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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59.第一个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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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X30.07.18
“叮——”
引磬悠扬轻响,三根香敬于黑白照前,李锦希双掌合十,对着潘奇胜的牌位深深鞠躬,才慢条斯理入座于沙发,她前推茶几上的果盘,示意两位警员自便。
“有最新的法医鉴定结果吗?按照潘家村的习俗,头七之前必须得火葬,我想尽快。”
“我们有事想向你确认。”
秦刚一个眼神示意,关玉从文件夹里掏出资料,递给李锦希。
“你们结婚后不久,潘奇胜就开始网赌,这件事你知道的?”
那张平淡的脸上闪过适当的讶异,李锦希翻看资料,脸色越来越沉重,然后将资料丢在茶几上,双手环胸。
“知道,当然知道,我们因为这件事吵过好几次架,还打过架。”
“那么你……”
秦刚还没说完,就被李锦希啧了一声,不耐烦地打断。
“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怀疑我呗!网上也这么说!连媒体都带头诬陷我!烦死了,最讨厌那些捕风捉影的家伙……哎,想问什么,直接点吧。”
关玉顺势抽出几页资料,敲在茶几上,“你的初中同学贾思敏,曾经给你介绍过催收的工作。”
“是。”
李锦希微顿,立即爽快承认,伸长脖子瞥了眼茶几上的资料,语气不解:“这不难调查,看社保记录就知道。”
关玉将第三件物证掏出,装在物证袋里的毕业合照被轻轻放在茶几上。
“这是齐晖……哦,就是那个国字脸警员向你借的毕业照。”
李锦希嗯了一声,依旧抱着手臂。
“你能认出整容后的贾思敏?”
“不啊,”李锦希偏头想了想,“嗯……某次暑假还是寒假,我在滨海市区的哪个地方见过她,那是她第一次整容,我对她的‘过渡脸’有印象,所以后面偶遇,我们能认出对方。”
秦刚端详这女人的表情,试图瞧出异样:“贾思敏给你介绍催收工作之后,你们的关系开始变得密切?”
“没有。”
李锦希摇头,坚定道,“初中毕业后,我们见面的次数很少,一只手就能数过来,当时是因为去夜莺岛旅游碰到贾思敏,聊天的时候,我说起自己失业,贾思敏好心给我介绍高薪工作……”
她声调忽然拔高:“我也实在没办法了呀!当时遇到特殊肺炎,我们这届被时代抛弃的流浪汉很惨的!要么失业啃老,要么考公考研,要不是贾思敏,我哪能找到工作?”
秦刚并没有因为李锦希的满嘴褒赞而减轻对她的怀疑,声音没有起伏地问:“21年,贾思敏给你介绍工作,你后来没有联络过贾思敏吗?”
“……我们确实见过面,大概在24年吧?总之是结婚之后。”
李锦希眼神微微偏移,似乎不太想承认,“我有事拜托她。”
关玉的手摸进物证袋,预备掏出同事们从潘家村搜集的证据,再接再厉道:“你拜托她什么事?利用她在灰色产业圈的人脉,对你丈夫胜暴力催收?”
“灰色交易?”
李锦希讶然反问,“这我真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很灵活,很早步入社会,肯定有很多解决问题的门路。”
“结婚后去找她?你遇到的什么事?”
李锦希的脸上终于皲裂出暴怒:“现在是在审讯我吗?想说什么?我暴力催收我自己?我有病啊!我去找贾思敏,纯粹是因为我受的委屈没人理会!唯一能说的只有贾思敏!”
她的情绪转得毫无预兆,吼得脸红脖子粗,素净的气质显得狰狞凶恶,声音之大让两位警员耳膜震痛,他们还没懵懂反应过来,李锦希的眼眶立马转红,捂着脸啜泣起来。
“我没有人可以说!客人不能说!父母不能说!朋友不能说!AI的数据库会爬取我的苦楚!还把我的痛苦推给熟人!没有任何喘气的份!我只能找帮过我的人去诉苦……还有什么办法……”
三零三室内静了下来,李锦希啜泣着徐徐道来。
“结婚之后,我发现阿胜偷偷赌钱,还出轨!我气不过,想找人吐苦水,才去找的贾思敏……所有人都劝我忍一忍!说打女人很正常!说男人出轨很正常!没有任何人理解我!我认为对我好的人全都任由潘奇胜欺负我……”
两位警员对视一眼,忍不住捏着眉心叹气,秦刚抽了张纸巾递给三零三的女主人,关玉默默将物证袋绑好。
眼看胜利在望,半路又杀出其他的人际关系,难不成现在的调查方向是错的?
