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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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当天，伊河二中的操场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饺子。
各班按照划定区域就座，五颜六色的班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激昂的进行曲，夹杂着体育老师试麦克风的“喂喂”声。
高二(3)班的区域在主席台左侧。蒋执渚今天穿了身运动装，深蓝色的运动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他站在班级最前方，手里拿着秩序册和哨子，眉头习惯性皱着，但眼神里透着一股难得的活力。
“都听好了！”老蒋的声音穿透嘈杂的背景音，“按照项目时间表，提前半小时去检录处报到！比赛期间注意安全，别给我搞出什么幺蛾子！赢了有奖，输了……也得给我把气势拿出来！”
他说这话时，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不得不说，抛开平时那副凶巴巴的样子，蒋老师确实长得不赖。三十出头的年纪，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硬朗，身材挺拔，一看就是常年保持运动的人。据说他大学时是田径队的，专攻短跑，还得过省大学生运动会的名次。
“老蒋今天有点帅啊。”秦霖小声对苏野嘀咕，“这身运动装一穿，瞬间年轻十岁。”
苏野正紧张地翻着秩序册，找自己接力赛的时间，闻言抬头看了一眼：“是挺精神的。不过你说他当年真是体育生？”
“那还有假？我听上一届的学长说的，老蒋当年可是风云人物，黑皮体育生，迷妹一堆。”秦霖说得有鼻子有眼，“后来不知道咋回事，跑来当老师了，还专管纪律，天天抓人写检讨。”
两人正说着，老蒋忽然转头看向他们这边，眉头一挑：“秦霖，苏野，你俩嘀咕什么呢？项目都记清楚了没？”
“记清楚了蒋老师！”秦霖立刻挺直腰板，露出一个乖巧无比的笑容——配合他那头天生棕色的自然卷和一张人畜无害的脸，乍一看还真像个好学生。
老蒋显然不吃这套，冷哼一声：“秦霖，铅球项目十点半检录，别迟到了。苏野，接力下午两点，上午好好热身，别到处乱跑。”
“是！”两人异口同声。
老蒋又扫了一眼班级区域，目光落在角落里安静看书的江浔枫身上，语气稍微缓和了些：“江浔枫，你是后勤组的吧？负责递水和看管物品，也要认真点。”
江浔枫抬起头，平静地点了点头：“好的，蒋老师。”
安排完毕，老蒋转身走向主席台方向，大概是去协调事情了。他走路的姿势确实很运动员，步伐大而稳，背脊挺直。
“啧啧，这气场。”秦霖感慨，“我要是有老蒋一半的气势，早就把洛珩殊拿下了。”
苏野翻了个白眼：“你那是骚扰，不是气势的问题。”
运动会在校长冗长的致辞中正式开始。第一个项目是男子100米预赛，操场顿时沸腾起来，加油声、呐喊声、发令枪声响成一片。
苏野没比赛，坐在班级区域里，看着跑道上飞驰的身影，心里更紧张了。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想找颗糖缓解焦虑，却发现早上带的几颗草莓糖不知道掉哪去了。
“找这个？”旁边传来江浔枫的声音。
苏野转头，看到江浔枫手里摊着两颗熟悉的草莓糖，糖纸都有些皱了。
“你……你怎么有？”苏野惊讶。
“你早上掏东西的时候掉的。”江浔枫的语气平淡无波，把糖递过来。
苏野接过糖，心里那点紧张莫名散了一些：“谢了同桌。”
他剥开一颗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另一颗他递给江浔枫：“你要吗？缓解紧张。”
“我不紧张。”江浔枫说，但还是接过了糖，握在手心里，没吃。
两人之间沉默了几秒，只有远处比赛的喧嚣声传来。苏野发现江浔枫今天没带那本厚厚的英文书，而是在膝盖上放了个素描本，封面是纯黑色的。
“你在画什么？”苏野好奇地探头。
江浔枫合上素描本，动作自然：“没什么，随便画画。”
又是这个回答。苏野已经习惯了，也不再追问。他注意到江浔枫今天穿的是校服外套，拉链规整地拉到领口，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但额前有几缕碎发被风吹乱了，给他过于规整的外表添了几分生动。
“江浔枫，”苏野忽然说，“你以前参加过运动会吗？”
江浔枫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没有。”
“一次都没有？”
“嗯。”江浔枫的目光投向远处的跑道，“家里觉得浪费时间。”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苏野听出了一丝别的东西。不是抱怨，也不是遗憾，就是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
“那这次怎么参加了？”苏野顿了顿，又补充道，“虽然是后勤。”
江浔枫沉默了几秒，才说：“蒋老师要求的。”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官方，但苏野觉得可能不只是这样。不过他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又把注意力转回赛场。
秦霖的铅球项目在上午十点半。九点半刚过，他就坐不住了，拉着苏野要去热身。
“大哥，铅球要热什么身？不就是扔出去吗？”苏野被他拖着走，生无可恋。
“你懂什么！每一个细节都决定成败！”秦霖一脸严肃，“我要以最完美的姿态，展现我强大的臂力和优美的抛物线！”
