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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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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试在兵荒马乱中开始,也在哀鸿遍野中结束。
最后一门交卷铃响起的瞬间,苏野感觉自己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瘫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长长吐出一口气。脑子里像是被灌满了浆糊,还是那种半生不熟、黏黏糊糊的浆糊。
“完了,椰子,我感觉我这次要创造历史新低了。”秦霖有气无力地趴在他旁边的桌子上,脸贴在冰凉的桌面上,“数学最后三道大题,我连题目都没看懂。”
苏野感同身受地拍了拍他的背:“彼此彼此,我能把选择题填满就已经耗尽了毕生功力。”
对答案环节永远是学霸的狂欢和学渣的刑场。几个尖子生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最后一道物理题的多种解法,听得苏野和秦霖云里雾里,只想原地消失。
江浔枫没有参与讨论,他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版书在看,仿佛周围的喧嚣与他无关。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扇子般的阴影,侧脸线条冷静而清晰。
苏野偷偷瞄了他几眼,心里有点佩服,又有点莫名的距离感。考完试还能立刻进入学习状态,这大概就是学霸和学渣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吧。
“喂,同桌,”苏野最终还是没忍住,凑过去小声问,“考得怎么样?”
江浔枫从书页间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还行。”
又是这种标准答案。苏野撇撇嘴,但也习惯了。他注意到江浔枫手边放着一本崭新的素描本,封面是深邃的藏蓝色,和他那个磨白了边角的旧画夹风格迥异。
“新买的?”苏野指了指那本素描本。
江浔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合上了手中的英文书,将素描本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分享的意图。
苏野识趣地没再多问。他知道,画画这件事,在江浔枫这里,依旧是个需要小心翼翼绕开的禁区。虽然他们之间的关系比开学时缓和了不少,偶尔也能一起吃饭,江浔枫甚至会容忍他一些无伤大雅的骚扰,但那层冰冷的、自我保护的外壳,依然坚硬地存在着。
成绩在考完试后的第三天就出来了,效率高得令人发指。
老蒋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教室时,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他把试卷重重地摔在讲台上,眼镜片后面射出犀利的寒光,扫视着台下噤若寒蝉的学生们。
“这次小考,我们班的平均分,年级倒数第三!”老蒋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安静的教室里炸开,“有些同学,啊,成绩稳定得令人‘欣慰’,次次垫底,从无例外!”
苏野默默地把头埋低了一点,感觉老蒋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从他头顶扫过。
“当然,也有考得不错的同学。”老蒋话锋一转,语气稍微缓和,“江浔枫同学,总分年级第一,数学、物理、化学三科满分。”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声和窃窃私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江浔枫身上,有羡慕,有崇拜,也有复杂的审视。
江浔枫依旧坐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老蒋表扬的是别人。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苏野看着他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心里啧了一声。真能装。不过……好像也有装的资本。
接下来就是分发试卷和“公开处刑”环节。念到苏野的名字时,老蒋停顿了一下,看着试卷上那个鲜红的289,嘴角抽搐了一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试卷递给他时,重重地叹了口气。
苏野接过试卷,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红叉,心里倒是很平静。嗯,比他预估的还高了十几分,有进步!至少数学及格了——61分,险险过关,这还得感谢江浔枫考前给他恶补的那几道类似题型。
秦霖就没那么幸运了,总分比苏野还低点,被老蒋单独“提点”了几句,蔫头耷脑地回来了。
“完了,家长会就是我的人生终点站。”秦霖哭丧着脸,“我妈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苏野同情地看了他一眼,自己也心有戚戚焉。虽然他妈妈平时不太管他学习,但考这么点分,面子上总归是过不去的。
家长会定在周五晚上。放学后,学生们作鸟兽散,只有几个值日生留下来打扫卫生。
苏野和秦霖都是值日生。秦霖一边有气无力地拖着地,一边唉声叹气:“唉,一想到晚上要面对我妈的毒打我就害怕。”
苏野正在擦窗户,闻言回头看他:“谁不是呢?我妈虽然不说,但心里肯定也不好受。”
“你说,咱们要是像你同桌那样,次次考第一,是不是就啥烦恼都没有了?”秦霖异想天开。
苏野嗤笑:“做梦吧你,那种非人类的生活,给你过你也过不了。”
两人正说着,教室后门被推开,洛珩殊走了进来。他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手里拿着一个篮球,似乎是准备去球场。
他是隔壁班的值日生,过来还拖把的——两个班共用一个工具间。
秦霖一看到他,眼睛顿时亮了,仿佛找到了转移注意力的目标:“嘿!洛珩殊!”