李锦希用力擤鼻涕,稍微冷静了些,抽泣道:“我知道贾思敏和催收有密切关系,我才去找她的。”
“其实也是出于私心,我当时想拜托贾思敏查小三,还想试试看,万一贾思敏能利用催收关系,查到阿胜的出轨对象是不是在网赌过程认识的……如果能顺便抓到小三小四……我……”
李锦希抹着眼泪咬牙切齿:“出轨女的就算了,他还喜欢男的!我到底哪里不如他们?”
两位警员精神一振,同时身体前倾:“男的?”
脖颈处的撕裂伤!符合法医鉴定结果!凶手非常有可能是男性!
李锦希恨恨道:“男女都有!”
“24年……哎,总之就是结婚之后,我发现阿胜出轨,想了很久才去找贾思敏的。”
“可是,她只是认识做催收的人事,做不到太多事情……可能看我哭得狼狈,贾思敏才答应我,尽力帮我抓小三小四,这个她在行……这就是我后来第二次跟贾思敏的接触。
“但是她……”李锦希斟酌着道,“贾思敏不知道为什么,比我还生气,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请人把小三打进了医院,阿胜因此又跟我吵架。”
李锦希抹着脸,眼泪掉得飞快,缓了几口气,哭得更凶了。
“再后来,那个男的和阿胜在家里胡闹,被突然回家的婆婆撞破……我之前怎么哭闹都没用,我跟婆婆说,婆婆责备我!我跟爸妈说,他们也叫我忍!从那时候起,我就心死了,搬离了春花园……”
“后来呢?”
“后来……那段时间,那男的看我不在家,就直接住了进来。”
“在这期间,我婆婆的农家乐已经初具规模,准备开张,她想回春花园,拿一些请示灶神的法器和香烛,就撞见了阿胜和那个男的在沙发上胡搞……”
·
李锦希看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充斥着晚餐的鱼肉味。
很讨厌鱼,又腥又臭,长得卑鄙,滑溜溜很狡猾。回想起当年加班得昏天黑地的日子,李锦希觉得自己和水塘里争抢饲料的鱼群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人类是稍微高级一点的动物,本质还是动物,李锦希觉得自己上辈子是条鱼。
水塘里的鱼群嗅到饲料,会倏然游来,橙红白黑等多色相间的鱼儿们如一团团肥肉,在饲料之间恐怖地疯狂翻涌,吃饱喝足后又四散离去。
众人回到工位,像一条条待宰的肥鱼。吃得那么胖,还是难以跃过龙门。就算侥幸跃过龙门,龙门之外是更大一圈的鱼塘。
说实在的,鲤鱼跃龙门,还是鲤鱼,怎么可能成为真龙?那都是骗傻子的。
李锦希忽然想到那只莫名消失的鱼,外公送给表妹的最后的礼物,不知道掉哪儿去了。当时年少,不懂这条鱼对表妹来说意义重大,如今在毫不相干的情景里,李锦希忽然明白过来,那条鱼对表妹来说太过珍重。
失眠一定很伤大脑,否则她怎么会莫名怀念一条失踪的鱼……不,应该说,怀念的是过去懵懂无知的自己。
她已经长大了,很快就会老去,浑浑噩噩的老去,可是一辈子浑浑噩噩,仿佛在重复爸爸的命运。
在这个时代,驱动大家去工作的,不是赚钱的欲望,而是对饿死的恐惧。
不工作就会饿死——
“机器人再次进化”、“这一产业正处于再次井喷式创新发展的前夜”、“人形机器人加速进化”……
新闻媒体骄傲地宣扬科技的蓬勃发展,网民们对特殊肺炎的防护越来越迟钝,或者说麻痹,飞快发展的世界给李锦希在内的底层普通人带来微不可查的冷意,不安的气息在就业市场蔓延开。
李锦希看到新闻就烦躁不安,只想找片净土,做蛋糕就是净土,不用看手机,不用时时刻刻笑脸相迎回复客户,不用看到人,不用看到“丈夫”。
——别想了,快睡觉,明天还得去装修蛋糕店呢。
“大家早上好!”
