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年潮汐失语》袁清舒

44、第44章 算了，栽了

　　姜净眉头微皱：“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李双说，“其实本来我还想解释一下咱们的关系，但是当我听到你后面跟她说的那些话时，我就什么都明白了。”

　　“你无非就是想气一气她罢了，也没什么恶意，所以我后来也就没说什么话。”

　　姜净问她：“你就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啊？”李双甚至有些不解，随后像是又想到了什么，笑意在整个脸上荡漾开来，“你口口声声说是利用别人，利用我，结果又是请我吃饭，又是收留我，给我地方住。那天晚上如果不是被你看见了，我估计真要去找个酒店凑合一晚了。”

　　“明明说是自己有多坏，结果做的都是对人好的事儿。”李双笑了，“就你这样的，让我怎么气的起来。”

　　姜净：“可我目的不纯。”

　　“君子论迹不论心。”李双耸了耸肩，“再说了，这世上能有几个人是一点儿私心都没有的，为别人干点儿事总要图点儿什么吧。要真论起这个，那估计也没几个人是所谓的好人了。”

　　姜净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话，却被下一秒李双的一句「到了」给堵了回去。

　　姜净先前一直在注意李双，并没有看路况，也并不知道她开向何处。现今被这一声到了才整得缓过神，她望向窗外，发现车窗外是一座巨大的花鸟鱼市场。

　　姜净疑惑地看向她。

　　李双这个时候已经下了车，走了两步，发现姜净没有跟上来，于是又走过去敲敲车窗，拉开车门：“你不跟我下去看看吗？”

　　姜净迟疑片刻，下了车，跟在李双身后，一边走一边问：“你这是要买什么？买花？还是买鱼？”

　　李双摇摇头。

　　只见她绕过了旁边的花鸟鱼市场，转而走向巷子旁边的小店。一排花花绿绿的门头赫然映入眼帘，不是卖猫就是卖狗的，李双在这一排店里找了个店面最大的，走了进去。

　　这是一家撸猫卖猫一体馆，店里面划了很大一部分面积做猫咖，还有一部分关在笼子里售卖。姜净看向被关在笼子里一排排的小猫，又将目光转向了李双。

　　李双这个时候正在前台付款。

　　她向前两步，走到李双身边问：“这是做什么？”

　　李双这个时候已经付完了款，拿了两根旁边放着的猫条，将手上的鞋套递给姜净：“你之前不是跟我说过，如果你觉得难过的话，看看小猫会好很多。”

　　姜净沉默地看着正在穿鞋套的李双说：“我没有难过。”

　　“真的吗？”李双坐在旁边的小凳上，把鞋套穿好，“那就更好了。”

　　“走吧，来都来了。”李双已经穿戴完毕，朝姜净招了招手。姜净没有拒绝，也没有再说别的话，只是沉默地穿上了鞋套。

　　地方虽然不大，但猫咪很多，而且都足够亲人。姜净拿逗猫棒逗了逗小猫，小猫兴奋地上蹿下跳，惹得姜净也呵呵直笑。

　　“你真能找个地方。”姜净说，“我在绍泉这么多年，都不知道有这地儿。”

　　“小时候小姨工作忙，没怎么顾得上我。”李双看着被姜净抱在身上的那只小猫，也伸手摸了摸它的额头，“一个人的时候我经常会在周边逛逛，所以基本上有什么东西我都知道。只是我没想到的是，这么些年过去了，这家店居然还没倒，但是周边的店倒是都换得差不多了。”

　　姜净说：“看来是店主会做生意，咱们得向她取取经。”

　　“其实也不尽然吧。”李双歪着头想了想，“主要是这家店有免费领养的活动，店主会收留一些周边的流浪猫，然后自己养着，等有缘人给它领走。要是也没人买的话，性格亲人的小猫就让它来猫咖伺候人——就好像你眼前的这只。”

　　大橘好像能听懂话一样，在姜净身上闭着眼打了个滚儿。

　　姜净笑了，摸了摸猫咪的头，然后把它放下来：“那我们去看看领养区的小猫吧。”

　　李双看见姜净笑了，也很高兴地应了一声好。

　　领养区其实并不大，其实就在她们一进门左拐的角落，只不过当时姜净注意力全在门口那一排排漂亮的待售小猫身上，并没有注意到角落的那几只。

　　店主姐姐还在很耐心地介绍：“这是小橘妹妹，是我三个月之前捡的，那个时候小的可怜哟，走都走不稳，后来我把它捡回来，给它治耳螨，给它驱虫，哦对了，它那个时候还拉肚子呢……”

　　领养区的基本都算不上是品种猫，长的也都没有售卖区那么漂亮。姜净的目光一个接一个地望过去，最后在右下角的一个笼子前停驻。

　　只见她怔了一下，然后蹲下来，盯着那只看起来有些虚弱的小猫。

　　李双在旁边问：“这个小猫看着不太大，好像刚出生不久。”

