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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二个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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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X25.02.03.
立春时节,滨海城市公园花海盛放,柳绿花红,百花争艳,李锦希和婆婆彭汀兰手挽着手,在花海里散步。
那次之后,她忐忑好久,生怕有个万一。
好在潘奇胜非常配合,他的体检报告上,除了因长期熬夜导致肝脏老得近乎五十岁被医生警告,其他正常,李锦希体检报告也没问题。
还是赌太大了……自己居然下得去手。
李锦希轻抚肚皮,前三个月不会显怀,目前她才一个月,身体没什么变化,尚能掌控身体。
要不要告诉彭汀兰?
不,他们是血浓于水的母子,不能赌。
理智告诉李锦希,潘奇胜好龙阳之事,绝不能从自己嘴里说出,可她心里憋着一股恶火。
凭什么,凭什么这样欺骗我,凭什么这样欺负我……
“你看,无人机!”
彭汀兰有力的声音吓她一跳,李锦希连忙回神,婆婆用一种类似孩子发现新玩具的兴奋表情,指着半空黑漆漆的无人机。
“这就是科技啊,科技的力量!咱们国家真是越来越好了!昨天新闻说,这东西能用来喷洒农药!我们年轻的时候,种田还分一大队、二大队,靠的都是人力!”
身体在隐隐抗议,膝盖酸,腰背酸,腿酸,说不出哪里不舒服,但是哪里都不舒服。
李锦希揉了揉无故发酸的手腕,及时打住乱想。
“嗯……是,怪不得你力气大,我常年泡在后厨,装货卸货,揉面摔面,还是不如你。”
彭汀兰爱听夸奖,闻言得意道:“那是!现在回想,真不知道我以前是怎么熬过来的!一个人犁好几亩地!”
“以后会有机器犁地,农民会更轻松。”
时代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借着怀孕的机会慢下来体会生活,李锦希才恍然发现,她所生存的世界,被冷冰冰的东西狠狠冲刷,变得漂浮、破碎……这有点难以表述,最显著的例子就是科技融入生活后,某些东西如鸠占鹊巢悄然挤占了原来的“接地气感”。
正在拍照的赏花游客在对手机里的Ai询问“这是什么花”;路边咖啡店的点餐牌立着设计独特的二维码,没有站在桌边抱着点单本的服务员;扫地可以用机器人,衣服可以洗好直接烘干……她再也不用跪在厨房地板,用指甲一点点抠掉陈年老垢,抠不干净还会被妈妈骂,现在,妈妈再也无法指责自己,她也把黄梅一家三口的联系拉黑了,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没必要联系。
——不,不不不。
别去想她!想想其他的……对,还有其他变化,比如环境质量。
走在路上,李锦希很难呼吸到新鲜的空气,猝不及防就会被二手烟攻击,小时候能默默忍受爸爸的二手烟,长大了,那些曾经被压抑的反抗成倍爆发。
李锦希倏然止步,黑着脸把彭汀兰拽去另外的方向,彭汀兰茫然地被李锦希扯着走了几步,目光放远,才看到有对年轻小情侣在十米开外的地方抽烟,于是笑着轻拍儿媳妇的胳膊。
“你这狗鼻子,到底是我鼻子老了,还是你太灵敏了?隔着十来米,这也能熏到你?”
李锦希苦笑,“没办法,我这嗅觉,从小到大都这样厉害,也多亏了我鼻子灵敏,才能在甜品行业靠着创新口味混出一点名头。”
“甜品……你做的东西,又小又贵。”
彭汀兰啧啧摇头,“你有学历,干嘛那么假清高,躲在厨房做面包师?坐办公室更体面啊?”
李锦希有些无奈。
“妈,这话题我们讨论过几百遍,我就是不喜欢长时间跟人接触,所以才去做甜品师。”
见她还想说,李锦希把话题引到潘奇胜头上。
“每个人有自己的活法,我给爸和阿胜买店铺,不也是为了让阿胜摸索出他自己的活法嘛?等后门的店铺装修好,让爸爸带着阿胜做生意,总比阿胜整天对着电脑好吧?”
“……”
彭汀兰笑容淡去,整个人情绪都不好了,咬牙切齿骂了几声方言,说着说着,眼眶发红。
“糟心东西!你都有孕了,他还是一点没有当爸爸的自觉!整天抱着破电脑发白日梦!要是炒股能赚钱,每个人都是富翁了!昨晚我想砸他电脑!他居然想对我动手!”
活该。
李锦希愁眉苦脸道,“我现在都不指望阿胜了,刚领证那几天,他还愿意听我的话,现在多说几句,阿胜就发脾气,觉得我要阻碍他发财!”
