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年潮汐失语》袁清舒

40、第40章 “我就是这

　　“赵晨阳。”姜净拍了拍男人的肩膀，简单介绍了一下，“我堂弟，姑姑的儿子，小我两岁。”

　　李双笑着跟他打了声招呼，这个笑容一直持续到姜净上车之后。

　　赵晨阳开车，姜净觉得把李双一个人扔副驾坐着似乎有点儿不大好，于是也跟着她一块儿上了后排的位置。

　　“报个位置吧。”赵晨阳坐上主驾驶，“这位姐家住在哪里？”

　　李双说着真报了个位置，但又害怕赵晨阳不知道这个地方，又在后面跟了一句：“要不导个航？”

　　“不用。”赵晨阳听这话就大概知道个差不多了，“绍泉这边我熟得很，从小在这边长大，几乎就没有我不知道的地儿。”

　　姜净说：“送完她也顺道把我送回去。”

　　“废话。”赵晨阳开了火，“我妈这次就是叫我来接你过去的，不然我过来干啥？”

　　姜净沉默片刻，纠正道：“不是回你家，我说的是送我回宅子。”

　　赵晨阳欲言又止，看了一眼车内的后视镜，带着几分探询地望向李双，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姜净看见他的这副样子，刚想着说「有什么话直接说就行」，目光却又不自知地偏向李双。

　　她看着李双，原本就在嘴边的话顿时卡住，转了个弯，脱口而出道：“……你怎么这么高兴？”

　　“啊。”李双吓了一跳，“没啊。”

　　“你一直在笑。”姜净说，“我很少见你这么笑过。”

　　李双敛了笑：“那我不笑了。”

　　姜净看着她，慢慢地眨了两下眼，然后挪开了视线：“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你笑起来很好看，以后可以像现在这样多笑一下。”

　　李双有些意外地看着姜净，一直到前面的赵晨阳咳了两声，自己方才回过神来。

　　“咳，刚才上来得急，差点儿忘了问了。”赵晨阳通过车内后视镜看了两眼李双，“这位不会是嫂夫人吧。”

　　姜净的性取向在家里已经算不上什么新鲜事，所以说起这话来也没什么避讳。

　　姜净在听清赵晨阳说的话之后，刚想出声嘲讽他也没个正形，谁知旁边的人倒比她先行一步。

　　“没有，”李双说，“就是生意上的联系，我是她最近项目的合作伙伴。”

　　赵晨阳长吁短叹地哦了一声，似是还要再说什么，被姜净堵了回去：“你开车到底能不能专心点儿？”

　　“啧，干什么，聊个天都不行。”赵晨阳眼睛直视着前方，同周边那无数星星点点一样汇入前方的车流之中，像乌龟一样缓慢地挪动，“我下次不把车借给你了。”

　　姜净没搭理他，赵晨阳就在自顾自地找话说。

　　“怎么今天还堵车。”赵晨阳打开车窗，探出大半个身子望了一眼前面，“这都不带动的，甚至看不清前面到底堵了多长的车。”

　　“你还好意思说。”姜净靠在车座后面的头枕上，半乜斜道，“都是你选的好道儿。”

　　赵晨阳知道自己理亏，或许是因为血脉压制，也或许是有外人在场不好辩驳的缘故，总之李双看到他喉结上下滚动，似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微微撇了撇嘴。

　　好不容易把最堵的这阵熬过去了，又过了半个小时终于开到了。她们把车停在李双家小区楼下，李双下了车，冲她挥手说了声再见。

　　李双身高在女生中虽说算不上拔尖，但勉强撑的上高挑，尤其是她整个人体型还是偏瘦，风一吹，宽大的衬衫就将她的削瘦身型模糊地勾勒出来。

　　姜净一直目送着她的背影进了小区，直到消失成一个黑点，方才挪开了视线。

　　李双远比她想象的还要瘦的多。

　　难道就是因为这样身体才这么不好吗？

　　她没再往下继续想，因为赵晨阳将她从思绪中扯出来，只听赵晨阳从驾驶座前面飘过来的声音说：“好了，人送到了，咱们回家吧。”

　　姜净问：“回哪个家？”

　　赵晨阳说：“自然是回我家。”

　　姜净沉默须臾，赵晨阳见姜净不说话了，扭头看向她：“大姐，你不会打算今晚让我无功而返吧，我都答应我妈了。”

　　姜净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

　　“啧，你这好不容易回来一趟绍泉，怎么着还能让你自己一个人住那老宅子啊？都多少年没住人了，哪能住了。”

　　姜净说：“那我住酒店也行。”

　　“你这像不像话，不是我说你，你怎么就那么犟呢。”赵晨阳苦口婆心道，“你就跟我回去能咋地？家里屋子都给你收拾好了，又不缺你一个地方……再说了，你这么多年没回来就不想我们啊？你现在怎么连带着我们都记恨上了。”

　　姜净有些无奈：“我没有记恨你们。”

　　“欧了，那就是答应咯。”赵晨阳语气有些雀跃，一边说还一边挂挡，“一起回家吧！”

