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年潮汐失语》袁清舒

6、第6章 没有谁是谁

　　李双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得很快很快。她就这样瞪大了眼，目光从数学老师身上又挪到了这个叫姜净的女生脸上，她自己其实浑然不知自己的嘴唇已经都被咬的没有一丝血色了。

　　只见这个叫姜净的女生先是笑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很有礼貌地说：“老师，我试卷找不到了。”

　　周围同学都倒吸一口凉气。

　　李双也很急，明明是自己的问题，她不想老师迁怒无辜的人，正当她急得快要哭了的时候，谁知数学老师只是撇了撇嘴，然后轻轻「嗯」了一声，带着几分调侃的语气说着「下次注意」。

　　“怎么不给自己弄丢了。”数学老师重新拿起试卷，没再在这个话题上耽搁太久。而在一旁的姜净也只是吐吐舌头，露出略带抱歉的笑。

　　周围同学见此情形又倒吸了一口凉气。

　　“学习好待遇就是好哈。”李双隐隐听见后面好像有人在偷偷说话，“感觉姜净就算站在老师头上拉屎都不会说什么的。”

　　“爹的，你恶不恶心。”另一个声音压得更低了，好像还在憋着笑，“你以为姜净跟你一样啊？”

　　“她也不光是学习好吧，你没听说她家啥背景吗？据说这学校她家就投资了不少呢。”

　　“……”

　　后面的话李双就听不到了。不知道为什么，她整个人好像一下子就变得很局促不安，也许是因为旁边猝不及防多了个人。

　　此刻的李双尽管是坐在她自己的座位上，可突然就有种浑身上下无所安放之感，就连手脚都在这一瞬间显得无处遁形，只能这么僵硬的一动也不动，就这样一个姿势近乎持续了一节课。

　　手指都被自己压的好像有些麻木了。

　　而旁边这个叫姜净的女生却没感觉有什么太大的影响，该怎样还是怎样，笔记该记的也还是记，讲到快翻页的时候还问李双可不可以。

　　可不可以？李双怎么可能说不可以？她急急忙忙地点了点头，虽然这一节课她也没有怎么听，但不得不承认这节数学课确实是她自打转学以来上的最煎熬的一节数学课，她甚至觉得还不如承认自己不带试卷在后面站上一节课来的更痛快些呢。

　　但想了想还是觉得算了，她把自己这一切异常反应都归咎于没习惯身边有人。

　　这感觉就好像一个在黑暗中摸黑走了很久的人，其实她潜意识里对于这种集体是又渴望又害怕。她承认独处的舒适，却又怕被真正地落下。她明明给自己下的定义就是透明到近乎聊胜于无，但潜意识里又真的期待能有人记得她。

　　原来真的有人记得她，记得她的名字。以至于在后来的很多个瞬间，李双还能清晰地回忆起她第一次看见姜净的这一刻。

　　她让她在一无所有的年纪里，莽撞而又勇敢地守护住了她仅剩的自尊，让她知道，原来自己也是值得被记得的。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李双就惊奇地发现姜净身上有一股独特的香气，不是香水味，也不是洗衣粉味，就是那种独特的，她在别处从来都没有闻到过的好闻的香味。

　　李双在心里偷偷叫它姜净味。

　　渐渐的，李双开始抬起头面对自己的生活。主要表现为她开始时不时地微微偏过头去，用余光注视着那个女孩。

　　姜净。

　　确实是很好听的名字，人如其名，纯净而又美好，而这个名字也近乎是她在这个班能叫得上的第一个名字。

　　李双一直觉得她有些脸盲，但对姜净就不会。她发现她开始不自觉地有意无意关注她，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发现，原来姜净还是她们班的班长。

　　学习好，长得好，家境好。

　　对谁也都很好。

　　李双渐渐垂下了眼。

　　她开始有了属于自己的小心事，就像一颗深埋于地底的种子，随着时间的推移，伴随着每一次的风吹日晒，都会生根，发芽。

　　然而大多数时候她就像所有普通同学那样，比如在元旦晚会上看着姜净在舞台上独奏李斯特的《钟》，当全场的目光全都凝结在聚光灯下的姜净时，李双觉得自己此时只不过是环绕在月亮周围再渺小不过的星星，暗淡且不起眼。

