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年潮汐失语》袁清舒

8、第8章 “她以前谁

　　李双空着手推开门出来的那一瞬间，门外的张书慧和她大眼瞪小眼。

　　只见李双摆了摆手，示意她往教室那个方向走。这个时候的张书慧还不明所以，但仍旧是屁颠屁颠地跟上了。

　　“祖宗，你假条呢？”张书慧的目光在李双的两手之间流转，又掏了掏她的外衣口袋，确认没什么东西之后她略带惊奇地问，“不是吧，那老登这都不给你批假？？”

　　李双没来得及回答，这个时候她走出去还没几步，就听到后面有人喊她。

　　“等一下，同学。”

　　李双和张书慧同时停住了脚步，张书慧扭过头来，闻声而望之，看到了不远处主任室门口站着一个女生，马尾梳的高高的，脸颊白净中又透着点儿微微的红，堪称雕塑一般的面庞望着她们，嘴动了动。

　　张书慧看呆了，只见女生冲她们招了招手，然后目光转向旁边的李双，说：“这是你的假条。”

　　李双听见声，这才回过头来。彼时的她头发都凌乱，口罩下是一张更为憔悴的面庞，只露出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姜净。
　　她们上次这样对视是很久很久以前。

　　李双看着她，慢慢地眨了两下眼：“现在是你的了。”

　　话刚说出来，嗓子沙哑地像是足足要把这几个字吞噬，每吐出一个字都好像在沙砾中滚了一遭。李双说完这句话后没有再看她，拉着张书慧就离开了。

　　张书慧还没怎么搞清楚状况，这个时候跑操的同学差不多已经回来了，走廊里乱糟糟的。姜净只迟疑了一瞬间，那二人就消失在了人群中。

　　张书慧又转头看了看身后，确认没人后，她转过头来问李双：“你俩认识？”

　　李双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摇摇头。

　　“啥意思？”张书慧没懂，“这是认识还是不认识？”

　　“我认识她。”李双感觉自己现在每吐一个字都能带出大量的热气，“但她应该现在不认识我。”

　　“现在不认识你是啥意思？”张书慧说，“以前你俩认识吗？”

　　“她以前谁都认识。”李双不知道怎么说，想了想，“你以后也会认识她。”

　　张书慧没听懂她这句话，感觉像是在说绕口令，但她再怎么迟钝也能察觉到气氛有些许的不对劲，于是也就没再接着往下问：“不认识你还把假条送她呢，不过假条上面不应该是写着你名呢吗？你怎么说送就送？”

　　“没，写名。”李双长长呼出一口气，她真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晕过去了，“当时没来得及，干事让我拿着直接出校就行。”

　　“我靠，那你是真够义气的啊。”张书慧冲她竖了竖大拇指。

　　李双就这样被张书慧搀进了教室，一碰凳子就化成一滩水。

　　好在这个时候离放学也没多远，高一还没有晚自习，她们放学的时间能早点儿。今天难得李染能来接她，可一见到李双，整张脸就迅速冷了下来。

　　“怎么回事？”李染把手放在她的额头上，“都快烫成热水袋了，怎么不找老师打个电话让我过来接你。”

　　李双累瘫了，撑了足足一天，现下已然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李染着急忙慌地带她去医院检查，倒是没啥大事，就是普通的着凉发热，只不过李双太瘦了，体质也比较差，生起病来看着也来势凶猛。
　　她就这样在医院挂了两天的水。

　　再到学校已经是第二天的晌午，午休的时候大家都回宿舍了，只有很少的几个人还在教室里面学习。

　　这天刚好是周五，明天又是一个周末。李双把自己的书本简单地收拾一下，虽然只是两天没来，但桌上还是堆了一大堆的卷子。

　　班主任王丽芳也在教室里面的讲台上坐着，看见李双回来了，冲她招了招手。

　　李双看见了她的示意，在把桌子上的东西都整理好了之后，就跟着她出去了。

　　王丽芳停在教室门口走廊不远处的窗户停下，转过身，笑眯眯地看着她：“回来啦？身体都调理好了吧？”

　　李双点点头。

　　“有什么不舒服的早点儿告诉老师，别硬撑。”王丽芳说了几句寒暄的话，就开始直接步入正题，“你感觉怎么样呀？自从上高中以来，这些学科都没有什么太吃力的吧？比如数理化这方面？”

　　李双一时没明白老师为什么这么问，但她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诚实答道：“没有的，老师。”

　　“哦，没有就好，我寻思也不会有，”王丽芳推了推眼镜，她是教数学的，虽然高一这帮学生还没有经历过正式的考试，但从平时的小测成绩以及中考分数来看，李双的数理化绝对属于不需要人担心的那挂，“不过是这么回事啊，咱们年级主任不是有在周末组织那种数理化的纠偏活动吗？专门针对偏科的学生准备的，各科老师提供名单。不过按理说咱们都是实验班的，老师一般情况下也不会往上交名单，但前些天物理老师把名单给我了，上面有你的名字。”

　　李双一愣。

　　“但我想着你平时的表现，也拿不定主意，所以就寻思想来问问你。”王丽芳的声音很柔和，就像春日里的泉水，听的人心旷神怡，“你觉得你自己要去吗？如果要的话就去，不要的话，这名单我也就不交了。”

