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年潮汐失语》袁清舒

42、第42章 我在意的是

　　姜净似乎从来都没有听到过李双如此强烈并且直白地表达对一个人的喜恶，大多数时候她都是一副淡淡地没什么所谓的样子，甚至就连话都很少。

　　比如有的时候中午吃饭，她很少说主动提起去什么地方吃，吃什么类型的菜，大多数时候都是姜净定好了主意再通知她去的。

　　但这次却毫不掩饰对待另一个人的情感，甚至还是负面的。

　　“我不喜欢师韵茗。”姜净沉默片刻，“你为什么会这么想？要真是还喜欢的话也用不着走到分手这步吧。”

　　“断不干净的分手也可能是在调情。”李双的声音很平，几乎让人听不出什么波动，“而且你总给我一种很在乎她的感觉。”

　　姜净眉峰凝起：“比如？”

　　李双问：“一定要让我说吗？”

　　姜净：“你说。”

　　李双叹了口气。

　　“就从最开始我见到师韵茗的那天晚上，你那么急切地赶过来，还有在知道我与她认识之后，千方百计地想要探寻我与她关系闹僵的原因。”李双的话说得很慢，徐徐道来，似是在冷静地陈述事实，并没有掺杂过任何个人情感，“我原以为可能是为了别的，关心生意或者是其他原因，总归我觉得起码单论在此之前你一直对我表现的状态来说，你应当是放下并且挺厌恶她的。”

　　“但一直到那天晚上在湖边，你跟我说，她是个好人，并且在此期间还在反复向我确认她的过去。”

　　说到这儿，李双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轻轻笑了一声：“这让我很难不多想啊，是个人也都该觉得你或许还喜欢着她吧。”

　　“我说的是她本质不是一个坏人，但我从没说过她是个好人，”姜净说，“这两句话的意思不太一样吧。”

　　李双说：“我觉得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我之所以说她不是一个坏人，是因为她在我面对低谷时确实真真切切地施以过援手，”姜净沉默须臾，缓缓说道，“其实哪怕事情过去再久，哪怕她后面变得再坏再不可理喻，哪怕行迹多么恶劣，但我也还是记得在当时最难的时候她曾经伸手帮过我，帮我保住了那套房，保住了我的工作室，也填补了我经济上的一部分亏空。”

　　“我不是那种人，李双，当双方感情发生变故的时候就能全心全意地将对方身上曾经存在过的优点视而不见，曾经的那些付出也算付出，那些都是真的，但现在的不合适和厌恶也是真的。”

　　“所以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句话的含义，她并不是一个绝对意义上的坏人，但也没那么好，或许在真正的感情问题上，她从来都拎不清。”

　　“而且我们已经分手了，我并不清楚你所说的那句「分手相当于调情」是什么意思，但起码在我姜净这里，分了就是分了，断了就是断了，并没有所谓的调情一说。”

　　她似乎也很久都没跟人这么掏心置腹过了，或许是黑暗环境看不清彼此的脸，会莫名让人的心中升腾起一阵安全感，她的话也比平时要直白些。

　　如果是换做别人，姜净想自己或许压根儿就懒得解释；但现在，此时此刻，她的嘴巴就像开了闸的洪水，闸门一旦扭开，积水便以奔腾之势涌来。

　　她说了这么一堆，李双就在旁边静静地听着，一句话也没说。

　　停顿的间隙，姜净甚至险些以为李双已经睡着了，一直到听见她渐渐清晰的呼吸声，她才开口唤了她一声：“李双？你还在听吗？”

　　李双似乎是想说话，但吸了几次鼻子还是于事无补。进退维谷之际，她坐起身，试探性地伸手够了一下旁边的纸，吸了一下鼻涕。

　　姜净也坐起来，在黑暗中注视着她的背影。

　　李双吸完了鼻涕，转过身来对姜净说：“感冒，鼻子堵得慌。”