“我看你是想展现给某人看吧？”苏野一针见血。
秦霖被戳中心事，也不否认，反而理直气壮：“那怎么了？运动员在赛场上挥洒汗水，观众在赛场下欣赏英姿，这不是天经地义吗？”
“前提是人家愿意当你的观众。”苏野凉凉地说。
两人走到铅球场地附近，发现已经聚集了一些人。4班也在附近，洛珩殊的跳高项目就在铅球场地旁边，时间差不多。
秦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洛珩殊正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一瓶水，表情淡漠地看着跳高场地的准备工作。他今天穿了简单的黑色运动服，衬得皮肤更白，身形修长挺拔。
“看到没？这就是缘分！”秦霖激动地掐了苏野一下，“连项目都挨得这么近！”
苏野被他掐得龇牙咧嘴：“缘分个头，赛程表是体育组排的。”
秦霖不理他，开始做夸张的热身动作——压腿、扭腰、活动手腕，每个动作都做得极其认真，还故意朝着洛珩殊的方向。
洛珩殊显然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目光扫过来，在看到秦霖那一头醒目的棕色卷毛和过于用力的热身姿势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视线，仿佛看到了什么辣眼睛的东西。
“他看我了！他看我了！”秦霖压低声音对苏野说，语气兴奋。
“他那是嫌弃的眼神。”苏野无情戳破。
“嫌弃也是关注！”秦霖的逻辑永远自洽，“总比无视强！”
苏野懒得跟他争辩，找了个阴凉处坐下，准备看戏。
铅球比赛很快开始。参赛选手轮流上场，有的扔得远，有的扔得近，还有的把铅球扔出了诡异的角度，差点砸到裁判。
轮到秦霖时，他深吸一口气，走上投掷区，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他摆好姿势，助跑，转身，投掷——
铅球在空中划出一道……不算太优美的弧线，“砰”地一声落在不算太远的地方。
成绩一般，但至少没出糗。秦霖松了口气，下意识地看向洛珩殊的方向。
洛珩殊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跳高场地边，正在做简单的拉伸。他的动作流畅自然，完全没有秦霖那种刻意感。阳光落在他身上，黑色运动服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
秦霖看得有点呆，直到裁判喊下一名选手，才回过神来。他走下投掷区，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怎么样？我投得还行吧？”他问苏野。
“还行，没砸到自己脚。”苏野中肯评价。
“那就够了！”秦霖拍拍手，“走，去看跳高！”
两人溜达到跳高场地时，比赛已经开始了。洛珩殊排在中间位置。前面几个选手有的轻松过杆，有的撞杆失败，引起一阵阵欢呼或叹息。
轮到洛珩殊时，场上安静了一瞬。他走上起跑点，表情依旧是万年不变的冷淡，但眼神专注。助跑，起跳，过杆——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
杆子纹丝不动。
周围响起掌声。洛珩殊从垫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回等待区，全程面无表情，仿佛刚才完成精彩一跳的不是自己。
“我靠，帅啊。”秦霖看得眼睛发直，“这也太淡定了。”
苏野也忍不住点头。洛珩殊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静，确实有种特别的吸引力。
杆子一次次升高，选手一个个淘汰。最后只剩下三个人，其中就包括洛珩殊。
高度已经升到了相当有挑战性的水平。第一个选手试跳失败，第二个勉强擦杆而过，杆子晃了晃，没掉。
轮到洛珩殊。他站在起跑点，微微调整呼吸，目光锁定横杆。
助跑，加速，起跳——
身体在空中舒展开，背脊弯成优美的弧线，越过横杆。
过了！
掌声雷动。连裁判都忍不住点头。洛珩殊这次落地后，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在垫子上坐了两秒，才慢慢起身。苏野注意到，他的呼吸稍微急促了一些，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最后的高度，前两个选手都失败了。洛珩殊还有两次试跳机会。
第一次，擦杆，杆子晃了晃，掉了。
第二次，他调整了起跳点，助跑更果断，起跳更充分——
过了。
跳高场地爆发出热烈的欢呼。洛珩殊获得了这个项目的第一名。
他从垫子上站起来，这次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向裁判席确认成绩。经过秦霖和苏野身边时，秦霖突然喊了一句：“我草洛珩殊你真牛逼！恭喜！”
洛珩殊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秦霖一眼，眼神依旧冷淡，但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跟我点头了！”秦霖激动地抓住苏野的胳膊，“看到没！点头了！”
苏野被他晃得头晕：“看到了看到了……所以你现在要干嘛？去要签名？”
“去祝贺他啊！”秦霖说着就要追上去，却被苏野拉住了。
“大哥，人家刚比完赛，肯定想休息。你能不能别这么急？”
秦霖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眼睛还盯着洛珩殊离开的方向：“那……我等会儿再去。对了，你接力是不是快开始了？要不要热身？”
苏野这才想起自己的项目，看了眼时间，已经快中午了。下午两点接力，他得提前吃点东西，好好准备。
紧张感又回来了。
