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年潮汐失语》袁清舒

45、第45章 “现在两个

　　姜净小时候其实可以算得上是和猫一起长大的，她的第一只猫就是奶奶在大年三十的时候送给她的。

　　那是一只纯种的黑猫，抱来的时候大概也已经五六岁了，是隔壁邻居的猫。因为她们家的猫实在是太多，养起来实在是有点儿分身乏术，于是就送给奶奶一只，然后奶奶又把它送给了姜净。

　　刚好她也确实喜欢猫，于是奶奶抱过来的时候，姜净非常高兴，并且给她起名为黑玉，因为它全身的毛发就像黑色的玉石一样亮。

　　当然，这还并不是让姜净最开心的，因为比起小猫，最让她兴奋的还是过年。

　　小时候过年很有意思，临近大年二十三就开始各种筹备，放炮竹，贴窗花，点灯笼，还要用各种各样的丝线织当年的小生肖。

　　她的所有织法都是奶奶手把手教的，那个时候的她才四岁，筷子都没拿稳的年纪就开始玩织绣。那个时候的她以为全天下过年都要干这个，织一个当年的属相，放在床头，就寓意着未来的一年都会平安顺遂，有神者庇佑。

　　她记得那个时候的奶奶总是会提前搜罗好一大筐各种各样颜色的丝线绒线，语重心长地将盒子在她面前打开，跟她说新春到，霉运消，各种好运皆来报。

　　那个时候的姜净总是爱坐在奶奶腿上，看着奶奶手里的两根竹棒针碰在一起，发出嗒嗒的响声，青绿色的丝线绕过指尖，被她一圈挑进针上的线圈里。小龙的肚子瞬间就鼓起来，织到后面时又慢慢收细，奶奶管这个叫并针。

　　姜净当时听不太懂，只是看得入神，她总觉得这个时候的奶奶和平时有些不太一样。不过一会儿，那团原本软塌塌的线一点点长出脑袋和弯弯的脊背，真的就像一条生龙活虎的小龙了。

　　各种真丝银线在她手上就像有了生命一般，如水波晃荡，总是让人看得入了神，却又在不知不觉中能将一个物件生生变出来。

　　但在这些个物件中，奶奶绣的最好的就是龙。

　　姜净属龙，但姜净并不喜欢龙，她总想着为什么自己没早出生一年，变成个小兔子也是好的。

　　“兔子有什么好，哪有龙威武霸气。”陈兰芝嗤笑一声，“咱们净净就该是小龙，展开翅膀在天翱翔，任由他是谁也阻挠不了。”

　　姜净听不太懂奶奶的话，但她还是觉得兔子最好，因为兔子最可爱。

　　那个时候她们家可以说是传承数代的高级丝织机坊，整个绍泉市几乎算得上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陈兰芝时常拉着她的手跟她说，她的太爷爷祖上就是替官府供应素绢起家，后来掌握了一些妆花和缂丝技法，因此家中前铺后坊，产业也因此越做越大，现在基本上是两条线并走：普通绢绸供应商户，高档锦缎接受世家定制，最珍贵的是一门不外传的绣纹设计——陈兰芝叫她回潮纹。

　　但人心总是不足，家里这边产业做起来了，爷爷总还想着往外走，可往哪走才能进一步扩大知名度呢？爷爷大手一拍说那就北京吧，陈兰芝也跟着支持她，一把鼻涕一把泪说那你去前面拼一拼，我替你顾着家。

　　其实说是顾着家，不如说是顾着姜净。

　　姜净一生下来父母几乎就很少在身边，绍泉其实和北上广深比起来经济还是相差甚远，但人均GDP却普遍偏高，姜净把它归结于是因为养老城市的缘故，所以经济也只能勉强算是中上，一些新兴产业想要在此发家还是太难。

　　于是姜净她爸爸妈妈在生她下来的第二年，也一拍大腿说要出去闯一闯。

　　可那个时候姜净还太小，带着确实不太方便，于是干脆就一直把姜净放在陈兰芝家，几乎只有每个过年才会回去看看，所以姜净小时候的记忆几乎是完全被陈兰芝填满。

　　陈兰芝是个时髦的老太太，据说年轻的时候也是富家商贾的小姐，追她的人能一直从绍泉排到沪市。尽管现在年纪上来了，顶着一头靓丽的银发，但身子却依旧曼妙不改风韵，最喜欢穿的就是墨绿色的旗袍，左手的中指和无名指总是习惯性的戴上镶金珠翠，而且每一个都要根据当年的服饰精心搭配。

　　不过她最喜欢的还是镶着绿宝石的那一款，宝石通体透亮，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据说这还是奶奶的妈妈，也就是她的太奶奶穿给她的嫁妆，价值能买得下整个绍泉市。

　　不过能不能买的下绍泉市姜净倒是不知道，姜净只知道陈兰芝确实非常地爱漂亮，这种念头一直到临死的时候都没有放下过。

　　其实陈兰芝临走的时候家里人是瞒着姜净的。那个时候的姜净刚从幼儿园下学回来，下了车之后突然发现家里多了好多好多人。

　　爷爷回来了，爸爸回来了，妈妈回来了，甚至就连很少回家的姑姑都回来了。

　　姜净很高兴，想去前厅找爸爸妈妈，却被家里的保姆张阿姨拦了下来。

　　她将小小的姜净抱起，眼眶红红的，嘴里却说着很温柔的话：“净净乖，我们先去房间里待一会儿好不好呀。”

