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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0.证词·彭汀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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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X30.07.19.
滨海市郊区,大学城十分冷清,“暑期速拿驾照班”、“考公考研指导班”的广告旗在风中飘摇。车辆与大学城擦肩而过,驶向大学城身后的山脚,在“兰姐农家乐”门前驻停。
秦刚和关玉来到农家乐栅栏前,有位老人脸上盖着芭蕉叶,躺在农舍前的藤椅上乘凉。
“兰姐农家乐”的栅栏朝外大敞着,老人露出一双被晒得黢黑的枯瘦脚踝,似乎在闭目养神,听到停车的动静后,盖在老人脸上的芭蕉叶被掀起,混沌困乏的眼神在看到警车后立即清明,在两位警员踏入栅栏前,老太突然弹起,动作像猴子一样敏锐,作势要闭门。
这反应速度简直像奸贼遇上兵,秦刚大步上前抓住栅栏,“彭女士,我们有提前告知来意的……”
“我反悔了行不行!”
秦刚的话被怒吼打断,一双鸡爪状的枯手扒着栅栏,彭汀兰两眼一瞪:“有完没完啊?你们很影响我生意啊!本来暑假学生就少!都被你们警察吓跑啦!”
关玉好声道:“阿姨,我们是想了解……”
“去去去!”
彭汀兰抬手驱赶,“连续来好几天!烦死了!我不想说了!”
秦刚扶着栅栏的手稍稍用力:“您不想知道害死你儿子的凶手是谁吗?”
枯槁的手抓着栅栏,僵持几秒后,不高兴地松开,彭汀兰背着手走入农舍,“有什么好问的?肯定是被克死的……快点!问完快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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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汀兰并未和儿子儿媳同住,而是自己在郊区经营农家乐,规模虽小,但干净整洁,年近六十,行动非常利索。
第一次问询的同事曾在办公室吐槽,说彭汀兰满头乌发,精气神像是能“拳打镇关系”,骂起街来像是地震;今天师徒俩再次来访,发现几天之内,她已褪出颓态,发丝灰白,精气神很差,脸色青黑,像是强撑着一口气在行动。
她随意地冲洗茶几上的三个瓦罐,用手指将冒着烟的瓦罐逐一翻面,瓦罐在她枯槁的手里哐啷响,显然不欢迎两位不速之客,又不好明面上拒绝警察的调查。
“前天问昨天问,今天还来!你们到底有完没完啊?总是跑来提醒我儿子死了儿子死了!还有什么要问的快问!我该说的都说了,你们警察真是废的!”
关玉脸颊抽动,尴尬地摸摸鼻子,缓声道:“阿姨,我们有新的情况想……”
“行了行了!”
彭汀兰打断关玉的话,眼角有泪,倔强地梗着脖子抿着嘴,强压下心痛,将两个豁了口的瓦罐朝前一推。
“烦死了,死了也好,早早解脱!每天跟神经病一样泡在电脑前面,还在外面不三不四乱搞,不如早点死了去!早知道阿胜这么不懂事,我就应该把阿胜掐死在娘胎里!都不知道是谁把他教成那副鬼样的……想知道什么?问完赶紧走!别老是停着辆警车在我门口!”
秦刚单刀直入:“你儿子在外面有情人。”
“……是啊。”
彭汀兰面颊紧绷,自知失言,有些警惕地盯着秦刚。
秦刚:“之前几次问询,为什么你说潘奇胜没有外遇?”
“没有就是没有!”
彭汀兰别开脑袋,“跟那些人没感情,怎么能算数?有感情的才叫小三!”
“那些”?
秦刚抓住关键词,问道,“你知道潘奇胜的情人是男性吗?”
“乱说什么!我儿子可是受害者!我绝不接受!”
彭汀兰大吼起来,干瘪的眼皮突然睁大,青黑的脸暴出凶相,豆豆小眼瞪得凸出眼眶,拍着桌子大骂,“那臭不要脸的女人,那个魔鬼!阿胜都死了,还把丢脸事往外讲!死了也不肯放过阿胜吗!”
