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婴》琥珀潜渊

8、08.闹

　　蓝老师眉眼一抬，“想当值日生？”

　　时近期末，滨海市更冷了，李锦希讪讪点头，紧了紧校服外套。

　　蓝老师卷起草稿纸，轻轻敲了一下李锦希的脑袋，“这么胆小，说话畏畏缩缩。”

　　李锦希感觉脸颊发烫，脑袋深深地垂下，听出了言下之意。

　　值日生都是昂首挺胸的，学校里大部分不良学生，包括梁聪、贾思敏在内，他们一见到值日生就躲着走。

　　确实，她可能不适合当值日生。

　　“如果要做值日生，你就不能被人挑出毛病，得样样做到最好，否则别人会说你，知道吗？”

　　李锦希一愣，立即回神。

　　蓝老师继续整理着试卷，“别总是低着头，自信一点。”

　　李锦希心跳加速，傻乎乎看着巧克力棉花糖老师。
　　什么意思，行还是不行？

　　蓝焰在键盘上敲击几下，蓬松的爆炸头一抖一抖，既没有下令让李锦希离开，也没有接着说话。

　　在难熬的十几秒后，蓝焰盯着电脑喃喃道，“现在时间错过了……你等下学期吧。”

　　李锦希意外地睁大眼睛。

　　“下学期开学，我给你写个推荐。”
　　蓝老师将分好的试卷在办公桌上怼整齐，送到李锦希怀里，抬手驱赶：“愣着干嘛？打预备铃了！把期末测验发下去，我打个水就来。”

　　“哦、哦。”
　　李锦希木讷地捧着试卷，懵懂地飘回了教室。

　　过完寒假，她很可能成为值日生。

　　天啊！
　　有些东西，根本不用像佛菩萨祈求，自己一伸手就能拿到啊！

　　滨海三中笼入紧张的期末考氛围，李锦希在一遍遍幻想中捱到了期末结束，迎来寒假。

　　因为住得近，李锦希和向婉瑰经常相约图书馆写作业。年关逼近，两人各忙自家过年事宜，在除夕前短暂性失联。

　　她从未如此期待新学期的到来。

　　·

　　这个寒假，李锦希过得鸡飞狗跳。家里……不对，这样说太亲昵了，有点恶心——亲戚发生不好的事，班里也发生了不好的事。

　　2X12.02.18.

　　除夕当晚，李锦希在家里捏拜品。

　　兔子、小猪、老虎、小狗、莲花……各种形状的馒头点心，从她灵活的手指里诞生。

　　李锦希有些得意。
　　厨房就是她的“天下”，在厨房里，妈妈最需要自己。

　　她没什么本事，成绩也一般般，要不是向婉瑰拉拽自己，可能期末无法考进班里前十，唯有手工这一点，李锦希可以自称“无师自通”。

　　有时候爸爸在二手市场淘来便宜的家具，李锦希不用看说明书，只要手里有工具，就能将其拆了，重组成新的家具，以至于李勇斌曾经对女儿有种奇怪的误会，认为李锦希是喜欢拆东西的魔童。

　　黄梅将一个个灵巧可爱的馒头点心放入蒸笼，与女儿合作一整天，已经累得两眼发直。

　　她靠着灶台，闭眼缓气，强撑着对女儿道，“把佛龛上的柳枝、菩萨水请下来，叫爸爸和哥哥来佛龛。”

　　李锦希洗了手，将灶台、案板擦洗干净，哼着小曲儿去敲打李康时的房门，然后躲在主卧之外，瓮声瓮气地请爸爸出来，又溜达到客厅，将佛龛上的所需物品一一请下。

　　被檀香熏染的柳枝散发着奇异的香味，李锦希嗅了嗅。

　　身后，从房间里钻出来的李康时不满地对妈妈抱怨：“妈！每次李锦希打我房门都很大力！”

　　李锦希的好心情瞬间掉入谷底，阴阳怪气道，“那我下次抬个花轿请你出来！”

　　“哎呀，吵一吵，感情好。”
　　李勇斌双手揣在袖口里，笑眯眯的，三十多的年纪，笑起来有种沧桑感，像个小老头。他道，“李康时，不可以欺负锦希，你好好说，叫你妹妹下次敲门轻一点。”