彭汀兰张了张嘴,下意识想为儿子辩解几句,想了几秒,根本想不出儿子半点好。
反而是李锦希,嫁进来后对自己百依百顺,聪明能干,彭汀兰不小心得罪邻居的地方,都是李锦希出面摆平的,最近儿媳妇还在楼下盘了一家店,早已规划好未来……
彭汀兰越想越气,又骂了几句方言。
“早知道会生出这样的烂货,就应该把他掐死娘胎!那几年计划生育,我们又没钱生第二个!不然……哼,都怪老潘,像驮龟壳一样带着阿胜!还有潘家村!该死的破地方,把阿胜教坏,让他小小年纪接触电脑!他快三十岁了,还整天借口炒股发财,还以为老娘不知道他偷偷玩游戏——”
“妈,消消气。”
李锦希轻捂着肚子打断她,不想听牢骚话,“等店开起来,会越来越好的。”
她说完就开始揉眉心叹气,彭汀兰心领神会,挽着李锦希朝车站去。
“累了?回家吧,妈给你做‘番茄嘎达汤’!”
李锦希失笑。
成家立业是什么感受?
有房,有工作,有家人的宠爱,即便这份宠爱是因为未成形的婴儿。
但是——
彭汀兰,我对不起你,我以后会对你好的。
李锦希目光晶亮,看着彭汀兰的眼睛,笑吟吟道:“那是疙瘩汤!好,我要吃你做的!”
……
城市公园距离春花园小区很近,越是靠近家,李锦希的笑容就越淡。
今天是最好的动手时机。
三个,过了今天,家里就能顺利变回三个人。
三个,三个,家里只能是三个人,否则脑仁里会有东西要狠狠地钻出来,难受得李锦希想尖叫撞头。
李锦希缓慢挣开彭汀兰。
“妈,你先回家,把爸爸叫下来,我去店里等他,跟爸交代一下哪些重修的地方要特别注意,下午新的装修工人要来。”
彭汀兰爽快点头。
两人分开,李锦希大步流星,往小区后面的商业街拐去,步伐越来越快。
快点!再快点!
最多只有五分钟可以布置!
李锦希偷偷回望,看着彭汀兰头也不回地隐入单元楼,于是小跑起来,跑向小区后的商业街。
她买下的店,就在小区商业街的不起眼角落。
才跑了十余米,李锦希感受到身体发酸,喘不过气,原来怀孕真的会更容易累啊……她四下环视,周边没什么人,除了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老大爷,商业街的中午基本见不到路人。
刚过立春,许多店铺的春联在阳光下透着墨水味,又新又萧条,麻将馆时不时传出哗啦啦的洗牌声。
她路过麻将馆,刻意往里瞟了一眼,然后跑到店门口,拧开玻璃门锁。
十平米的落脚地堆满了建材垃圾,实际挑高仅有四米,小店位置偏僻,没开灯,加上中间横着一层薄薄的木板,空间显得非常逼仄。
浓重的甲醛味呛得她脑仁突突跳,有根筋在脑仁里疯狂蠕动,搅得她头重脚轻。
快点,再快点!还有四分钟!
李锦希跨过满地狼藉,即便再着急,她也走得小心,踮脚提气,迈开大步,噔噔噔三两声爬上薄薄的木质楼梯,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往黑漆漆的“二层”照了一下。
搁置在二楼角落的钢架还在。
检查完刻意留下的“垃圾”,她小心下楼,生怕脚下的木质楼梯会碎掉,而后把一楼墙根处、堆放整齐的钢架一脚踢乱。
哗啦啦——
惊天巨响动,吵得李锦希心头狂跳,钢架摆得太整齐,这一脚没有李锦希想要的效果,她不得不弯腰去摆,仅仅十平米可以落脚的空间,李锦希有些慌乱,时不时朝外看一眼,路过两位大妈,李锦希对她们仓促微笑。
再乱点、再乱点……对,就是这样。
李锦希微微喘气,将满地狼籍刻意摆得凌乱,检查一遍,仍不放心,从中抽了些短钢棍,埋在其中,将尖端指向天花板。
第三次检查,她深呼吸缓气,依旧不满意,直觉两米的挑高无法完成计划。
但实在没时间了。
李锦希叹了口气,跨过垃圾和废弃物,进入还未装修的后厨。水流冲刷,她心情慢慢平静。
她甩着水珠,下意识仰头看向某块薄弱的木板——她特意留的陷阱,这一家子对自己很放心,只有自己和工人交接过,这块地方一定要薄,工人不肯做,是李锦希请了略微懂行的社会青年拆的。
拆过的二层隔板,她依旧不放心。
时间掐算得很准,没等太久,老潘壮硕的身影一点点靠近。踏入店里,他原本老实憨厚的脸立刻暴出凶相,粗鲁地踢了踢钢架,十分不满。
“怎么乱放?他们也不收拾好,现在的工人越来越差劲!”