“您消气消消气……”
两人连忙安慰彭汀兰的情绪,彭汀兰一拍桌子,三个盛着水的瓦罐齐齐离桌,微微震动,她指着空气恶狠狠痛骂。
“臭女人!什么都往外说!不要脸的玩意!”
“……”
彭汀兰丝毫没察觉到两位警员脸上的微妙神色,恶狠狠痛骂。
“那女的不吉利!我不看好这桩婚事的!他们父子俩贪彩礼便宜,觉得她好拿捏,马上就定了亲!我找人算过的,李锦希和我们家生肖相冲,她会克死我们的!”
她越说越激动,声不成调地大哭起来。
……
潘家村和李家村仅隔着一条沟,在彭汀兰的记忆里,她和丈夫从面朝黄土到入城抹泥,做的都是辛苦的体力活,钱都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丈夫虽然木讷,但运气很好,进城做水泥工的那几年,工价特别高,也没遇到老板拖欠工钱的情况。
夫妻俩在各城市打拼,潘奇胜则在村里的各亲戚家来回寄养。在潘奇胜十五岁那年,夫妻俩震惊得知,印象里乖巧内向的儿子,玩电脑游戏欠下巨额债款,催债的直接找到村子里来。
当时大概是2X10年前后,电脑算是奢侈品,可不是每家每户都有的,儿子怎么可能接触到这种犯罪的玩意儿?
彭汀兰一开始不相信,直到姑婆们轮番电话告知,才一点点接受了逆子玩游戏玩到欠下巨额债款的消息。
最乌龙的是,潘家村本就是远近闻名的“老赖村”:当年上过新闻,村里许多人合伙向平台欠债,提了钱卷走就玩消失,还把催债的打手们一齐轰打出村子。
潘奇胜不知从中得到什么灵感,成功套出了二十万,但没能把催债人轰走,还惹得一身腥,本来亲戚们轮番养他就烦,这下更是名声远扬。
了解前因后果的老潘把儿子打得半死,最后把二十万还上,连忙拖家带口地离开了坪洲——坪洲四个大村,消息都是相通的,儿子出了这种事,肯定在整个坪洲都抬不起头,潘奇胜连初三都还没读完,就被迫跟着爸妈在各个陌生城市“流浪”。
两口子都是工地里埋头干活的工人,没有太多的社会经验,目光只顾及到“要带儿子离开潘家村”,再长远的事,他们想不到,也提不了建议,整天催着潘奇胜出去找工作。
如果说农村的残酷是血淋淋的亮出獠牙,那么城市的残酷是软刀子。
没有学历加持的潘奇胜先是做了几年服务员,又在电竞网咖里做了几年前台,性格越来越闭塞,渐渐不再主动说话。期间,两口子生怕潘奇胜被不三不四的朋友带坏,对潘奇胜看得很紧:收了潘奇胜的工资卡,每天只给潘奇胜发十块钱,每天问儿子钱都花在哪里,索要小票。
长期的紧绷管控下,潘奇胜爆发过好几次,对父母的脾气越来越暴烈。
这很让彭汀兰苦恼:儿子对外温文,对自己和老潘却非常暴躁冷漠。
得给他找个老婆治治他。
……
经红娘介绍,彭汀兰得知,隔壁的李家村有不少适龄女孩,但因为在李家村长大,她们多少听说过潘家村当年的“全村贷款”传闻,没人应下亲事。红娘便提议彭汀兰,愿不愿意找外地长大的姑娘?读过书的姑娘性格柔软好说话,不过,介绍费得翻倍。
和老潘商议后,两人咬咬牙应下了,红娘很快介绍了一位叫“李锦希”的姑娘:城里长大,还读过书,听说和所有亲戚都不怎么往来,跟谁都不亲,经常在外地打拼,很神秘。
那太好了,说明这姑娘肯定不知道潘家村的新闻。
彭汀兰像是瞄到鱼钩上的蚯蚓,咬死这单亲事,和红娘一起前往李家村热情上访。
