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年潮汐失语》袁清舒

37、第37章 都这么好了

　　姜净到底是不是真像她自己口中说的那么坏，李双不知道。

　　李双只知道姜净是她见过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人。

　　行程拍板叫定仿佛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儿，她们选好了场地，又开始买车票，定行程，搞策划，唯一这次不用准备的恐怕就是酒店，因为相当于直接回家住了。

　　李染还冲她打趣儿道：“怎么感觉我这刚一来你就要走，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躲我呢。”

　　李双抱歉冲她笑笑，称自己下次回来一定好好陪陪她。

　　“小没良心的。”李染说，“赶紧走吧。”

　　李染也算是给李双从小带到大，脾气秉性什么的也能大概摸出个差不多，有些事李双就算不说李染心里也跟明镜似的。

　　这孩子不怎么喜欢说话，有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小时候经常不在家的缘故，养成了李双超出常人的独立能力，导致她现在也一直习惯独来独往，很少看到她和其他人走得很近。因此就算自己过来沪市找她玩也并没要求要和她住在一块儿，只是在公司附近找了个合适的酒店，李双问她她也只是说这样比较自在。

　　所以她才会在听到姜净当时在她家住过一晚表现的那么震惊。

　　“又是和姜净一块儿呢吧？”李染说，“你俩关系那么好呢，我之前怎么没发现？”

　　李双被她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吓着了：“哪好了？不就是一起谈项目，再就是送我来了趟医院。”

　　李染心里哼哼道说你心里有数。

　　李双拿她没招了，不知道是不是上了年纪的缘故，她只觉得李染现在变得越来越啰嗦。但她还是忍住了，挥挥手冲李染道别：“我很快就回来了，话说你不跟着我一块儿回去？”

　　“我真走了你公司这边咋办？真指望让你手下那几个人看着啊？可拉倒吧。”李染冲她撇撇嘴，“本来以为来这边享福来了，没成想又要干活。”

　　“小姨小姨。”李双捏捏她的手，“你最好啦，等我回来休几天假专门陪你玩。”

　　李染不信这一套，挥挥手打发她赶紧走。

　　李双其实也有很久都没回绍泉市了，自从高考完之后，大学也只有寒暑假偶尔会回来，后来读研回来的机会就更少了，再后来在沪市开始打拼，几乎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回家看看。

　　现如今趁着职务之便能回来看看，李双已经觉得很满足了，而且这次还是和姜净一起。

　　她是真的很高兴。

　　姜净看着她，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想什么美事呢。”

　　李双「啊」了一声。

　　姜净说：“我看你这一道嘴角就没下来过。”

　　李双听人说话的时候总是一副温和的姿态，尤其是现在，就连眉梢眼角都带上了几分温润和善的笑：“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挺高兴的。”

　　姜净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有问原因，过了半晌移开视线：“我也高兴。”

　　这回李双倒是疑惑了：“你为什么高兴？”

　　姜净说：“因为感觉你在我面前变得越来越放松，没先前那么拘着了。”

　　李双失笑：“我之前很拘束吗？”

　　姜净说：“非常。”

　　其实李双自己也能感受得到，她似乎对待姜净更加放松了，从先前那个几乎不敢和人对视的李双变成了现在这个敢直面姜净的李双。

　　李双并不知道这样的改变是好还是不好，她只知道此时此刻，她很自在。

　　这次对比上次来说也算有了一些经验，所以相对来说也还算是比较顺利。展览定在下周，足足空了一周的时间，不单单是要布置场地之类的，更因为这次还多了些业内的大佬前来受邀观摩。

　　从某种程度上，将近和一个小型产品发布会差不多了，只不过人员可流动性比较强，如果是有平时对一些纺织以及新兴技术比较感兴趣的人，买了门票也是可以进来的。

　　于是她们这几天几乎都把方案定了个差不多，几乎可以说除了睡觉不在一块儿其余的时间都在一起。姜净也时常觉得和李双的这次合作确实是意料之外的顺利，她的很多想法经常未说出口就被读透，就比如关于展会的设定——她既想要大众口味的认可，也离不开专业人士的点评。

　　这天晚上正吃着饭，李双还打趣儿她说，论专业谁能比得过姜家。

　　“姜家是姜家，”姜净吃了个差不多，抽了一张纸擦擦嘴，淡淡道，“姜净是姜净。”

　　在这方面她向来分得很清，她似乎吝啬于姜家的每一次施舍，无论是从材料层面还是资源方面。不过这确实也显而易见，因为如果姜净真的借助过他们一点儿力，哪怕只有一点点，都不会是现在这个规模和影响力。

　　姜净结完账之后，站起身冲着李双笑：“你是不是挺不能理解的？”