　　“对啊，约莫也就十来天吧，还没断奶呢，可怜见。”店主姐姐也凑过来看，“其实一般我都是养大到两三个月，品相最好的时候寻个人卖掉，这个娃娃也不知道能活多久，主要是实在太瘦了，最开始捡来的时候，肉垫都不知道在哪烫破了皮，还不知道能活多久呢。”

　　姜净轻轻抬了手，伸了指头，在笼子外面晃了晃。谁知道这个小家伙感觉到动静，也靠近笼子边，闻了闻姜净的指头，甚至还伸舌头舔了舔。

　　姜净笑了。

　　李双见势，看着店主问：“这个小猫卖吗？多少钱？”

　　“啊？你要买它吗？”店主姐姐看似有些迟疑，“它现在还拉肚子呢，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好，而且它现在实在是太瘦，我也不确定它能活多久。”

　　说实话，小猫长得实在算不上漂亮。从上面看下去通体呈黑色，只有嘴下和胸前像围了白围巾一样，四只小爪本来像是戴上白手套，可因为刚捡来不久还没洗澡的缘故，看起来也灰扑扑的。

　　再加上很瘦，黄黑色的眼睛都大大的突出来，老远看去就像顶着六撇白胡子，颤颤巍巍向她们走来的小煤球。

　　“算了吧。”姜净站起来，垂着眼，“我说过，我不养猫。”

　　姜净都这么说了，李双只能应声好，于是想冲店主抱歉笑笑表示打扰了，可正当她打算往门口走的时候，姜净还是一动也没动，只是盯着那个顶着白胡子的小黑煤球。

　　李双说：“你要实在喜欢的话，为什么不养着试试看呢？”

　　姜净还是说：“算了。”

　　“能时常看看就很好了。”姜净说，“自己养的话……还是算了。”

　　李双就这样看着她微微垂首的侧脸，不知怎的，一个念头在她脑海里冒出来，只听她鬼使神差道：“要不我来养吧？”

　　姜净抬眼看向她。

　　“我来养，放在我家，这样你如果哪天想它了，想过来看看它的话，你可以随时过来。”

　　姜净还是没说话。

　　沉默的间隙里，李双好像突然间想到了什么。

　　家，多么私密的领地，哪怕就算是李染，提前过来也是要打一声招呼的，怎么可能会想过来就随时过来？更何况，她们要是普通女性朋友还好说，可偏偏不是。

　　姜净是喜欢女生的。

　　如果有一天，她重新谈了别的女朋友，到那个时候，她又该怎么办呢？她能容忍看着姜净和别人在一块儿，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请姜净来家，甚至还可能看着她带着她女朋友一块儿过来吗？

　　李双做不到。

　　她自认她一直到现在为止都从没想过逾矩，哪怕付出再多，关注再多，可大多数时候也只是希望姜净能好一点儿，再好一点儿。

　　但这也不能代表她是圣人，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和别人在一起却无动于衷。

　　李双有些松了口，刚想收回她刚刚的话，谁知却听见下一秒姜净在旁边道：“可以。”

　　姜净说完这句话，转身，微微偏头看向李双。

　　窗外的阳光把她栗色的发丝镀上了一层金色光晕，看着更加温暖。她嘴角扬起了一个明媚的弧度，让李双几乎要挪不开眼。

　　这是独属于她的微笑。

　　李双看着姜净，她知道，自己又要完蛋了。

　　那一瞬间，她突然想起很久之前，有人曾在她的耳边扯着喊：「你拿她当你的命啊？！这辈子就栽在她一个人身上不活了？！」

　　明明震耳欲聋，明明痛彻心扉，明明恰如昨日。

　　可现如今，还是落得一样的下场。

　　只见李双咽了口气，看着姜净冲自己笑，有些认命地想：

　　算了，栽了就栽了吧。

　　·

　　于是李双很利落地付了款，又在店里买了一些猫咪用具。正当她大包小包地往车上搬时，她方才对刚刚做的事有了一丝实感。

　　她居然真的这么拿了个猫回家，就这么接手了一条生命。

　　小煤球倒是听话得紧，不哭也不闹，似乎也不怎么认生。在车上的时候没关好笼子门，她便直接从笼子里跳出来，跳到姜净腿上。

　　李双转过身来系安全带，看着它：“倒是真亲人。”

　　姜净「嗯」了一声，没说话，只是摸着小猫的头。过了一会儿她听见李双说：“要不你给它取个名字吧。”

　　姜净低着头摸它：“这是你的猫，怎么好我取名字。”

　　“我语文不怎么好，要是我取的话，估计也就是小黑、小白之类的。”李双说，“如果你让我取的话，那就叫小黑吧。”

