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6.姆妈 ...
-
大人总喜欢训斥小孩。
小孩能不能训斥大人?
“咔哒”一声,李锦希扭转钥匙,从家门门缝内传出两道尖利的笑声,随着大门打开,二姆和大姆的声音豁然变得更加清晰。
阳台的窗帘被拉上,佛龛沐浴在窗帘的阴影之中,安详地捏着柳枝垂着眼眸,在李锦希开门步入玄关的那一刻,她清晰地听到上一秒还喧嚣吵闹的客厅,忽然默契地安静下来,三道不同的视线齐齐看向刚回家的李锦希。
李锦希手指还保持着捏着钥匙的动作,被妈妈和客人们的视线盯得不自在。
贾思敏说过,如果空间里突然所有人都莫名其妙安静下来,那空间里一定有人的灵魂坠入了地狱。虽是夸张的鬼故事,但李锦希此时此刻,特别希望贾思敏的吹牛成真。
沙发两边的副坐上,分别坐着两个女人,一胖一瘦。
带着许多玉镯的胖女人,坐在沙发的右副座,刚好和玄关处的李锦希打个照面。
她骨架大,体形壮,但五官长相很大气,黄金手镯、黄金项链和双耳的翡翠,让李锦希眼里的大姆更加璀璨夺目。
另一个精瘦的朴素女人,背对着李锦希。
后脑勺盘着复古考究的圆盘形钿花发饰,青翠的一圈绿松石,中间围着一点猩红,像蜘蛛一样牢牢将夸张的发量嵌于脑后,长发细致地编成麻花,像是有一条黑蛇盘在后脑勺。李锦希敢肯定,二姆知道来的人是自己,所以二姆没有回头。如果回到家的人是哥哥李康时,二姆就会热情地转过身,一脸同情地望过来,黏腻深情地道:可怜的康时,回来啦……
大姆与之相反,不管看见谁,都会扬一扬圆润的下巴,以示招呼。
可是,今天的大姆,反常地没有朝李锦希扬起下巴,而且表情有些奇怪,看到李锦希时,像是触电一样,匆匆偏开眼神。
而且更诡异的是,从来不会回头看李锦希的二姆,于背对着玄关的左副座上,缓缓转过身来,她脸型瘦长,身体纤细,又逆着阳光,表情模糊,像一条蛇扭过来,让李锦希很不自在。
……看我干嘛?
李锦希在一秒之内,将这两人的神态尽收眼底。
平常应该在佛龛前专注念佛的妈妈,此刻被左右两边的副坐夹在主坐沙发,偌大的沙发只有孤零零的黄梅,而且她脸色蜡黄,身材瘦小,一脸病容,连拎着开水壶的动作都有种弱柳扶风之势。
客厅静默之后,只剩下黄梅默默注入开水、冲倒新茶的声音。
而两位客人像是骤然回神,在黄梅换了新的花茶后,倏然压低声音,小声交谈着什么。
大人们若是想聊点秘密,就会讲坪洲市的方言,李锦希虽然是滨海市长大的孩子,依旧听得懂大部分方言。
“阿银,你说得对,这丫头,看见大人都不懂得叫。这样不好。”
大姆用方言说着,雪白手腕上的几枚玉镯互相碰撞,叮叮当当地吵,“都这么大了,是叫青春期?是吧,我不懂。我家那三个也不爱叫人。”
黄梅像是才想起来,揉捏了一下眉心,用普通话对李锦希道,“李锦希,怎么不叫人啊。”
李锦希隐晦地翻了个白眼,蹬掉脚上的运动鞋,“天天都能见到,叫与不叫,没什么区别吧。”
细瘦的二姆尖锐地笑了两声,依旧没有转过身来,拍着大腿,用普通话道,“对对对,反正每天都能见到,没区别。”
哈,原来你们会说普通话的嘛。
李锦希腹诽了一句,背着沉重的书包转身就往房间钻去。
黄梅敏锐地察觉到女儿的不爽,借着提醒,暗暗警告:“下三杯米,砍一下排骨,萝卜和玉米切一样大小,要炖汤的。”
李锦希在房间里高声喊着 “知道”,将房间门大开着,轻手轻脚放好书包,竖起耳朵偷听女人们的聊天。
房间在走廊里,客厅的任何角度都看不见房间,是偷听的天然地形优势。
“她不会听到了吧?”