　　李锦希扫了一眼爸爸。
　　只要不玩电脑、打麻将，爸爸就很正常。眼前的爸爸儒雅得有点陌生，像是正常人家的爸爸，而不是她李锦希的爸爸。

　　不过，李锦希更愿意和正常状态的李勇斌多说几句话。

　　她犹豫了一下，嘟哝着对爸爸小声道，“九点，到亥时了，你们俩谁先来？”

　　“爸爸先！爸爸先！”
　　从厨房里扶着墙出来的黄梅喜出望外，觉得自己祈求的愿望被实现了。

　　佛菩萨保佑！好兆头，李锦希终于对她爸好好说话了！
　　黄梅连忙搀着快步迎上来的李康时，母子俩来到佛龛边，黄梅熟练地指挥道，“沾点菩萨水，从后脑勺扫下去。”

　　李锦希照做，轻轻地在爸爸背上扫，小声地背诵妈妈叮嘱的驱邪祝福。

　　李勇斌受宠若惊地僵在佛龛跟前，听到李锦希安静下来，才小心翼翼开口，问黄梅，“好了？”

　　“好了！好了！我的愿望实现了！”
　　黄梅笑得满面通红，连蜡黄的脸色都染上淡红，双掌合适，虔诚道：“佛菩萨保佑，我可以许新的愿望了！保佑我们一家人和和气气！我老公找到好工作！”

　　妈妈实现的愿望是什么？
　　李锦希有点好奇，低头看了一眼柳枝。真有那么神奇吗？

　　每年过年，妈妈都会帮自己、哥哥和爸爸“扫除厄运 ”，用柳枝扫后背的动作几乎印刻在李锦希的脑海深处。

　　可是每当李锦希提出要帮妈妈扫除邪恶，妈妈就会像触碰到禁忌一样避开，尖叫拒绝：不行！你是小孩！妈妈的因果，妈妈自己受着！

　　李勇斌听到黄梅的新愿望，羞愧地把脑袋埋下去：“我……我很快就能找到工作的！大哥给我介绍，我过完年，去他公司当法人。”

　　“法人是什么？”
　　虔诚上完香，黄梅才接话。“不会又要你帮他开庭吧？”

　　李勇斌答非所问，挠挠头道，“……嗯，有工作就行，而且可以不用天天去公司。嗨，我最讨厌那些指点江山耍大牌的，不去也好。”

　　李康时左看右看，有些百无聊赖地扯了一下李锦希手里的柳条，“为什么让她来啊？到我了吗？”

　　“喂！”
　　黄梅吓得瞪大眼睛，“别乱碰！亥时没过，乱碰会失效的！”

　　一家人鲜少见到黄梅这么激动，李康时更是被吓得弹射远离了李锦希。

　　黄梅自知失态，捂了捂嘴道，“新的一年，我们家里只有锦希运势不错。我和爸爸犯太岁，你害太岁，我想让锦希分点好运给你爸爸。”

　　李康时闻言，扭头对李锦希说：“原来你还有点用处啊！”

　　那你挺没用的。李锦希腹诽，甩了甩柳枝。她对妈妈的“偏方”从来都是半信半疑，只要妈妈高兴，怎么样都无所谓。

　　一家人准备看着春晚迎接下一个时辰，暴躁的几声敲门声响起。

　　四人面面相觑。
　　黄梅一个手势，李康时便起身去开门。

　　门外的竟然是大姆，一身火红大衣，双耳坠着翡翠，脖子上的粗大黄金项链隐入高领保暖衣里。

　　李康时很意外，“大姆？我以为你会在家里准备拜品搞卫生呢，怎么会有空来做客？”

　　“哎呀！出大事了！哪有空做那些！”
　　大姆脸色发白，即便涂着鲜艳的口红，脸色肉眼可见地慌张。她失态得连高跟鞋都没脱，目光转了一圈怔住，有点不好意思地退了退。

　　“啊？你们在驱厄？那我……那我……”

