦霖扫视一圈，很快锁定了目标——靠窗倒数第二排，洛珩殊独自坐着，面前摊着一本书，但视线并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望着窗外，侧脸冷硬得像雕塑。
　　“看见没？那就是我未来的跳高对手！”秦霖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莫名的兴奋。
　　苏野无语：“人家报跳高，你报铅球，算哪门子对手？”
　　“精神上的对手！你懂什么！”秦霖理直气壮，“你看他那样子，肯定跳不高。腿长有什么用？跳高讲究的是技巧和爆发力……”
　　他正说得起劲，教室里的洛珩殊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淡漠的视线精准地投向走廊后门。
　　秦霖吓得立刻蹲下，还把苏野也拽了下来。两人蹲在墙根，像两个做贼的。

　　“我靠，他眼神怎么这么利？”秦霖心有余悸。
　　苏野蹲得腿麻，没好气地说：“大哥，我们俩在人家后门鬼鬼祟祟探头探脑，是个人都能发现好吗？”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撤退？”秦霖问。
　　“不然呢？进去跟他say hello？”

　　两人正商量着，4班的前门突然开了，林晔俞走了出来，看到蹲在墙根的两人，愣了一下。
　　“秦霖？苏野？你们在这干嘛？”
　　秦霖立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脸上堆起毫无破绽的笑容：“林老师好！我们……我们来请教问题！”
　　“请教问题？”林老师推了推眼镜，温和地笑了，“很好啊，学习积极性很高。哪个同学？我帮你们叫。”
　　“不用不用！”秦霖赶紧摆手，“我们就是……路过，顺便看看。已经解决了！解决了！”
　　说完，他拉起苏野就跑，速度快得像后面有鬼在追。

　　跑回自己班级后门，秦霖才停下来喘气。苏野累得够呛，扶着墙瞪他：“秦霖你大爷……跑这么快干嘛……”
　　“不跑等着被林老师抓去办公室喝茶吗？”秦霖理直气壮。
　　苏野懒得理他，推开后门准备回座位，却差点撞到一个人——江浔枫正站在后门口，手里拿着水杯，看样子是要去打水。
　　三人面面相觑，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呃，同桌，打水啊？”苏野干笑着打招呼。
　　江浔枫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秦霖因为奔跑而泛红的脸上，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侧身让开路，然后径直朝饮水机方向走去。

　　等江浔枫走远，秦霖才小声对苏野说：“你觉不觉得，江浔枫看我的眼神有点……不对劲？”
　　苏野：“什么不对劲？”
　　“就像看傻子一样。”秦霖严肃地说。
　　苏野沉默了两秒，拍拍他的肩膀：“恭喜你，终于有自知之明了。”
　　“？你妈滚啊！”

　　运动会的筹备工作如火如荼地进行。体育课变成了各个项目的专项训练时间。
　　苏野被迫站在跑道上，和其他三个倒霉蛋一起练习接力。体育老师吹着哨子，一遍遍纠正他们的起跑姿势、交接棒动作。

　　“苏野！接棒的时候要看前面！不要回头看！”
　　“手腕！手腕要稳！”
　　“跑起来！你是接力不是散步！”
　　苏野跑得气喘吁吁，内心充满绝望。他觉得自己根本不是跑步的料，每次交接棒都手忙脚乱，有次差点把接力棒直接扔到队友脸上。
　　“我不行了……”训练间隙，苏野瘫坐在跑道边，像一条脱水的鱼，“我要退赛……现在，立刻，马上……”
　　“别啊椰子，坚持就是胜利！”秦霖不知从哪冒出来，手里还拿着个铅球——他居然真的在练铅球。

　　苏野瞥了他一眼：“你练得怎么样？”
　　秦霖得意地掂了掂手里的铅球：“小菜一碟！我觉得我已经掌握了精髓！你看我这个姿势，标准不标准？”
　　他摆出一个自认为很帅的投掷姿势，结果铅球脱手时角度不对，直接砸在了自己脚边，扬起一小片尘土。
　　苏野：“……精髓？”
　　秦霖讪讪地放下手：“意外，纯属意外。主要是这个球不听话。”
　　两人正说着，操场另一边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他们循声望去，是跳高场地。

　　几个男生正在练习，其中一道身影格外显眼——洛珩殊。
　　他今天穿了简单的运动服，依旧是黑白灰的色调，站在起跑点上，背脊挺直，面无表情。助跑，起跳，过杆，落地，动作一气呵成，流畅得像是演练过无数次。虽然表情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身体在空中划出的弧线却意外地优美。
　　杆子一次次升高，其他选手陆续被淘汰，最后只剩下洛珩殊一个人。他跳过了现在这个高度，体育老师把杆子又往上升了两格。
　　周围已经围了一些看热闹的学生，小声议论着。
　　“我靠，这哥们儿可以啊。”
　　“长得帅，跳得也高，没天理了。”
　　“听说他平时独来独往的，没想到运动神经这么好。”