　　李双摇摇头。

　　“没有吗？还是有一点吧。”姜净一边说着话，一边随着人群往外走，声音像是没有音调的百灵鸟，虽然动听但并不婉转，“其实很多人也都这么想，觉得我逞什么强啊，没这个必要，甚至还有人觉得我出来创业也无非就是过腻了安稳舒适的日子，家里钱又太多烧得慌，拿点儿出来挥霍挥霍。”

　　“可以理解。”李双实话实说，“我只是觉得，这样或许会太累了。”

　　其实还有后半句话堵在她的嗓子里她没有提，是因为她觉得姜净本不必如此。

　　“确实累，而且累似乎也没什么好下场，”姜净笑了，嘴角还隐约带着几分自嘲，“混得这么惨。”

　　彼时夏天最热的那段时候已经过去，晚风中又平添了些凉爽的滋味。她们看着湖边外圈人行道人来人往，大多是些吃完晚饭出来散步的夫妻或者情侣，也有独自出来遛狗的成年人。

　　不过这附近流浪猫也挺多的，可能是因为商圈的缘故，旁边还有几个垃圾点，有的流浪小猫会过来在垃圾桶里捡吃的。

　　李双刚想接着她的话反驳，却看到在一旁的姜净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忙道：“你等一下。”

　　李双听话地停下了脚步，有些不知所云地看着她。但既然是姜净让她等她也不会多问，就这样站在原地看着她又往回走，进了一家店。

　　过了一会儿，她看见姜净又拎着大包小包走出来。

　　她眼中慢慢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按耐住，上前几步，接过了她手里的东西。

　　——是叉烧肉，煎火腿，还有蒸鱼。

　　李双看看袋子里的东西，又看看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你没吃饱？”

　　姜净摇摇头，没说话，只是拉着她往马路对面走，这期间还拉了她一把，提醒她注意车辆。

　　李双被姜净带着往前走，紧接着，她就看到她站在垃圾桶旁停下，然后蹲下身，将刚刚手里的盒子全都打开来。

　　香气瞬间弥漫在夏风中，带着些许黏腻，混杂着垃圾桶的腐臭味。李双一时觉得有些反胃，但这个味道却莫名吸引了周围的本来还在垃圾桶里捡吃的小猫。

　　为首的三花探头探脑，似乎是有些试探性地望向这边。姜净这个时候没有多说别的话，只是跟着喵了两声，然后把吃得放在地上，微微撤身撇开了距离。

　　小猫们看她后退半步，似乎略微有些放松了警惕，于是纷纷跳下来，一个，两个，三个……围坐在一起吃得津津有味。

　　姜净低着头看了半晌，然后拍了拍李双的后背，说：“走吧。”

　　李双看了一眼地上的流浪猫，没再说别的话，只是默默地跟上。约莫着过了半分钟，她才慢慢开口道：“其实我觉得你一直很好，从各方面来说都是这样。”

　　姜净听到她这话，停下脚步：“就因为我喂了猫？”

　　李双摇摇头：“其实这只是其中一个方面，我想说的是，你不必妄自菲薄。”

　　“就单凭现在来看，你已经比大多数人都要好太多了。”

　　姜净转过身，垂眼看着她问道：“我哪里好？”

　　“你长得好，学习好，家境好，有上进心，待人温和，而且还……”李双低着头掰着指头数，数到一半，突然觉得有些不对，连忙抬起头看向姜净，却发现此时的姜净正垂眼看着自己，似笑非笑。

　　李双的大脑一下子卡了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霎时觉得非常尴尬，于是话到嘴边又拐了一个弯：“……还……还爱护小动物。”

　　“哎。”姜净摇摇头，终于没忍住笑了，“你居然不觉得我很残忍吗？”

　　李双愣了：“什么？”

　　“如果是一直这样翻垃圾找吃的或许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但我总是喂它们一下又不管了。”姜净此刻虽然嘴上还是挂着笑的，但眼中却半分笑意都不剩，“我既不把它们抱回家，也并不经常定时定点喂它们，只是偶尔看到了，给它们一口吃的，为它们营造一场宏大的盛宴，然后又弃之不顾。”

　　“或许明明可以一直忍受，吃那样糟糕的食物，喝地上的脏水，但只要它们见过好的，或者说是时不时地给它们希望，它们就会醒悟过来，然后过得很痛苦。”

　　姜净看着李双渐渐瞪大的眼，淡淡道：“难道不是吗？”

　　“不……不会吧。”李双似乎认真想了想，然后开口道，“它们应该只会觉得今天吃到了很美味的食物，并且由衷地感到开心。”

　　“而且有的小猫可能这辈子都没有吃到过这样的食物，但是它们今天却吃到了。因为它们很幸运，遇到了你。”

　　姜净慢慢眨了眨眼。

　　“那如果，”姜净说，“如果是一直锦衣玉食的小猫，突然有一天要面对不得已的流浪。”