　　李勇斌脸上的喜色一扫而空，看大嫂如此紧张，他也跟着紧张，不自觉耸紧肩膀，嘴唇翕动两下，没说话，与同样紧张的黄梅面面相觑。

　　李锦希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顺势插嘴：“大姆，缓一缓，发生什么事了？从没见你这么着急过。”

　　大姆接过水杯，咕咚咕咚牛饮而尽，“你堂哥李俊强要跳楼！”

　　“啊！”
　　四道惊呼，李康时话没过脑就脱口而出，“他又想干啥？”

　　李锦希一听到这个令她作呕的名字，就浑身起鸡皮疙瘩，惊讶过后是兴奋。

　　跳呗，死了最好，他家在二楼，顶多断条腿。

　　黄梅懵懂地抓了空气两下，抓住了儿子的手。李康时顺势扶着妈妈去沙发上坐。
　　“怎么回事？”

　　“老三，老三，我本来不该跟你们说这些，大过年的……”
　　大姆安慰了李勇斌两句，一跺脚道，“又是游戏呗！上个月，李俊强不是因为熬夜玩得晕过去？二伯上了电脑密码，不让他玩。哎呀……阿银也真是的！她偷偷把电脑密码告诉了李俊强！”

　　“然后就吵起来啦！二伯回来，手里还提着刚钓上来的鱼呢！一回家看到他儿子在玩电脑，两人打起来了！”

　　“啊！”
　　又是四声惊呼，李锦希追问，“受伤了吗？”
　　二伯还会钓鱼啊？

　　“受伤？那肯定！李俊强给自己来了一刀！嗨！就是破点皮！然后跨坐在阳台！不肯下来！”

　　大姆绘声绘色地讲着，突然一摆手，“嗨呀！我这记性……警察说，如果有更多家人亲戚劝他，他可能就不想跳了。”

　　李勇斌深呼吸三次，脸色越发阴郁，一掌拍向墙，怒道：“大过年的又搞这些！竖子也！”

　　又开始之乎者也。
　　李锦希掐着手指，“那我们要做什么？”

　　黄梅这才明白大姆的来意，催促道，“锦希，跟你大姆去吧，妈妈头好晕，爸爸和哥哥还没到时间，不能出门……家里只有你能出门。”

　　“抱歉啊阿梅，你们在驱厄的时候……我，我明天送两只鹅，给孩子们补补！不许拒绝哈！”

　　大姆歉意地微微颔首，瞥了一眼还在不知为谁生闷气的李勇斌，酝酿着道，“没事的，警察来了，小孩都怕警察……他会下来的。”

　　李勇斌闷闷地嗯了一声，“大嫂辛苦。”

　　“不会不会，你大哥正从公司赶回来，没什么事的。”
　　大姆牵起李锦希的手。“走吗？”

　　李锦希吓了一跳，大姆穿得那么厚，手指还是冷冰冰的，李锦希被冻得一哆嗦。“行、行……”

　　行动派大姆早就习惯了黄梅差得令人发指的体质，也习惯了社恐得令人发指的李勇斌，而犹犹豫豫的李康时可能派不上用场，于是大姆牵起李锦希就走，高跟鞋哒哒哒远离了三零三。

　　李锦希心情复杂。
　　毕竟是自己的血亲，即便再讨厌李俊强，于情于理都要表现出关切。

　　于是在路途中，李锦希叹着气，“嗨，大过年的，怎么这样？”

　　大姆脸色紧绷，恨铁不成钢道，“你二姆宠坏了呗！我早就说了，不能给孩子玩游戏！连大人玩起电脑来都无法自控，何况是……咳呃……”

　　她气冲冲的语气陡然坠崖，说到后面，开始不自然地清嗓子。

　　话题不小心点到了李勇斌头上。

　　李锦希装作没听懂，重重点头，附和道：“就是啊！我们班那些玩游戏的同学，期末考都没我考得好！”