“好!很好!非常好!”
李锦希被洪亮整齐的口号吓了一跳,视线环绕一圈,和斜对面那位新来的女生目光相触,从对方的眼睛里都看到了惊愕。
“准备好了吗!”
“时刻准备着!”
“今天的心情!”
“好极了!”
“今天的工作!”
“棒极了!”
这口号谁发明的?
早起挤车已经很累了,还要喊口号。
李锦希觉得很好笑,低着脑袋滥竽充数,只张嘴,不发声。忽然,她觉得两腮有点痒,抬手想挠的时候,惊骇地发现自己的手变成了淡蓝色的蹼。
“啊呀!”李锦希惊叫一声。
“谁啊!晨会上大吵大闹,懂不懂得尊重人啊!”
组长的怒喝忽然变得模糊起来,像是隔着一层水膜。
李锦希抬头试图解释,“组长,我的手……”
话没说话,声音戛然而止,李锦希看到周围所有人变成了怪物,所有人都是非人类。
他们有些人脑袋变成外卖盒,有些人的头是流着黄色不明浆液的浑浊恶臭物,黏腻的臭脓糊在衬衫领口;还有人的脑袋上是屏幕上布满蜘蛛裂纹的手机……
组长的脑袋红彤彤的,即将燃尽的烟屁股一阵阵的发亮:“又是你!业绩高很嚣张嘛?你入行才多久?算老几啊?给我过来!”
李锦希愕然盯着不断闪烁火星的烟脑袋,没有吭声,她感觉到其他人也在盯着自己,视线一偏,从斜对面手机样式的脑袋上,看到自己顶着一颗鱼头,往外凸的死鱼眼灰蒙蒙的。
李锦希骤然惊醒,满身黏腻冷汗,看到灰黑色的天花板。
我还活着。
她摸着额头的冷汗坐起来,身边的潘奇胜迷迷糊糊睁眼:“睡不着?”
“睡吧。”
李锦希重新躺下,睁着眼说,“梦见以前做的亏心事。”
“亏心事?你这么胆小,还会做亏心事?”潘奇胜半醒半睡的嗓音还沙哑着,困成大小眼。
“那是因为你还不够了解我。”李锦希看着天花板,摸着小腹说,“我们才领证三个月。”
潘奇胜低声笑着,算是应和,而后翻了个身,很快重新入睡。
长久注视一个人,会生出特别的情感吗?
李锦希听着身侧的呼吸声变得越发均匀低沉,侧头观摩了一会儿,确认潘奇胜彻底入睡,于是轻手轻脚地下床,来到客厅。
日久生情是骗人的。
李锦希摸到自己的手机,又拔下潘奇胜手机的充电线,熟练的输入他的密码,然后对照着自己手机里搜出来的教程,略微生疏地打开潘奇胜手机的第二系统。
两台手机的荧幕冷光,照亮李锦希的冷漠脸色,她的瞳孔里倒映着第二系统里的相册。
亲昵的举动,暧昧的亲吻,潘奇胜被情玉染红的眼睛,脸上沾着的白沫,粗壮的手伸向潘奇胜的隐□□,潘奇胜被挠得哈哈大笑,口腔深处的“小舌头”暴露无遗……
李锦希看了一会儿,退出第二系统,将潘奇胜的手机转回到原系统,然后抽出纸巾,小心仔细地擦干净那台手机,继续保持充电状态,再轻手轻脚地回到房间,轻轻地躺下,在黑夜中,一双晶亮的眼睛在默默注视着潘奇胜的睡颜。
从最开始,这段孽缘就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