　　“你说，它会不会难过？”

　　李双眨眨眼，沉默片刻，看着姜净问道：“你应该没有养猫吧。”

　　姜净笑了笑：“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没有养猫，但是很喜欢，对吗？”

　　“或许吧。”姜净淡淡道，“也可能我只是单纯怕麻烦，偶尔玩一玩还好，这东西只要一养了就想东想西的，怕丢了怕跑了怕死了，更怕它早晚有一天会离开。”

　　李双点点头：“看出来了。”

　　姜净补充道：“不过如果觉得难过的时候，看一看这样的小猫，心情确实会好得很快。”

　　她这句话像小针一样，刺进了李双的心。她知道姜净应该还在为刚刚那句「混得很差」而表示难过，但此时此刻她突然觉得，如果意味地从人本身出发给予某种看似虚假的安慰与夸赞，用处微乎其微。

　　或许姜净需要的是实打实的，能看得见的安抚。

　　于是李双开口道：“其实毕竟你的起点摆在那里，做什么都不会太差的。”

　　谁知姜净听到这话，反倒转过头，看着李双：“原来连你也这样想吗？”

　　李双问：“什么这样想？”

　　“确实，你这么想也是情理之中。”

　　姜净点点头，再开口时，声音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飘过来。

　　“其实我第一次创业的时候……说到底也是年纪轻胆子大，非要动不动就赌一把想搞个大的，结果亏的血本无归，一夜之间资金链全部断裂，我当时确实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场面，甚至急得到处跟人借钱，但是却没人肯借给我。”

　　李双听到这儿，刚想开口问一句为什么，但看着姜净的表情，她觉得自己好像瞬间读懂了其中的隐喻。

　　“对。”姜净笑了，“她们很不能理解，觉得姜织姜语毕竟就摆在那儿，那么大个公司怎么可能没有钱，就算是公司里的钱拿不出来，固定资产想必也肯定是有的，也不至于一点儿流动资金都拿不出来。”

　　李双顿了顿，说了一个肯定句：“但是你不会从家里拿钱的。”

　　她曾经觉得只要姜净笑起来整个世界都会黯然失色，但此时此刻看着姜净在她面前笑，李双心中只有隐隐作痛之感。

　　“是的。”姜净说，“而且我说过，我已经没有家了。”

　　她确实说过这样的话，在沪市的夜晚，她曾试探性地拨开自己的心希望她将自己留下。但李双当时听着并没觉得什么，因为她一直很清楚，她的家是在绍泉，如果再要说一个，应该就是在北京。

　　于是李双问她：“可这里不是你的家吗？”

　　姜净说：“以前是，但现在不是了。”

　　“有家人在才算有家。”姜净说到这儿，顿了顿，“我家人都已经不在了。”

　　这是李双从未设想过的回答，她从前只知道姜净家境优渥，但不曾听说她家里父母早亡。

　　“对不起。”她突然就觉得自己非常无礼，并感到抱歉。她试图把话题拉回来：“所以你当时是在国外读研的时候……？”

　　“还没有，当时还在念本科，我当时读的三加一，应该就是大三上学期的事儿，具体我也记不太清了。”姜净耸耸肩，“不过如你所见，我最后还是回国了。”

　　李双叹了口气：“你当时一定很难捱。”

　　“确实。”姜净沉默了一会儿，“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遇见了师韵茗。”

　　姜净说完这句话后，目光一直追随着李双。但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是，李双听到这个名字并没有过多的反应。

　　李双只是很平静地接着她的话：“所以，她帮你还了债，然后你们在一起了。”

　　“没有帮我把债完全还了，但却很大一部分程度上拯救了我的燃眉之急。”姜净说到这儿，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就轻笑一声，“其实我当时本来还在学校门口租了个房子当工作室，那个时候手上是真没钱了，房租都一拖再拖，一直到最后房东说什么都不再让我住了，可偏偏我屋子里的东西一时半刻还搬不走……后来也不知道师韵茗是用了什么法子，跟房东说了什么话。总之现在想起来，如果当时没有师韵茗的话，恐怕真的是要露宿街头了。”

　　李双没有说话。

　　姜净继续道：“但是真正在一起的时候，其实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说到底，其实我当时确实也挺佩服她的。”姜净的声音空荡而悠远，挥散在夏日的蒸汽里，最后又被风吹到李双的耳中，这感觉像是隔了很多很多年，“我那时对她也不甚了解，她对我更是知之甚少，但却能在那样的场景下挺身而出，说到底还是个小姑娘，虽说她家里有钱，但真在那个岁数拿出那么多钱来给我弥补这个亏空……我确实欠她一次。”

　　李双没什么感情地说：“看来她挺讲义气。”

　　“既然都这么讲义气了，”李双的声音淡淡的，“你怎么还会跟她分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