午饭时间，操场边的树荫下坐满了学生。苏野没什么胃口，只花了仅剩的几块钱买了瓶水和面包，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坐下。
秦霖去追洛珩殊了——虽然苏野觉得大概率又是热脸贴冷屁股，但拦不住他。
苏野啃着面包，脑子里一遍遍回想交接棒的动作要领：不要看手，看前面，手自然会伸到正确的位置……
“苏野？”
一个温和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苏野抬头，看到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站在面前。男生皮肤很白，五官清秀，左眼下方有一颗淡淡的泪痣，让他看起来有种奇异的柔弱感。他手里拿着两瓶运动饮料，表情有些腼腆。
“我是高二(5)班的许知言。”男生自我介绍，声音轻轻的，“我们班下午和你们班接力在同一组。林薇学姐让我给你送瓶水，说……说让你别紧张。”
苏野愣了一下，接过水：“谢、谢谢。林薇让你送的？”
“嗯。”许知言点点头，推了推眼镜，“学姐说你是第一次参加接力，可能会紧张。她还说……你的画画得很好，文化节的时候她很喜欢。”
他说这些话时，眼神真诚，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无害的气息，像只温顺的小动物。
苏野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也没有很好……就是随便画画。”
“真的很好。”许知言认真地说，“尤其是光影的处理，很自然。我学过几年画画，看得出来你是很有感觉的。”
苏野没想到会遇到懂行的人，而且对方还这么真诚地夸奖自己。他心里那点自卑感被冲淡了一些，对眼前这个温和的男生产生了好感。
“你也喜欢画画？”苏野问。
“嗯，从小就喜欢。”许知言在他旁边坐下，动作很轻，“不过画得不好，就是自己瞎画。”
这句话和苏野之前说的一模一样，两人相视一笑，距离拉近了不少。
他们聊了一会儿画画，又聊到下午的比赛。许知言也是跑第四棒，和苏野是对手。
“我跑得不快，就是被拉来凑数的。”许知言不好意思地说，“你们班有体育生吧？我们班肯定跑不过。”
“我们班也没有体育生。”苏野说，“我也是被拉来凑数的。”
两人又笑了。许知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泪痣跟着移动，显得格外生动。
“那我们一起加油吧。”许知言说，“不管输赢，坚持就是胜利。”
这话很朴素，但从他嘴里说出来，莫名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苏野点点头，心里的紧张真的散了一些。
远处传来秦霖的大嗓门，他正朝这边跑来，一脸兴奋。许知言看到有人来，便起身告辞：“那我先回去了，下午比赛见。”
“比赛见。”苏野朝他挥挥手。
许知言走远后，秦霖冲到苏野面前，气喘吁吁：“椰子！我看到洛珩殊了！他在小卖部买水！我还跟他说话了！”
“然后呢？”苏野问。
“然后他看了我一眼，说了句‘哦’，就走了。”秦霖说，但语气依然兴奋，“但这是突破性进展！从‘嗯’到‘哦’，多了一个字！”
苏野：“……你的标准真是一如既往的低。”
下午一点半，接力赛检录处已经聚集了不少选手。苏野找到自己班的队友，三个人都是被拉来凑数的，脸上写满了紧张。
“别紧张，正常跑就行。”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苏野转头，看到林晔俞老师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今天没穿正装，而是换了身休闲服，浅蓝色的衬衫配卡其裤，看起来比平时更年轻随和。
“林老师！”几个学生连忙打招呼。
“放松点。”林晔俞笑了笑，目光落在苏野身上，“苏野，我记得你爆发力不错，交接棒的时候果断点，别犹豫。”
“是，林老师。”苏野点头，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
林晔俞又和其他几个学生说了几句鼓励的话，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像春风一样抚平了大家的焦虑。他说完正准备离开，忽然看到什么，停下了脚步。
苏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老蒋正朝这边走来，手里拿着秩序册，表情严肃。
“蒋老头也来了？”一个学生小声说。
“估计是来督战的。”另一个学生苦笑。
老蒋走到近前，扫了一眼几个学生，最后目光落在苏野身上：“苏野，记住我上午说的，交接棒别看手。”
“记住了，蒋主任。”苏野连忙回答。
老蒋点点头，又看向其他学生：“都别紧张，跑出平时训练的水平就行。赢了请你们喝饮料，输了……也得给我跑完全程，别中途放弃。”
这话听起来依然很老蒋，但苏野听出了一丝不同。老蒋虽然严肃，但其实是关心他们的。
林晔俞走到老蒋身边，笑着说：“执渚，别给他们太大压力。”
老蒋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比赛哪有没压力的？不过你说得对，安全第一。”
两个老师站在一起，一个温和如春风，一个严肃如秋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奇怪的是，这种对比并不违和，反而有种微妙的和谐感。
检录时间到了，选手们被带到各自的跑道。苏野站在第四棒的位置，看着前方弯道上准备起跑的队友，心跳开始加速。
他深吸一口气，摸了摸口袋——里面有一颗江浔枫早上给的草莓糖。
不知怎么的，这个小小的细节让他平静了一些。
发令枪响，比赛开始。
操场瞬间沸腾。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