　　姜净说，好。

　　以至于后来长大的姜净曾在很多个夜晚里回想这段话，最终也没能原谅自己当时的回答。

　　就这样，她这几天几乎都是张阿姨照顾她的饮食起居，每天早上给她做好早饭，让司机送她去上学，上完了学之后又接她下学，下雪了之后又陪黑玉玩。

　　一直到第三天，她还是没有看见奶奶，她有些害怕。这天晚上下了车，她也不顾保姆阻拦，满院子喊着「奶奶，奶奶」。

　　院子里没有又冲进前厅，前厅找不见就冲进后院，后院还没有就冲进偏房。

　　姜净转向走廊，看见走廊那头爷爷朝她走过来。

　　老人虽然上了年纪，但体态还是挺拔，纵使年华老去也能看出年轻时俊秀的影子。

　　他蹲下来，冲姜净招了招手。

　　姜净朝他走过去，第一句话就是：奶奶呢。

　　姜广跃的掌心从她的头顶抚摸到她的发梢，一句话也没说，就这样看着看着，眼眶里莫名就积满了泪水。

　　许久之后，姜爷爷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将她从地上抱起，托在身上，拐了几个弯，在一个房间门口停下。

　　她从没进过这个房间，这次算是第一次。

　　姜广跃推开房门之后，姜净看到日思夜想的奶奶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盒子放在供台上面，牌位下方还插了三根已经燃尽的香。明明记忆里是那么漂亮的一个人，此刻却再也看不到，唯一能注视到的，只有墙上挂着的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陈兰芝是笑着的，笑得眼睛都弯弯的，明明是一双勾人心魄的狐狸眼，此时此刻姜净却从中看出些许悲伤的滋味。

　　但依旧很漂亮。

　　姜净看着这样漂亮的陈兰芝，突然就哭了。

　　她听到姜广跃在她耳边说，你妈妈让我先瞒着你，怕你不懂。
　　但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诉你。

　　姜净懂了，其实姜净怎么会不懂，她已经是快要上小学的年纪，她知道这样就是代表她再也见不到她的奶奶了。

　　小小的姜净将自己的整张脸都埋在姜广跃的脖子上面哭，哭湿了他将尽一半的肩膀，也将姜广跃的心哭得湿了个精透。

　　姜净说，我不要奶奶走。

　　姜广跃拍拍她的后背。

　　姜净说，我不想一个人。

　　姜广跃说爷爷以后会在这里陪你。

　　姜净把眼睛都哭肿了，两个桃子似的眼睛抬起来，冲着姜广跃眨啊眨。

　　你不再出去工作了吗，姜净问。

　　该告老还乡啦，姜广跃说。

　　后来才知道，原来那个时候姜广跃已经把公司的股权大半转移给了姜仁琨，也就是姜净的父亲。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确实是年纪大了，该干的都干的差不多了，也要退位让贤。另一方面是小两口在沪市也没闯出什么名堂来，继续任由他们拼的话怕真把家底儿败光了，索性大手一挥全权交付了。

　　其实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姜广跃没说，那就是他确实有点儿担心姜净。

　　彼时的姜净还不满七岁，她还这样小，过去的世界里几乎全是陈兰芝的身影，他难以想象当她意识到再也不会见到陈兰芝的时候，内心该有多么的崩溃。

　　在最轻的年纪受到本不该经历的创伤无异于毁灭性打击。

　　于是当姜广跃跟姜仁琨和袁华琴提到这一点时，他们也纷纷表示理解。

　　这一趟回来得匆忙，因为公司那边的事实在是抽不开身，处理完丧事后几乎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时间了，袁华琴几乎也只在姜净睡着的时候偷偷溜进去见了她一面。

　　她从姜净卧室里出来之后就一直流泪，姜广跃看着她伤心，说要不还是算了，连着孩子一块儿带过去，反正公司现在也应该安稳不少。

　　袁华琴和姜仁琨想了一夜，最终被公司那边催的买了两个人的机票，甚至都没来得及跟姜净说声再见。

　　姜广跃只能抱着姜净小小的身体在心里默默叹气。

　　姜净虽然人小，但懂得确实不比大人少。那个时候她几乎每天晚上都看到姜净蜷缩在床上偷偷地哭，小小的身体包裹着被子就像一个颤抖的小蘑菇，一抽一抽的，时不时还动一动，翻个身。

　　这些姜广跃都看在眼里，从那个时候姜广跃就发誓，他一定要尽他所能，给姜净他所能给的一切。

　　又过了差不多半年，姜净已经到了上小学的年纪，本来生日太小不大够，但姜广跃却眼都没眨，大手一挥就给砸进了全市最好的小初一体的重点学校，甚至为此还捐资了不少，就是想着老师领导都能重点照顾一下。

　　上小学的前一天晚上，姜广跃拉着姜净在院子里看星星。

　　姜净会永远记得这天晚上，记得这天的星星，月亮。它们那么亮，还那么低，一颗一颗的，像是快要掉下来。

　　姜净指着最亮的那颗星星问，奶奶会在这颗星星上吗？

　　姜广跃说，是的，最亮的这颗就是你的奶奶。

　　姜净眨了眨眼，看着那颗星星。

　　她说，爷爷，我还是很难过。

　　姜广跃以为她还在为见不到陈兰芝伤怀，虽然他心里也很想念陈兰芝，但面对姜净，他必须表现出坚强的模样。

　　“奶奶不是消失了，她只是去了一个我们所有人都会去的地方。”姜广跃拉着她的手，慢慢地拍着她，“以后我会去，你爸爸妈妈会去，你也会去，我们都会在世界的那一端团聚。”

　　“换句话说，现在两个世界都有人在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