洛珩殊脚步顿住,淡漠的视线扫过来,落在秦霖身上,没有任何表示。
“还去打篮球啊?一起呗?等我们搞完卫生!”秦霖热情地发出邀请,完全忘了自己刚才还在为家长会烦恼。
洛珩殊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脏兮兮的拖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吐出两个字:“不了。”
说完,他把拖把放进工具间,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
“喂!别这么酷嘛!”秦霖对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换来的是对方头也不回的沉默。
苏野看着秦霖吃瘪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我说什么来着?热脸贴冷屁股了吧?这人比江浔枫还难搞。”
秦霖却不以为意,摸着下巴看着洛珩殊消失的方向:“你不懂,越是这样,越有挑战性!我就不信捂不热这块石头!”
苏野翻了个白眼,觉得他这发小大概是考试考傻了。
打扫完卫生,两人各自回家。苏野磨磨蹭蹭地走到家门口,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推门进去。
苏念钰已经下班回来了,正在厨房里忙碌,饭菜的香味飘散出来,带着温暖的烟火气。
“回来啦?考得怎么样?”苏念钰端着菜从厨房出来,随口问道,脸上带着惯常的、有些疲惫的笑容。
苏野心里一紧,含含糊糊地说:“就……那样吧。”
苏念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说:“洗洗手,准备吃饭了。家长会我请个假,晚上还要去加班。”
苏野愣了一下,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松了一口气的庆幸,也有隐隐的失落和愧疚。妈妈总是这样,忙于生计,对他的学习似乎没有太高的要求,但这种“不要求”,有时候反而让他觉得更加无力。
“哦……好。”他低声应道,默默地去洗手。
另一边,江浔枫家则是另一番景象。
装修考究的客厅里,灯火通明。江浔枫的母亲,那位气质干练却眉宇含愁的女士,正拿着江浔枫那份几乎满分的成绩单,脸上却没有多少喜悦。
“浔枫,成绩保持得不错。”她放下成绩单,语气平静无波,“不过,不要骄傲。李总的儿子这次全国物理竞赛又拿了一等奖。你爸爸的意思是,希望你下学期也能参加……”
江浔枫坐在沙发上,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检阅的士兵。他安静地听着,没有任何反驳,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对面墙壁上那幅昂贵的装饰画,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还有,你爸爸下个月回国,到时候会检查你的功课和……其他方面的进展。”母亲的声音顿了顿,意有所指,“那些不相干的东西,该收起来了。”
江浔枫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薄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他知道母亲指的是什么——他藏在床底下,那个装着旧画夹和 sketches 的纸箱。
“我知道了。”他低声回答,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家长会后的周末,气氛有些沉闷。考试失利的阴影笼罩着不少学生。
周一早上,苏野踩着点冲进教室,发现秦霖正无精打采地趴在桌上,额头上还贴着一块醒目的创可贴。
“我靠,你咋了?给你妈打的还是跟人打架了?”苏野吓了一跳,赶紧凑过去。
秦霖抬起眼皮,有气无力地说:“没……昨天在家装深沉,思考人生,不小心从楼梯上滚下来了。”
苏野:“……你还能再蠢点吗?”
“我妈以为我是因为考砸了想不开,吓得都没怎么骂我,还给我炖了鸡汤。”秦霖叹了口气,语气复杂,“我这算不算因祸得福?”
苏野:“……我求你了!”