李锦希跟着老潘的动作,随意踢了踢地上的器材。
“爸,我有宝宝,不敢去黑的地方,你上二楼检查拍个照,他们做得很薄,我不放心,然后我再交代你哪里要改。”
这家店设计成上下两层,上层在李锦希的强烈要求下,由她一人监工。据儿媳妇说,那些工人看她是个女的,做得不认真,还嘻嘻哈哈的,所以李锦希换了一批工人,约定今天下午来做,想拜托老潘监工。
这事儿老潘是提前知晓的,老潘咚咚咚跨过地上的钢材,“我上去。”
快了。
李锦希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双臂起了鸡皮疙瘩。她有强烈的预感,自己在靠近胜利的曙光,至于胜利的是什么,她也说不清楚。
嘎吱,嘎吱,嘎吱——老潘沉重的身体没入二层,李锦希面容严肃地盯着脑袋上的木板。
木板的凹陷在不断位移,二楼传出夸张的嘎吱声,老潘的怒骂越来越大声。
“狗娘养的!这样交工?该死的家伙们……李锦希!你给他们结尾款了没!”
“没有!”
李锦希高声回答,警惕地扫了眼店门外,“放心!我又不傻!”
四下无人。
她咽了咽口水,听不到麻将馆的声音,头顶的木板凹陷越来越近,她慢慢后退,差点被脚下垃圾绊倒。
“什么动静?”老潘大声问。
“没什么!”
李锦希心口狂跳,紧了紧喉咙,时不时用余光瞄向店外,“我踢到了架子!”
嘎吱嘎吱嘎吱——
头上的凹陷始终远离最薄弱处,李锦希有些着急。
“爸爸,二楼有没有钢架?一楼的钢架,好像数量不对啊。”
老潘哦了一声,咚咚咚地靠近李锦希描述的地方,同一瞬间,李锦希突然产生强烈的预感,抓紧钢棍屏住呼吸,后腿好几步。
咔嚓——
重物坠落的瞬间清晰地印刻在李锦希瞳孔里。
碎掉的木板大小不一地往下掉,老潘以几乎垂直的角度往下掉,掉在自己面前,砸在满地稀里哗啦的杂乱钢管堆里。
“啊!”
老潘惨叫一声,上半身失重地往后摔倒,刺耳的哗啦啦铁架摩擦声,让李锦希的心提到嗓子眼。
在目睹老潘坠落、不到半秒的时间里,她反而犹豫了。
这样是不对的。
老潘垂直坠落,像是砸进稀疏泥巴里的石头,先是惊天动地的哗啦啦响,他往后倒在钢材堆里,一手捂着后脑勺,一手捂着右腿,像是摔懵了。
李锦希心口猛地一沉。
她就知道,这么低矮的位置,怎么可能成功。
凭什么,凭什么,你这个垃圾,凭什么欺负我,骗婚佬——
老潘依旧保持一手捂后脑勺、一手捂着形状奇异的右腿,猛地倒吸一口气,似乎想再次惨叫,却没能叫出声,瞪大了眼睛望着虚空,急促喘息,脸涨红成猪肝色,身体往旁边微微倾倒。
也就是这个空档,旁边的李锦希瞄见,老潘的后脑勺在渗血,汩汩鲜血流得飞快,有一截钢架还沾着血。
看他这副样子,李锦希莫名激动,整个人微微跳起,双手对着老潘的脸,狠狠往地面推,也不顾自己会不会手腕骨折。
“爸爸!”
噗嗤。
掌心的眼睛瞬间瞪大,李锦希几乎能想象他惊愕的脸。
老潘被李锦希压在钢架堆中,四肢开始止不住发颤,试图去抓李锦希,但是口鼻被捂死,眼睛看不见,双手也不听使唤地往外抽搐。
钢管扎进了老潘的后脑勺,李锦希整个人的重力都移到掌心,感觉身体要飞起来了,她莫名冷静,一头年猪,只是年猪而已。
该做什么?哦对,还得继续。
她凄厉地嘶吼起来,感觉四肢在跟着发抖,“爸爸!爸爸!爸爸!”
老潘呜呜地想叫出声,李锦希感觉到他的呼吸越发无法控制。
“来人啊!有没有人啊!”