对方父母是在李家村做白事的,也顾虑过生命关怀工作是否会影响孩子们的婚事,这会儿竟然有主动找上门的,黄梅便欣喜应下。
于是,双方在24年的年初约见相亲。
潘奇胜和李锦希很快扯证结婚,连酒席都没办。即便潘奇胜和李锦希已经成为一个家庭单位,老潘依旧对儿子不放心,生怕潘奇胜手里有钱就开始做傻事,于是将彩礼的两万块钱交给儿媳。
不得不说,李锦希真是位很有赚钱眼光的儿媳,拿到这笔钱后,她在春花园后门盘下一家小店,准备给老潘开做烧烤店。
可惜世事难料,某天,彭汀兰和大着肚子的李锦希去盯装修,亲眼见着老潘从店铺二楼踩空,不慎坠落,后脑勺扎进地上散落摆放的铁架,当场死亡。
老伴去世,彭汀兰闲不住,一停下来就会想到瞪着眼死去的老潘,于是在顶楼种菜养鸡。经好几次投诉后,李锦希拖她二伯的关系,在郊区盘下一块地,给彭汀兰用来种地遛鸡,还建议彭汀兰可以试试开农家乐,亲手教彭汀兰怎么用手机操作收款码等等。
也就是在农家乐初具规模之时,春花园里发生一件令彭汀兰丢尽颜面的事。
……
那天,银行的工作人员需要前往农家乐进行实地审核,彭汀兰在农家乐找遍了,都没能找到相关文件。
她清楚记得,李锦希和朋友有约,儿子电话打不通,所以她只能自己回家拿资料。
一打开家门,彭汀兰被眼前场景刺激得当场晕过去:只见儿子和一男的在沙发上光着上半身缠成一团,看到自己,儿子肉眼可见地慌张,脸色刷白。
什么都不用说了,彭汀兰也不是傻子,登时被气得晕倒。
——那男的叫什么名字?
“……什么?”
说得几乎忘我的彭汀兰仿佛听到有谁在大声打断自己,不爽地瞪了回去。
面相稚嫩的那位警员连忙追问,“彭阿姨,那男的叫什么名字?任何信息都好!”
彭汀兰眸光微动,从关玉激动的语气中,听出“我们可能快要破案了”的激动,于是偏着脑袋努力回想。
“我儿子嘴巴很严的,当时我自杀威胁,他也不肯说出对方的全名,而且因为这件事,李锦希还跟我儿子吵过架……呃,我想想,他也是潘家村的,阿胜称呼他‘良哥’。”
彭汀兰闭着眼睛努力回想,最终叹气道,“想不起来,太多年了,我只知道他叫良哥,能找到他吗?”
秦刚和关玉同时露出苦笑,关玉不甘心地追问,“样貌特征呢?有任何关键信息都可以,您努力想一想!”
“……我真的想不起来,只知道那人叫‘良哥’,当时撞破他们苟且,那男的直接抓起衣服跑了!我连他外貌都记不得……不对,你们怎么不去问李锦希?”
彭汀兰脖子一扬,“那个臭不要脸的坏女人,怎么可以把阿胜和男人胡搞的事情说出去!蠢笨!蠢笨如猪!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啊?她都这么不要脸了,你们去问她!”
彭汀兰越说越气,咬牙重复道:“她是个不祥的女人!”
·
回程的车上异常安静,关玉忍不住打破宁静,“师父,你有没有觉得哪里奇怪啊?”
“哪里奇怪?”秦刚反问。
“潘奇胜出轨还家暴,李锦希对她婆婆这么好?”
秦刚没有说话。说她好吧,她却是恋爱脑,丈夫出轨的是男性,李锦希关注的重点居然是‘他还爱不爱我’;说她笨吧,她尽心尽力为婆婆做起农家乐的雏形,还费心盘下这块地。
他也看不懂这个可疑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