　　李双听完了王丽芳的话，在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脸瞬间就红了。
　　物理课。李双心想，她上次不该在课上睡觉的，但她当时确实是撑不住了。

　　“嗯？”王丽芳看她不回答，又问了一遍，“你觉得你需要去吗？”

　　“不……不用了，王老师。”李双的脸这个时候已然涨得通红，还不忘摇摇头，“我，我不用。”

　　“好的。”王丽芳冲她笑了笑，也没有再多问。

　　接下来回教室的时候李双有些魂不守舍，起床铃响起的时候，教室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张书慧看见李双回来了，还有些兴奋：“嘿，你病好啦。”

　　李双说好了，然后转过身，从柜子里面拿出一个袋子，递给她。

　　“啥呀。”张书慧接回来。

　　“小蛋糕。”李双说，“就是谢谢你上次扶我去主任室。”

　　“啊！”张书慧轻轻叫了一声，“还是我最喜欢的草莓味！你人真好！”

　　李双笑了笑没再说话。

　　下午的第三节是物理课，李双从没有这么不想上物理，物理老师胡涛走进来的时候，还捧着很高的一摞作业本，往桌上放下的那一刻，李双甚至觉得他带着满身的戾气。

　　“昨天下午，我跟课代表说了全班的课堂作业本必须一个不落的交上来，年级组长要检查，有的人就是不听劝，一直到现在咱们班还是有一个人没交。”胡涛面色严厉，“是谁没交，你给我自己站起来。”

　　全班如鸦雀般无声，面面相觑，无一个人敢动弹。

　　“课代表，课代表呢？”在胡涛的注视下，课代表缓缓起身，“还有谁没交，你给我说。”

　　课代表吓得也快要哭了：“没有呀，我当时是一个一个人收的，错不了啊，这，这都收齐了呀。”

　　李双听到这儿，心里咯噔一声，大概已经知道具体是怎么个缘由了。
　　昨天下午，昨天下午她还在医院打吊瓶，如果他们是一个个都收齐了的话，那么差的唯一一个人就是……

　　“都不说是吧，很好。”胡涛点点头，“那我一个个发，现在所有人都给我站着，领到本子的坐下。”

　　李双有些汗流浃背了，她的手在桌洞里翻找着。因为中午刚重新收拾了一遍作业本，有些本子的位置她一时半会也没找到，在后面的张书慧看见了，还小声安慰道：“应该没事，你昨天都请假了，没道理找你要啊。”

　　李双越急，本子越找不到，最后她都快摆烂了，就在放弃的最后关头，她将那个本子抽了出来。

　　全班只剩下她一人鹤然挺立。

　　胡涛看着她，脸一寸寸黑下去：“又是你，”
　　“之前上课睡觉，现在又故意不交作业，你是不是存心想拖全班的后腿啊？”

　　“我，我没有。”李双手都有些颤抖，在大庭广众下被这样赤裸裸地批评，她还是头一遭。只见她拿着本子，走到讲台面前，然后双手递给他，“我都做了的，只是我前两天发烧了，我请假回家了，就没来得及交。”

　　“发烧你就不知道让同学给你交？”胡涛拿过她的本子往她脸上一扔，李双被吓得后退一步，“发烧就是借口了吗？”

　　“我，我不知道。”李双声音在胡涛的呵斥下渐渐越来越小，“我这两天请假了，我当时不知道要交本子，不然我肯定就……”

　　“还顶嘴？你怎么这么多理由啊，那你之前上课睡觉是怎么回事？也是因为发烧？”

　　李双的喉咙动了动，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她想说是，明明她自己知道她口口声声说的都是实话，却都被人看成是所谓的辩解，都被他看成是苍白的借口和拙劣的谎言。

　　“你看看，你从现在就开始不重视物理了，你以后想怎么着？想直接选文科？然后物理不学了？”胡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告诉你，不论你选文还是选理，你这学期的物理都得学。”

　　李双拼了命地摇摇头：“不是的老师，我想选理科。”
　　这确实是她的真心话。
　　从她开始接触物化生的那一刻起，她就从来没想过学文。

　　“就你，就你还学理科。”胡涛仿佛是听到什么极好笑的玩笑，“周末不抽点儿时间补课就谢天谢地了，刚好下个周纠偏名单又要交了，你周末就去跟着好好学学物理吧。”

　　此言一出，底下一片哗然。

　　纠偏，顾名思义，就是纠正提高偏科，对于实验班的孩子们来说实在是一件奇事，这基本上都是普通班中倒数几名才有的待遇。而李双好说歹说也是在实验班。

　　李双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

　　在无人注意到的角落，她的拳头悄悄握紧后又松开，然后吐出一口气：
　　“老师，我不想纠偏。”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虽然还是垂着的，但语气却不容置喙。

　　“你不想？”胡涛一下子来劲了，“还由得你说想不想？”

　　李双还是垂着眼，但没有再说话。

　　“行吧，那就这样，”胡涛眼珠子转了一下，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几天后就是期中考试，物理你要考到八十分，那就不需要纠偏，从此以后我都不用你纠偏。”

　　李双抬起头，看着他嘴角浅浅扬起的一抹笑。

　　只见他略带些得意和轻快地说：“只不过，你肯定考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