　　然而下一秒，姜净直接伸手附上了李双的脸。

　　李双从来都没有想过姜净会做出此等举动，整个人霎时僵愣在原地。然而就在李双弄清楚姜净想要干什么的时候，撇开脸的那一瞬间已经晚了。

　　姜净的食指指背在她眼睑下方轻轻擦过，就在李双扭头躲开的前一秒悄然离手，快到好像刚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般——除了指缝间的湿润以及残存的余温。

　　姜净的声音放得很轻，就好像对方是什么易碎的瓷器，声音略微大一些就会满身裂痕地震裂开来：“为什么哭？”

　　李双在黑暗中张了张嘴，又闭上，虽然因为没有开灯的缘故并不能看清对方的脸，但她还是将视线从姜净所在的那个地方挪开，偏过头来，双膝微微曲着，整个人抱作一团。

　　只听李双轻轻叹了一声：“因为，我很难过。”

　　姜净轻声问：“就因为我对师韵茗的评价？”

　　李双摇摇头，尽管幅度很小，但姜净听到她发丝和睡衣的摩擦声。

　　姜净问：“那是因为什么？”

　　闷声痛哭其实是一件很烧喉咙的事儿，尽管李双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但此时此刻是第一次在姜净面前这样狼狈的哭，她还是觉得难过。

　　“姜净。”李双慢慢往外面吐着字：“你为什么喜欢她？”

　　你喜欢的，是她所谓的优点吗？

　　所谓的付出，所谓的义气，所谓的一掷千金。

　　“虽然我很不愿意承认，”姜净沉默片刻，“但当时她确实想得面面俱到，甚至给我一种不符合她年龄段的成熟，只是后来……可能人都是会变的吧。”

　　李双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得出来，嗓子感觉都被烧得生疼。

　　可姜净偏偏像是今晚追着她杀一般，不论怎样都要弄个明白：“所以这就是你难过的原因？”

　　“不是。”李双很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又停顿了很久才接上话茬，“我只是觉得既然放下了，就不要总是追问她的过往，向我试探她的事情了吧，你这样给我的感觉像是……”

　　姜净追问：“像是什么？”

　　李双闭了闭眼，刚哭过略微有些肿胀的眼睛此刻并不舒服，甚至有点酸涩的滋味：“像是余情未了。”

　　她知道这样说或许有些过分了，其实她潜意识里也知道，姜净并不是这样的人。

　　但此时此刻，她心里就像存着一个日渐膨胀的气球，此刻终于愈吹愈大，薄的似乎下一秒就要爆炸。

　　她莫名有一种发泄的冲动，或者说是报复的冲动。

　　姜净听到她这话应该会很生气，毕竟她上一秒还在说她「分手像是调情」，下一秒又接着嘲讽她「余情未了」，换做是谁恐怕都会冷脸。

　　可偏偏姜净什么都没说，甚至就连反应也完全在李双的意料之外。

　　只见姜净微微笑了一下，寂静的黑暗将她的笑声衬托得格外明显。

　　她轻笑着，曲起一条腿，胳膊搭在膝盖上，眼睛笑得弯弯地看向李双。

　　“你为什么这么在意我到底还喜不喜欢她？”

　　“我没有在意。”李双慢慢地说着，“只是我不喜欢她。”

　　“因为你不喜欢她，所以也不想我和她走得很近？”

　　李双把脸埋进枕头里，嘟囔了一句，姜净没听清，于是又将自己朝她凑近了些：“嗯？”

　　“我在意还是不在意有用吗？”李双闷闷地说，“我又是谁啊……”

　　“而且你在意的话，或许还挺正常的吧。”李双吸了吸鼻子，就连说话都带上了很重的鼻音，“毕竟也刚分不久，打听一下好像也不算什么……”

　　“哎。”姜净听到这儿，实在是忍不住了，拿手敲敲她的头，有些忍俊不禁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跟我装傻呢？”

　　李双有些茫然：“嗯？”

　　“我向你问师韵茗，”姜净说，“不是因为她，是因为你。”

　　李双脑子里好像有一根烟花，砰的一下炸开了。

　　炸得她两眼昏花，炸得她四肢发麻，炸得她头昏脑胀。

　　李双有些怔愣：“什，什么？”