二姆狡猾的声音窸窸窣窣,像蛇一样。
“不可能。”
大姆粗矿的声音带着不安,“她听不懂的?对吧,黄梅?”
“啊?嗯。”
妈妈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病歪歪地细声细语道,“我们在家,都不说坪洲话的,就是怕他们俩学会。”
“而且之前勇斌的工程项目……所以,我怕追债的人打过来,吓到孩子,刻意不教他们坪洲话。”
“哎,那就好。”
二姆和大姆同时松了一口气。
李锦希暗暗攥紧了拳头。
她们在说我坏话。
有什么事情,不能让我知道?
李锦希正大光明走出房间,路过客厅,径直走向厨房。
她出来的时候把大姆吓一跳,飞快地瞟了一眼李锦希,用方言对黄梅说,“要不要告诉她?这不公平……她长大了,一定会记恨在心的。”
“孩子总会长大,别以为他们不懂。”
“哎呀大嫂!”
二姆一摆手道,尖锐反驳,“不过是一个学区而已,你为什么要为一个丫头担心?反正女儿迟早是要嫁出去的,不用对她愧疚!”
大姆和黄梅齐齐愣了半秒,身为李锦希亲妈的黄梅更是惊讶地轻呼:“读书和嫁娶……怎么联系上的?话题跳得太快了吧?”
二姆愣住,尴尬地笑了一下。
客厅又静默了一会儿,厨房里传出削皮声,大姆压低声音,继续用方言道,“你看,我家三个孩子都在对面一中读,阿银你家的俊强虽然……呃,但也努力过……啊,还有阿梅家的李康时,也在对面读。”
哗啦啦的玉镯撞击声清脆响起,然后是一声巴掌,一声浑浊的叹息。
“同小区六个孩子,只有李锦希没被照顾到!不能这样,黄梅,我跟老公说一说?把李锦希送去一中……”
二姆的声音立马尖锐起来,显而易见地不满,“我家俊强怎么了?能赚钱就行啦!我又不要求他多厉害!”
失态的反驳让客厅重新陷入沉默。
大姆声音有些干涩,莫名道,“我、我没说他不好啊?我只是说,俊强也曾经去一中读过几天……”
李锦希削下左手食指一块皮,血流如注,面色平静地舔了舔伤口。
她这下明白,为什么自己一进家门是那样的诡异气氛。
同一小区的几位堂亲们,只有自己,和二姆家的废物李俊强一样,没在一中。
想到自己居然和李俊强有这样的共同点,李锦希就觉得浑身恶心。
为什么?
所有堂亲,除了沉迷游戏、打死也不去上学的李俊强,大家都在对面的一中,甚至李锦希自己的亲哥,也在一中。
为什么?
只有自己在三中?而且妈妈依旧一副“不打算说什么”的态度!
李锦希扭开灶台的火,火苗“嘭”地一声蹿得老高。她盯着灶台的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要开火,只觉得必须做点什么。
于是她在厨房里兜兜转转走了两圈,打开柜子又关上,无所事事地打开米缸又合上,然后打开冰箱,看到一条排骨。
李锦希这才想起妈妈布置的任务,高声问,“排骨要砍吗?”
黄梅尽力提起嗓音:“要!砍小一点!”
左手食指的血还在流,李锦希舔了舔伤口,摸出砍刀,将排骨摊在砧板上,庄重的摸了摸。
凭什么。
李锦希狠狠砍下一刀。
·
“咚!”
书包被李锦希重重地从背上甩落,三零三居室的一片欢声笑语戛然而止,静默几秒。
二姆阿银那双经典的水红色塑料镂空雨鞋不出意外地随意摆放在玄关处,散发着阵阵臭味,李锦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整整两个月,从开学到现在,从炎热到秋凉,这两个人,天天来!
玄关处的巨响把客厅里的两位固定常客吓了一跳,也让客人终于意识到天色已黑。
“都这个点了啊!我还没下米呢!”
大姆阿花惊呼着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捡起钥匙,玉镯叮咚响,“阿梅,我回去做饭了!对了,你家有米吗?我借点米,顾着找你聊天,忘记买米买菜了!”