　　秦霖看得眼睛都直了，手里的铅球差点又掉地上。
　　苏野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回神了。你跳不高的对手看起来挺能跳的啊。”
　　秦霖这才反应过来，咳嗽两声掩饰尴尬：“也就……还行吧。跳高这种项目，光能跳没用，还得看稳定性。你看他那个冷冰冰的样子，心理素质肯定不行，一到正式比赛就紧张失误……”
　　他正说着，场上的洛珩殊已经开始新一轮试跳。助跑，起跳，身体在空中舒展开——
　　啪。
　　杆子被碰掉了。
　　洛珩殊落在垫子上，迅速站起来，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回起跑点准备第二次试跳。
　　秦霖立刻来了精神：“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稳定性不行！”
　　苏野懒得拆穿他前后矛盾的话，继续看热闹。

　　第二次试跳，洛珩殊调整了步伐，起跳点更精准了一些。助跑，起跳——
　　过了。
　　杆子纹丝不动。
　　周围响起几声喝彩和掌声。洛珩殊从垫子上站起来，对掌声毫无反应，只是走到一边拿起自己的水杯，拧开喝了一口，然后走到树荫下，远离了人群。
　　体育老师满意地记录成绩，对其他学生说：“看到没？这就是标准的背越式跳高动作。你们都跟洛珩殊同学学学！”

　　秦霖看着洛珩殊独自站在树下的身影，忽然把铅球塞给苏野：“帮我拿一下。”
　　“你要干嘛？”苏野有种不祥的预感。
　　“去取取经！”秦霖说着，已经大步朝跳高场地走去。
　　苏野想拉住他，但没拉住，只好抱着铅球，站在原地看秦霖又要去上演哪一出。

　　只见秦霖走到洛珩殊面前，脸上堆起他标志性的、灿烂得过分的笑容，说了句什么。距离太远听不清，但能看到洛珩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转身背对着他。
　　秦霖不依不饶，绕到另一边，继续说着什么，还比划着跳高的动作。
　　洛珩殊终于有了反应——他抬起手，指了指操场另一个方向，嘴唇动了动，看口型应该是“那边，走开”之类的。
　　秦霖不但没走开，反而笑得更灿烂了，又说了句什么。
　　这次洛珩殊直接拎起自己的东西，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秦霖一个人站在原地。
　　苏野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抱着铅球走过去。
　　“又被冷暴力了？”他同情地问。
　　秦霖看着洛珩殊离去的方向，摸了摸下巴，不但没受打击，反而若有所思：“你发现没？他今天跟我说了两个字。”
　　苏野：“……‘走开’也算两个字？”
　　“当然算！”秦霖理直气壮，“上次他对我说的最长的一句话是‘不会’，两个字。这次‘那边，走开’，四个字！有进步！”
　　苏野：“……”
　　他忽然觉得，秦霖对“进步”的定义，可能和正常人不太一样。
　　“我说，”苏野忍不住问，“你到底图什么？那人明显不想搭理你。”
　　秦霖收回目光，从苏野手里拿回铅球，在手里掂了掂，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你不懂。越难啃的骨头，啃起来越香。”
　　苏野翻了个白眼，决定不再管这个自虐狂。

　　两人回到自己班的训练区域，发现江浔枫不知何时也来到了操场。他没有参加任何项目训练，只是坐在看台的阴影处，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偶尔抬头看一眼操场上的热闹，然后又低下头。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安静得像一幅画，与周围挥洒汗水的运动场景格格不入。
　　“学霸就是学霸，运动会都不忘学习。”秦霖感慨。
　　苏野没说话，只是多看了江浔枫几眼。他注意到江浔枫手里拿的不是课本，而是一本厚厚的、看起来像是画册的书。书页间似乎夹着几张纸，边缘露出铅笔素描的痕迹。
　　又是画画。
　　苏野心里闪过一丝好奇，但很快压了下去。他知道这不是他该问的。

　　体育老师吹哨集合，下午的训练结束了。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离开操场。
　　苏野累得够呛，和秦霖慢慢往回走。路过看台时，江浔枫也合上书站了起来，正好走在他们前面几步远的地方。
　　夕阳将三个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秦霖还在喋喋不休地讲着他的铅球大计和观察洛珩殊的心得，苏野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前方那个清瘦挺拔的背影上。
　　江浔枫走得很稳，步幅均匀，书包规整地背在肩上。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苏野忽然想起接力报名时江浔枫那句“他协调性不好，报接力吧”。那语气平静无波，却精准地替他解了围。
　　这个同桌，好像也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冷漠。
　　至少，他会观察，会记住一些关于他的小事。
　　这个认知让苏野心里泛起一丝微妙的暖意。他加快脚步，走到江浔枫身边，笑嘻嘻地说：“同桌，今天谢了啊。”
　　江浔枫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解。
　　“接力的事。”苏野解释道，“虽然我跑得还是像鸭子，但至少比跳远强。”
　　江浔枫沉默了两秒，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走在后面的秦霖看到这一幕，立刻大声嚷嚷起来：“喂喂喂！椰子！你刚才还说我呢，现在自己在干嘛？”
　　苏野回头瞪他：“我这是正常同桌交流！跟你那种单方面骚扰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都是主动搭话！”秦霖不服。
　　“我同桌会理我，你那位理你吗？”苏野精准打击。
　　秦霖：“……苏野你完了，等回教室看我不收拾你！”

　　江浔枫听着身后两人幼稚的斗嘴，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成平直的线。
　　夕阳西下，三个少年，两种截然不同的“靠近”正在这所普通的中学里悄然发生。一个热烈直白，撞了南墙也不回头；一个迟钝懵懂，尚未察觉自己目光的停留。
　　而秋天真正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