　　姜净笑了笑，只是慢慢摸着它的小脑袋。小猫的呼噜声渐渐大了起来，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她听见姜净在小猫的呼噜声中轻轻道：“它的眼睛真好看，就像珍珠一样亮。”

　　李双听此话灵机一动：“哎？既然如此，就叫它珍珠吧。”

　　“珍珠？”李双盯着小猫看了一会儿，“很好听的名字哎，你觉得呢？”

　　姜净没有说话。

　　大约过了一分钟，她才极慢，极慢地张了嘴，缓缓道：“可以。”

　　“珍珠，珍珠。”李双伸手逗了逗小猫，笑得眉毛都弯弯的。

　　她刚收了手，握上方向盘的那一刻，就听见姜净说：“谢谢你。”

　　“谢什么。”李双说，“我本来也挺想养个小猫，现下有由头了。”

　　此时暮色渐黑，李双想着先把姜净送回家吧，于是想问问姜净的地址。可谁曾想姜净却先发制人道：“你打算去哪儿？”

　　李双刚想说先送你回家，但听着姜净话里话外好像还有别的意思，于是转而道：“你有想法吗？要不我们先去吃个饭？”

　　姜净摇了摇头：“我不太饿，你饿吗？”

　　其实李双也不是很饿，因为她们今天下午在猫咖吃的喝的也用了不少，现下肚子还感觉没怎么消食。

　　于是李双说：“我也不饿，那我先送你回家吧。”

　　“但你下午请我去猫咖，甚至还买了猫。”姜净说，“我想把这个人情请回来。”

　　“没事，不用着急啊。”李双有点儿哭笑不得，“又不是没明天了，要不明天你请我吃饭？”

　　姜净看着她：“你今晚回去还有事？”

　　“没有。”李双愣了一下，明白了姜净的意思，“你说去哪儿。”

　　姜净提议：“我们去喝点儿吧。”

　　“啊。”李双有些疑惑，“喝什么？”

　　姜净说：“这附近我记得有一家挺不错的清吧。”

　　李双在听清楚她说的是什么之后，慢慢地眨了眨眼：“可是我……”

　　姜净补充道：“她家调的无酒精饮料也挺好喝的。”

　　李双眨了眨眼，没忍住笑：“那走吧。”

　　她们俩似乎大多数时候就是这样，姜净说什么，李双就顺着她做什么。有时候姜净话说一半，李双也大概能猜到她的意思——就和今天看猫的时候一样。

　　那家清吧位置还算好找，环境确实不错，而且不单单有卖酒，吃的也多，烤串关东煮什么的一应俱全。姜净对着菜单简单勾了几个招牌，又给李双选了一款无酒精的饮料。

　　她们来的不算晚，但是也将近人满为患。于是她们只能到二楼窗边挑了个位置坐下，李双这个时候还没有坐下，面色还带着些许犹豫：“……话说我要不要先把猫送回去？它这个天在车里会不会憋死？”

　　“不会的。”姜净看了眼窗外，其实现在已然过了夏天最热的那段时间，晚风中渐渐有了些许凉爽的滋味，“这个温度没事的。”

　　李双这才放心了，在姜净对面坐下：“说得像是你养过猫一样。”

　　“既然觉得我没养过还敢这么信任我？”姜净抬眼看她，“你就不怕我是骗你胡诌的。”

　　李双听到她这话笑了笑：“你不会的，这毕竟是条小生命。”

　　听到她这话，姜净把背彻底靠在后椅上，整个人以一种很放松的姿态瘫在椅子上。

　　她们的这个座位在窗边，远离中心，灯光照到她们这儿都暗了几分，而且也很安静，没有靠近吧台的位置嘈杂。坐下来没一会儿，她们点的调酒和饮料就上来了。

　　姜净给自己点了一杯长岛冰茶，又给李双点了杯他们店自调的海滩日出，再三强调过不要加酒精。姜净接过了自己的那杯酒，临到嘴边又转向李双问：“你真不尝尝？”

　　李双摆摆手，似是有些不好意思道：“算了，我怕喝了在你面前耍酒疯。”

　　姜净听到她这话噗嗤一声笑了：“还记着呢。”

　　李双也跟着她笑。

　　她看见姜净笑着笑着，眼底里似乎有一阵很浓郁的悲伤在向上席卷。

　　紧接着，李双看到姜净抿了一口酒，然后轻轻垂下那卷翘如蝉翼般的睫毛，颤抖着，又像是挣扎着，想要极力奔涌出什么。

　　紧接着，她只见姜净薄唇轻启，从嘴唇中慢慢吐出几个字。

　　“其实我养过猫，”姜净的声音就像这易碎的泡沫，混杂在酒精里，让人莫名觉得悲伤，“只不过，是在很久很久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