这时,江浔枫也走进了教室。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衬得肤色愈发白皙,气质清冷。他看了一眼秦霖头上的创可贴,目光没有任何停留,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拿出课本开始预习。
苏野发现,江浔枫似乎比之前更沉默了一些。虽然以前话也不多,但偶尔还会回应他几句,现在却像是彻底封闭了起来,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连他递过去的草莓奶,江浔枫也只是看了一眼,淡淡地说了句“谢谢,不用”,便不再理会。
苏野碰了个软钉子,心里有点讪讪的,也识趣地不再去打扰他。
课间操的时候,队伍散乱。苏野看到江浔枫一个人站在队伍末尾,身形挺拔却孤立。
“喂,你看啥呢?”秦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江浔枫,“啧,学霸就是不一样,连做操都跟标尺似的。”
下午有一节体育课,内容是自由活动。大部分男生都选择了篮球。
秦霖头上的伤不影响他活蹦乱跳,拉着苏野就往篮球场跑。巧合的是,隔壁班这节课也是体育课。
远远地,他们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洛珩殊一个人站在篮球场边的树荫下,看着场上奔跑的人群,眼神依旧淡漠,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机会来了!”秦霖眼睛一亮,抱着球就冲了过去。
“洛珩殊!打球啊!三对三,缺个人!”秦霖跑到他面前,笑容灿烂,完全忘了上次被拒绝的尴尬。
洛珩殊的目光从球场上收回,落在秦霖脸上,以及他额头那块可笑的创可贴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不会。”依旧是这两个字,冷硬,没有转圜的余地。
“哎呀,上次你也是这样说的!打一场又不会怎么样。”秦霖充分发挥了他牛皮糖的精神,把球往洛珩殊手里塞,“拿着拿着,感受一下!”
洛珩殊看着被强行塞到自己手里的、还带着秦霖体温和汗水的篮球,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他似乎想扔掉,但看着秦霖那双充满期待和固执的眼睛,动作顿住了。
苏野在一旁看着,都替秦霖觉得尴尬。这家伙,真是……勇气可嘉。
场上其他男生也开始起哄:“来吧哥们儿!一起玩呗!”“就是,缺一个人打不起来啊!”
洛珩殊在一片嘈杂的起哄声中,沉默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个与他气质格格不入的篮球,像是在进行某种艰难的思想斗争。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篮球粗糙的表面。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就在大家都以为他会再次冷漠拒绝时,他却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几乎看不见幅度。
“……随便。”
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和……无奈?
“太好了!”秦霖欢呼一声,仿佛打了一场胜仗,拉着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的洛珩殊就往场上跑,“来来来,我们一队!我罩你!”
洛珩殊被他拉着,眉头紧锁,显然很不适应这种肢体接触,但终究没有甩开。
接下来的比赛,场面一度十分……诡异。洛珩殊依旧是个篮球新手,动作笨拙,规则不清。秦霖则化身全场最忙碌的指挥官兼解说员,围着洛珩殊喋喋不休……
洛珩殊大部分时间都沉默着,偶尔被秦霖吵得烦了,会冷冷地瞥他一眼,那眼神足以让普通人退避三舍。但秦霖显然不是普通人,他完全免疫,依旧我行我素。
奇怪的是,洛珩殊虽然一脸不耐,却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忍耐着,偶尔还会下意识地按照秦霖那些吵吵嚷嚷的指令去做。有一次,他甚至下意识地帮秦霖挡了一个防守队员,虽然动作僵硬,目的不明。
苏野在场边看着这诡异的一幕,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秦霖这家伙,难道真的有什么特殊的魔力,专门吸引冰山?
一场球下来,洛珩殊依旧是一句话没说,汗水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滑落。比赛一结束,他立刻走到场边,拿起自己的外套,像躲避什么瘟疫一样,迅速离开了球场,连个眼神都没给秦霖。
秦霖却看着洛珩殊匆匆离去的背影,抹了把汗,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有进步!至少这次没直接说不!”
苏野递给他一瓶水,无奈道:“我看你是魔怔了。”
“你不懂,”秦霖灌了一大口水,眼睛亮晶晶的,“这叫战略耐心!你看他最后不是还帮我挡了一下吗?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听进去了!外冷内热,绝对的外冷内热!”
苏野对此不予置评。
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涌出教室。苏野收拾好书包,看了一眼旁边还在看书的江浔枫。夕阳透过窗户,在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却丝毫没能驱散那份与生俱来的清冷。
“同桌,走了啊。”苏野习惯性地打了个招呼。
江浔枫从书页间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微微颔首:“嗯。”
依旧简短,疏离。
苏野背起书包,和等在门口的秦霖一起离开了教室。走廊里喧闹无比,充满了青春的活力。苏野回头,透过教室窗户,看到江浔枫独自一人坐在渐渐暗下来的教室里,身影被拉得很长,有一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孤独感。
他忽然想起那个被珍藏的旧画夹,和那本崭新的、仿佛是一种妥协的素描本。
江浔枫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