　　姜净继续道：“不然你以为呢？你觉得我为什么会闲得没事想去问你和她的过去？”

　　李双霎时间哑然。

　　姜净趁着这话接着追问：“所以你俩是为着什么闹的？”

　　“不是都给你说过原因吗，”李双觉得现在脑子里就像是一团乱麻，剪不清理还乱，“就是交朋友啊，然后发现性格不合适……”

　　姜净摇摇头：“这听起来不像真话。”

　　李双似乎有些急了，在黑暗中一下子坐起身来，就连胸腔都剧烈起伏：“你为什么总是对我说的话半信半疑？”

　　姜净冲她挑眉。

　　“还要我提醒吗？”姜净慢慢开口，“头一次见面你就跟我装不认识，后来试探性的跟你说大学，结果发现咱俩高中就上的是同一所。”

　　姜净在黑暗中注视着她的眼：“怎么当时最开始在车上的时候你不说呢？这不是半真半假是什么？你还不让我对你说的话半信半疑了？”

　　“还有后来和师韵茗，你……”

　　“停停停。”李双打断她，这也是她第一次打断姜净，因为实在是忍不了了，难堪与羞迫将她整个人裹挟得密不透风，她只觉得她再听下去就要吐血。

　　姜净被人打断不急也不恼，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在黑暗中的轮廓，似是在等她说出什么来。

　　她听见李双深吸了几口气，然后说：“对不起。”

　　姜净说：“你知道我这次跟你提起这些并不是想要你一句对不起。”

　　“其实，我只是一直很好奇啊，因为我实在想不出你这样性格的人会为了什么事儿和人闹掰。”

　　李双沉默地思忖片刻，开口道：“我这样的性格有什么好？没什么主见，又没什么锋芒。”

　　姜净摆摆手：“论起没主见你排不上号，真没主见的话还会大手一挥不管不顾的和我合作？如果硬要说的话，我倒觉得随和更多一些吧。”

　　“那不就是没什么锋芒。”李双声音很平，还带着一点儿鼻音，“随和有什么好。”

　　“人为什么一定要有锋芒呢？”姜净问，“每个人的性格都是不一样的，要是真人人都锋芒那不吓死人了。”

　　李双慢慢转过头来，在黑暗中直视她的眼睛。

　　“太过随和会遭人轻视，”李双一字一句道，“我并不认为这是什么好的特质。”

　　“过分随和确实不好。”姜净说，“但你不是，所以我觉得你很好。”

　　李双叹了口气：“谢谢。”

　　趁着气氛略微转为缓和，李双就听见姜净试探性地问：“不生我气了？”

　　“啊。”这句话把李双吓了一跳，“我本来也没生你的气啊。”

　　“行啊，不生气就好。”姜净拍了拍枕头躺下，“以后可别再躲我了啊，这几天我心里还挺难受的。”

　　李双明明感冒了，整个很困，但此时此刻，她又觉得自己的脑子分外清醒，甚至从来都没有这么清醒过。

　　她似乎没想到姜净会这么说，但是她还是习惯性地压下疑惑，也跟着姜净躺下。

　　她既然知道自己这些天在躲她，现在说这些做这些又是为了什么？

　　于是李双真的就这样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为什么？”

　　姜净问：“什么为什么？”

　　李双声音一下子就变得很轻很轻，飘在空气中，好像一根轻飘飘的羽毛。

　　“为什么要为了我难受？”

　　这句话说完，她好像又想起了什么，紧接着在后面补充了一句：“……你放心，合作这方面我不会临时毁约的，我既然签了合同，这项目我是一定会陪到底。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中途解约的，这点基本素质我还是有的。”

　　静谧的空气似是要凝固，好像周遭都变成了那种透明的固态糖浆，黏腻腻地缠绕在她们的四周。李双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她的耳朵似乎都要被这沉寂堵死了。可突然间，姜净的一句话甩了出来，就好像一支点燃着火的小柴，咔哧一声，将整片都烧得化成了水，她又能重新听到声音。

　　她听到姜净一字一句地说：“抛开生意不谈，因为你对我也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