仿佛有股气从他结实的身体里抽离出去,李锦希真的害怕了,这是她第一次距离人类尸体这么近,她一时间忘记松手,不断惨叫。
“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
我喊了多少句?
怎么还没来人?麻将馆很远吗?不远啊?
人呢?
她一边狠狠摁压老潘的脸,一边涕泗横流地抬头,看向店外,脑海里什么都无法思考了,眼前不断冒出陈珍珠那张雀斑脸。
终于,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短短十几秒,有几位大爷大妈姗姗来迟。
眼角余光捕捉到路人的瞬间,李锦希冷汗瞬间暴满脊背,反应慢了半秒地松开双手,手在半空僵了几秒,李锦希狠狠拍打老潘的脸颊两侧。
“爸爸!爸爸!爸爸!”
李锦希哭得不能自已,看到手里的人瞳孔涣散,她有点害怕,曾经有个家伙,也喜欢用无法聚焦的瞳孔看着自己。
不知是谁把李锦希拽了下来,李锦希浑身发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有双枯槁的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她缓了口气,撕心裂肺道,“救命啊!”
·
我运气很好,万事顺意。
李锦希点了三根香,递给潘奇胜,摸着空荡荡的胸口。
原来杀人是这种感觉?
麻将馆的大爷大妈将死不瞑目的老潘团团围住的时候,李锦希才感觉四肢发软,耳鸣眼花。不知是谁好心捂住李锦希的眼睛,李锦希哇地一下哭出声来。
大爷大妈的频繁出入、呼朋引伴严重破坏了现场,还有其他路人试图拔下钢管。
十平米的现场混乱不堪,崩溃的警察在大爷大妈的七嘴八舌、李锦希的不断晕得陈词激动,以及不知真假的“目击证词”下,难以下手。
最终,警察尊重了一家之主潘奇胜,无奈地将案件归为意外。
最让李锦希意外的,是潘奇胜的态度。
得知老潘死讯,潘奇胜来得比彭汀兰还快,当时潘奇胜好像被现场吓到了,整个人很激动,又哭又笑的。
随后,潘奇胜非常急切地催促彭汀兰办葬礼,说是死状太难看,心里不舒服,甚至敢对彭汀兰顶嘴。
李锦希望着潘奇胜上香的背影发呆。
我会下地狱的。
在地狱见面,他会对我说什么,他会怀疑我吗?他知道是我动的手吗?
他肯定知道,因为当时一楼只有我和他,没有第三个人,甚至店门口也没有第三个人。
实在没办法了,当时是动手的最佳时机,心里有一股强烈的呐喊在催促着自己一定要动手。
三,三,三,只能是三,家里只能有三个人。
李锦希木讷地看着老潘的黑白照,点香递给彭汀兰。
彭汀兰上完香,哭肿的眼皮又开始泛红,扭过头来看着李锦希。
“虽然警察很快结案,但我还是感觉很奇怪……老潘怎么会那么恰好,后脑勺摔在钢架上?老潘做工地抹水泥,他怎么会往这么危险的地方去?”
“我说了很多遍啊!因为二楼很黑呀!”
李锦希无辜又委屈地望着彭汀兰。
“妈,你是在怀疑我?麻将馆的阿叔阿姨都看见了!他真的是刚好摔在钢架上的!”
彭汀兰还想再说,潘奇胜突然横插过来,将老婆护在身后,“好了,你少说两句!别忘了是谁买的店。”
李锦希嫌弃地避开了潘奇胜的触碰,转身去抽了三根香。
“你这个臭小子——”
彭汀兰目眦欲裂,撸起袖子,还没开骂,潘奇胜居然没抱着头躲,还神秘地附了过来。
“爸是新丧,就算你有再多怀疑,如果我把她休了,五年内我是不能结婚的!到时候我又老又穷,还怎么娶老婆?”
“……我当时太惊慌了!脑子根本转不过来!现在才感觉不对!太怪了!警察也很草率!你看那些警察的态度!二流子一样!”
彭汀兰气呼呼地双手抱胸,很想说点什么,最后重重呼出一口浊气。
“算了,不要当着她的面咬耳朵,她肯定知道我们在议论她。”
两人看去,李锦希在郑重地对遗像鞠躬。
李锦希缓缓抬眼,看着黑白照,不用刻意去听,她知道,潘奇胜在说服彭汀兰,这个狡猾的男人在想什么?
她第二次埋下脑袋。
家里还能跳起来暴打潘奇胜的唯一男人,死得莫名其妙,仿佛有某种无形之物在帮助自己。
这才到哪儿呢?
下一个是谁,得看你们的表现。
李锦希第三次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