　　但她把这种心事归咎于类似粉丝对于偶像那样的崇拜。姜净确实太耀眼了，耀眼到就算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哪怕不是在聚光灯下，就这样把她随意地扔进人堆里，李双还是能够一眼找到她。

　　班里能找到她，餐厅里能看到她，人满为患的操场上，也能一眼就定位到她。

　　她觉得自己甚至到了有些病态的地步，有时几乎每到一个新的场所，目光就开始不自知地下意识寻找姜净。

　　学生时代的姜净马尾总是梳得高高的，微微低头的时候，发丝柔顺如瀑布般垂落在肩膀两侧。白净的鹅蛋脸上的每一个五官似乎都是被伟大的雕塑家精心雕刻过的一样，再加上她那笑起来微微上挑的嘴角，明媚又不张扬。

　　而她的身边似乎也总是永远围着人，谈论的都是些李双听都没听过的东西。

　　李双挤不进去，也不想去挤。

　　她能做的唯一一点努力就是，指望着和她在成绩单上的距离近一点儿，再近一点儿。

　　本就是云泥之别的两个人，李双不敢有什么别的奢望。

　　而她和她的交际，好像才刚刚开始，又似乎早已终结。

　　初中这三年，比遗憾更多的是虚无。她们两个就好像是两条互不平行的相交线，在交于一点后，又迅速奔向原本属于自己的轨迹。

　　只是姜净走的潇洒，李双走的踌躇。

　　或许学生时代的情感就是来的这样纯粹又热烈，尤其是对于李双这样心思敏感的孩子来说更是如此。她习惯被人漠视，但如果真的有人对她施以援手，哪怕只是一瞬间的善意，或者是好心的收留，她都能记很久很久，一直到未来的某一天想方设法地还回去。

　　她不是不会说话，在李棠去世之前，她的话虽然也少，但也没到这个地步。

　　之前她会为了好心收留她吃饭的邻居姐姐撒谎，哪怕是在警察面前也不会眨眼；她会记得那段很长很长的路是李染牵着她的手走过来的，也是她给了李双新的容身之所，于是她在心里暗自发誓自己长大要向孝顺自己的妈妈一样孝敬她。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但对于姜净，李双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做才算回报她，也或许她压根儿就不需要什么回报，也可能她早就已经忘了李双，忘了在她的世界里曾经还有这样一个人。

　　她好像什么都有了，也好像什么都不需要。

　　初二这一年，李双被分到了四班，姜净在一班，从走廊的这头到那头，因此李双很少能有机会光明正大地看她。

　　每次也只有下课去食堂，或者跑操回来的时候，再或者是她们班提前放学了。这个时候如果李双在教室，运气好的话，或许可以看到一点儿她那转瞬即逝的影子。

　　就只是这样默默看着她，什么也不做。

　　一直到有一次，上自习课的时候，她听到走廊拐角传来一阵喧哗，随后又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认得那脚步声，不知道为什么，本能地抬起头来看。

　　从她的位置刚好能看到那走廊与楼梯的连结拐角处，几个人搀着一个腿受伤的男生一瘸一拐地走着。李双听到那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放慢了，随后，就看到姜净出现在自己的视野中。

　　她好像看起来很着急，只不过，这个位置的李双只能看得到她的背影。

　　她看不清男生长什么样子，个子似乎很高，头垂着被发型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本来并不想硬要弄清是怎么一回事，只是没过几天，就有些疯言疯语传进她耳朵里。

　　“你听说没，一班那军体和姜净好像有点儿东西。”

　　“我靠我看见了！上次他踢足球脚受伤了，还是姜净拉他去医务室的！”

　　“瞎说什么瞎说什么，要我说姜净能看上他吗？就算是条狗瘸腿了姜净也会拉他去医务室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双心里莫名有些难受。

　　她开始意识到原来不单单只有自己会注意着姜净，也同时认识到，其实自己可能只是姜净生命中无足轻重的一环。

　　对于现在的姜净而言，或许早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名字；而对她而言，顺手帮忙就和吃饭喝水一样寻常。

　　没有谁是谁的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