　　发动机打响了，车身都开始微微颤动，但轮胎却没有任何想要前进的意思——是姜净把手摁在了挡位上。

　　“我前脚刚来绍泉，后脚我姑就知道了，这其中的缘由我不想再多说了。我也知道你们都是纯属无奈，既然是个传话筒，那就也应该知道主要也不是因为你们，真的强求不来就应该算了。”姜净话说得很平静，却又很流利，温和中带着锋芒，“话说了再多遍也是徒劳，如果你们要继续劝我原谅，那我只能也不得不恨上你们。”

　　赵晨阳听懂了，但还是瞪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她：“但你今晚还是必须要跟我回去。”

　　静寂。

　　姜净松开了握着挡位的手，半个身子挺起来，微微后移，用一种略带打量的眼神看着他。

　　只听姜净突然很认真地问：“他们到底给了你多少钱？”

　　赵晨阳眨了眨眼睛：“你问的是哪个？”

　　姜净有些无语，拉开车门想直接下车了，又被赵晨阳拦住。

　　“没给我钱！”赵晨阳吼了一嗓子，有点急了，“我妈直接把我卡给停了行了吧，都停了好几个月了，好不容易松了次口说让我办成这一件事就行，我真不能办不成。”

　　“我真的快穷死了这几个月。”

　　“穷死了你就去工作，去赚钱。”姜净一点儿面子都没给他，“我还觉得我姑的卡给你停晚了。”

　　赵晨阳双手合十冲着她垂了几下，就连眉头都带着几分祈祷的虔诚，仿佛此刻坐在自己面前的不是别人，而是财神爷。

　　姜净觉得他这个样子简直没眼看，于是就将目光转向窗外，想着或许自己就不该费这个口舌而应该干脆直接下车。可正当她将自己的目光转向车外时，小区门口出来的那个熟悉的身影又瞬间将她整个人的目光就此定格。

　　赵晨阳这期间又在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见姜净没回她，只是盯着窗外看，没由得也顺势将目光转向窗外。

　　——也就在这一刹那，姜净突然开了口，整得赵晨阳整个人脖子都快因大转弯而扭伤。

　　只听姜净在后排问：“不介意我今晚再加个人吧？”

　　“不介意啊，完全不介意啊。”此时的赵晨阳嘴比脑子快得先行一步，得出的结论就是姜净终于答应她回家住了，紧接着他就想到了自己紧张许久的财务问题终于得以宽解，没忍住舒缓一口气……最后的最后，他猛然想起来一个很关键的问题，“啊？什么东西？带谁来？”

　　姜净却已经先一步下了车。

　　李双在低头看着手机，脚步挪动得倒是慢。一直到姜净快要走到自己面前，她才突然惊觉出什么不对，一抬眼，先是看到了那辆耀眼的银色大G，紧接着就看到姜净在光圈边缘朝自己慢慢走过来，直到将自己的全部视线填满。

　　李双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你们怎么还没走？”

　　姜净对于她这个问题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她浑身上下扫了一遍：“你怎么还没回家？”

　　李双叹了口气：“今天下午出来的急，没带钥匙。”

　　“都迟到半小时了今天还算出来的急？”姜净垂眼看着她，“这可不像你的一贯作风。”

　　本来这几天流感刚烧过一轮，现下好不容易痊愈得差不多了鼻子还是塞得慌，再加上出门前刚服了药的缘故，这会子她脑子里昏昏沉沉的。

　　但她还是能听懂姜净说的话，并为之感到难过。

　　她觉得自己或许让姜净失望了。

　　这种感觉很不好受，明明一开始就是互不了解的状态，在暗处默默注视着她过了这么多年，或许本能落得一个没什么所谓的印象，但现如今，连这种印象都要被打破了。

　　变得更烂让人更难堪。

　　其实她也知道自己说了谎，但她并不想发自内心地承认。发烧流感本就不是什么大事，相比于自己在医院躺的这些日子里实在是好受太多，除了自己觉得头脑有些发热呼吸有些不顺畅之外，倒也没什么别的症状。

　　但她还是不想见姜净，似乎流感只是她隐身的最好的、最合适的一个托辞。

　　她确实是有在逃避和姜净的见面。

　　要她怎么能不逃避呢？一旦靠近，先前那些所有的想法都会被勾起来：好的，坏的，难受的，高兴的。她一方面很高兴和姜净的关系似乎是在更进一步，另一方面又很难过似乎也永远止步于此。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难受了。她不免又想起二十岁的她第一次知道姜净和杨可儿在一起的瞬间，想起她从别人口中知道师韵茗和姜净在一起的刹那。

　　甚至一直到现在姜净还在为师韵茗难过。这也让李双不免想起前几天她和师韵茗的那场谈判，姜净来的这样巧，这样准。

　　她到底是怕生意谈不成，还是怕师韵茗会怎么样，李双已经不知道，也分不清了。

　　这样的痛苦李双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了。二十岁的李双或许承受得住，但三十岁的李双不想再来一次了。

　　一遍又一遍地重蹈覆辙，一遍又一遍地靠近痛苦。

　　李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温热的风瞬间穿透她的鼻腔灌进她的五脏六腑，明明是已经入了伏的夏天，李双却依旧觉得空气像刀割一样的冷，一样的痛。

　　“是啊。”李双明明想得这样重，话说出口却又很轻很轻，“我就是这样的人。”

　　“我原本就是这样的人，让姜小姐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