黄梅疲倦地搓了搓脸,指着厨房,对玄关处换鞋的李锦希道,“锦希,给大姆装一袋米。”
“半袋就好!六口人,煮点青菜鸡蛋粥,很快的。”
大姆对着面无表情的李锦希讪讪一笑,“累了哈?书包这么沉,你这么小。”
李锦希的表情这才稍稍一松,利落地钻进厨房装了满满一袋米给大姆。她连忙道谢,飞速下楼。
直到她离开,二姆才慢悠悠地从沙发上起身,用力伸了个懒腰。
“阿梅,我也走了。”
她起身,从沙发副座转过身来,像是才看到李锦希,笑盈盈道,“哎呀,放学这么晚?你们家都吃完吃饱了,只有你吃残羹剩饭哦。”
“你饿吗二姆?”
李锦希原本脸色稍霁,闻言立刻黑下脸问,咬牙切齿问,“你还想吃吗?让给你?你吃啊?吃啊?吃不吃?我帮你装?”
黄梅被女儿的态度吓了一跳,捂着心口震惊地望着李锦希,斥责道,“李锦希!什么态度!”
李锦希心里一痛,没去看妈妈。
二姆更是结结实实愣在沙发里,脸色僵硬,除了儿子老公,谁对她不是和颜悦色?李锦希疯了?
“……”
李锦希就这么横在厨房,阴着脸和二姆遥遥僵持。
她有很多话想对妈妈说,可是,每次有满腔委屈的时候,妈妈要么被客人占有,要么就是念佛,要么就是在忙家务。
烦死了!每天上学都看不见太阳!每天放学太阳已经下山!还得洗折晾晒搞卫生!还得写作业!还得忍受二手烟!忍受客厅的吵闹嬉笑!防备每个第二天!防备每个恶心的抽烟的同学!防备那些装腔作势、拉帮结派的烂仔同学!摇晃了半个小时的公车回家,还要被冷嘲热讽嘲笑!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任何一个人为我说话!
为什么要说我!你去死吧!看我八斤书包砸爆你!
——最终,李锦希什么都没说,只是在脑海里幻想了一遍暴烈的场景,然后拖着沉重的书包回房间,没再看脸色僵硬、气成猪肝红的二姆,重重锁门。
她将所有科目的作业一套套地抽出书包,听到二姆落荒而逃的动静后,才从房间钻出来,见到出来打水喝的李康时,立即又翻了个白眼钻回房间。
房间隔音很差,她听见哥哥和妈妈亲昵地撒娇、慢吞吞回房间后,李锦希才抱着咕咕叫的肚子,从房间出来。
黄梅正坐在沙发上恍惚。
本来被客人叨扰得晕头转向眼冒黑星,方才被李锦希骤然黑脸吓得醒了八九分的精神,刚被傻儿子哄高兴了点,就见到满脸阴郁的李锦希盯着自己和儿子,缓缓缩回了房间。
黄梅左右为难,最终叹了一口气。
这会儿阴狠瞪着李康时、观察一切的李锦希,又回到了平常不动声色的模样,隐藏在海面之下的波涛汹涌的情绪强硬地摁了下去。
她发现基因是难以改变的,李锦希的五官与自己如出一辙,可生气的模样与丈夫完全一致。
黄梅见着李锦希端着饭菜去加热,忍不住跟进厨房,小声提醒,“锦希,不要对二姆那种态度。”
李锦希沉默地把餐盘推得叮咚响,假装很忙。
黄梅轻声哄,“她是你长辈,是你的姆妈,妈字辈,要尊重所有的妈妈。”
“……”餐盘被放进了微波炉,李锦希依旧没吭声。
“她确实有点嘴碎,但是没做过坏事,对吧?”
黄梅再接再厉,“天下所有当妈的都不容易,你年纪小,不跟她计较,好吗?”
李锦希轻轻地嗯了一声。
是是是,对对对,姆妈也是妈,要尊重所有的妈妈……虽然黄梅这么训诫着,李锦希却从她身上感受到隐晦的歹意。
她脑海里充斥着二姆尖锐的笑声,盘旋在二姆脑袋后面的长长编发,从复古的绿松石盘发中,吐出蛇信子:
只有你吃残羹剩饭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