　　大姆讪笑着，松开李锦希，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围满群众的单元楼。

　　三个家庭关系紧密，房号也有点意思。

　　大姆家住一楼，壹零壹室。二姆家住二零二室。
　　在兄弟之间排行最后的李勇斌，李锦希的爸爸，老三，在三零三室。

　　简直有病。
　　李锦希腹诽着，一路梦游般跟着大姆，快步来到小区最角落。

　　楼下拉起警戒线，两人在群众里一抬头，就看到一黝黑的少年，大半个身子跨出了阳台。

　　李俊强把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半条腿伸出阳台栏杆，激动得脸色涨红，“不让我玩我就去死！玩一下怎么了！我没杀人没放火没做错事！”

　　但你摸小女孩的屁股。李锦希默默在心里补了一句。

　　“你不要这样伤妈妈的心啊……”
　　二姆阿银哭得快要晕过去，不顾形象地跪在地上，祈求儿子赶快下来。她哭得那么伤心，过年的新衣裤因为跪姿蹭得脏兮兮。

　　李锦希轻轻扯了扯大姆，“我们能做什么？”

　　“说点什么呀！”大姆嗔道，“平时你不是挺机灵的嘛！”
　　说着，大姆直接对阳台高喊：“李俊强！你这样多伤你爸妈的心啊！快下来！”

　　这一嗓子引起众多目光。李锦希吓了一跳，目光飞快流转，与地上趴着的二姆猝然相撞。

　　那可怜女人的眼神瞬间变得阴毒起来，狠狠地剐了一眼李锦希和大姆，借着趴姿，飞快打掉身上的灰，一抹脸爬起来。

　　李锦希被那道阴毒的目光吓了一跳，感觉心跳都要停了，手脚迅速发凉，不知道可以往哪躲。

　　二伯对警察怒道：“都别管他！让他去死好了！陈银，你看你养的什么废物！”
　　他伸手就想扇二姆，嘴里叽里咕噜骂着方言，被警察拦了下来。

　　其余警察看客们驱走：“走走走走！有什么好看的！”

　　“啊？”大姆傻眼，抓住一个警察问，“不是你们说，家属过来更好吗？”

　　被逮住的警察看上去快累晕了，破锣嗓无力道：“没有！散！散开！都散开！”

　　大姆尴尬地小声对李锦希道：“那我们能做什么？”

　　“……回家？”
　　李锦希被二姆刚才的视线瞪得浑身不自在，感觉多待一秒都要委屈哭了，强忍情绪，压着声音，努力冷静道，“如果我出丑，肯定不希望熟人看到。”

　　“是吗？”
　　极力压制情绪的声音，反而让大姆误会了什么，她怜惜地拍拍李锦希，“那……哎，难为你有心，担心你哥哥，这个场合，小孩好像不该来……哎呀，我真是太笨了！你回家，我在这等你大伯。”

　　“那我先回去了大姆。”
　　李锦希礼貌道，游出了人堆。

　　因为二姆那“惊鸿一瞥”，李锦希心情有些低落，有点不想回家。
　　妈妈说错了，今年她的运势肯定很差。

　　李锦希摸了摸口袋。妈妈的新年红包已经提前塞给自己，足足80块钱！
　　她脚尖一转，往小区后门的超市走去。

　　超市里冷冷清清，打着哈欠的老板不知道在对谁说话。
　　“橙汁还是可乐雪碧？”

　　李锦希忍不住笑了一下。过年三件套，为了赚点钱，老板蛮辛苦的。

　　随即，身后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有奶茶吗？特别大瓶的那种。”

　　“向婉瑰？”
　　李锦希惊异转身，伸长脖子，果然看到一层货架之隔，脸上同样惊讶的向婉瑰。

　　“啊！锦希！”
　　向婉瑰一喜，肉肉小手连忙握住对方，开心道：“新年快乐！没想到买饮料都能碰见你！住得近真好啊！”

　　“因为我们就隔着一条马路呀！”
　　李锦希也眉开眼笑，趁向婉瑰付钱时，替她提着饮料，“我送你一段吧，现在不太想回家。”

　　出了超市，向婉瑰神秘地道：“诶，我跟你说个大事！”

　　又是大事！
　　李锦希心脏都快悬到嗓子眼里，“不会是谁跳楼了吧？”

　　“不是！比这个更可怕！”
　　向婉瑰用气音道，“李路芸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