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婴》琥珀潜渊

5、05.坏孩子

　　开学首日被全校通报，梁聪的大名闻名于滨海三中，很快成了校园论坛的红人。且不知哪个好事者把“三中小混混们打瘸不良社会青年被记过”的夸张标题挂在校园论坛上，梁聪的名字和照片被其他网民围观。

　　这张照片拍得很没水准，一看就是偷拍的，视角由上往下俯视梁聪，把梁聪的矮小的个子拍得更迷你，尖利惹眼的红色鸡冠头看上去滑稽搞笑。即使照片模糊，依然能辨析出梁聪那张刻意挤出嚣张姿态的嘴脸。

　　帖子里出现了众多“追随者”。

　　有人喜欢梁聪那张故作嚣张的脸，有人觉得揍社会青年是好事，他们早就看不爽“炸街”的摩托党了，有人直言混混就是混混，不良少年之间的争斗就是狗咬狗，梁聪也不是好东西。

　　……

　　已经开学两个月了，梁聪似乎成为了校园论坛名人，照片依旧悬挂在三中论坛的首页。

　　这是李锦希从可爱的白面馒头向婉瑰嘴里得知的，于是李锦希经常想追逐“潮流”，看看论坛。

　　但是很难，李锦希得避开爸爸，才有机会用电脑。

　　这两个月来，清晨起床，李锦希偶尔会和客厅里通宵玩电脑的爸爸面面相觑，然后李勇斌一脸心虚地去洗漱，彻底清醒过来后，他进入厨房，小心翼翼地问李锦希是否需要帮忙，而后叹着气钻入主卧，没几分钟，便鼾声如雷。

　　然后，李锦希捏着鼻子，两根手指摸向油乎乎的鼠标，重新打开电脑，寻找滨海三中初中部的校园论坛。

　　电脑不算难。
　　小学的时候，每周固定有一节计算机课。每节电脑课，老师会留几分钟给同学们玩游戏，所以李锦希理所当然地以为所有同学都会用电脑。
　　然而开学报道日和白面馒头短暂交谈后，令李锦希惊诧的是，同桌向婉瑰居然不会用电脑，也不会用Excel编小游戏。

　　从前和堂亲还在同一所学校的时候，大堂哥、二堂哥经常会带着哥哥李康时去玩‘电机’，往小卖铺里躲一个中午，也不回家午休。时间到，就过马路，回小学上课。

　　为了让两位堂哥带自己玩，李锦希在小学的计算机课尤其认真，很快沉溺其中，掌握网络的精妙之处，同学朋友们沉溺恋爱小说时，李锦希已无师自通学会上网找游戏 ，曾一度为了喂电子小鸡，六点之前起床偷偷玩爸爸的电脑。

　　当然了，后果是被起床做早餐的妈妈逮个正着，痛打一顿。

　　李锦希记得那天被揍了之后，自己哭嚎着拖着淤青的腿去上学，还被堂哥们和李康时嘲笑。

　　升上初中以后，李锦希自然而然地和李康时、同一小区的几个堂亲分道扬镳。
　　毕竟大家不在同一个学校了。

　　三中有很多“烂仔”和“太妹”，而且从论坛的评价来看，三中是一所很差的学校，与高高在上学风优良的一中是云泥之别。

　　李锦希难免胆怯忧虑，时常充满愤恨，对李康时的愤恨，也对自己深处三中感到无力和害怕。
　　——必须想个办法保全自己。

　　脑海里闪过梁聪和贾思敏的脸，屏幕蓝光倒映着李锦希严肃又心虚的面庞，她瞳孔飞速浏览网页，鼠标停留在“滨海一中论坛”和“滨海三中论坛”之间，略微犹豫，她点进了三中论坛。

　　想到哥哥能睡到七点才起床，过一条马路去对面的一中就读，李锦希心底溢出复杂的情绪。

　　背叛？愤怒？孤独？难过。

　　李锦希深深叹了一口气，凝神去看最新的帖子。
　　论坛里有不少傻子，比如“学校是建在坟场上”之类的鬼话，下面一帮傻子惊呼跟帖“好恐怖”云云。

　　而这篇关于梁聪在开学首日被警告批评、百分百保真的帖子，下面有不少外校同学质疑帖子真实性的含金量：

　　“怎么可能，这么矮，聚众斗殴？被做局了吧？”
　　“看上去一米五左右，小学生吧？还打社会青年？谁信啊哈哈哈哈笑死。”
　　“造谣帖？”
　　“是真的，楼上你们不是三中的吧？昨天新生大会，级长在广播全校通报批评了一个叫梁聪的人，就是他。”
　　“哪个班的？新生？初一？”
　　“三中的学生这么野？不是好学校吗？”
　　“听说这几年三中越来越差，风水不好。谁叫他们扩建的时候，硬要把野坟圈进去。”
　　“什么野坟？”
　　“单车棚啊。”
　　“……”

　　接下来的帖子越跑越偏，往怪力乱神的方向说。由于时间太早，回帖人数不多，鼠标滚动几下，帖子很快到底。真神奇，距离开学过去了两个月，依旧有外校学生对梁聪充满好奇。

　　不过……闹鬼？

　　李锦希不屑地轻嗤，眼角余光瞥见佛龛上的莲花琉璃盏油尽灯枯。

　　陶瓷菩萨白净的面孔看上去有些暗淡，于是她熟稔地添酥油换灯芯，重新点燃，然后回到电脑前。

　　她其实不喜欢酥油，可是妈妈说，菩萨喜欢。既然菩萨可以保佑众生，李锦希可以强忍那股刺鼻的酥油燃烧味。

　　透明澄澈的酥油散发着清甜的腻味，经火一燃，变得很臭，以至于家里总是一股煤气味，闻起来头晕晕的，好像随时要爆炸，让李锦希隐隐不安——早知道就不去问学区的意思了，李锦希隐约感知到自己被放弃，一连两个月，都被坏情绪笼罩。

　　主卧里的鼾声静默了一瞬。

　　李锦希警觉起来，这是妈妈不小心碰到爸爸、即将起床的信号！

　　她熟练的删除记录，关电脑，然后像个老实的好学生，安静背着书包上学。

　　·

　　八卦是融入同学们聊天话题的谈资。

　　有“梁聪 ”这个谈资，初一三班的同学们比其他班的同学熟络得更快。

　　比如李锦希的同桌，向婉瑰。自从双方得知住得近，很自然地，两人成为了好友。
　　玫瑰的瑰，瑰丽的瑰，老师点名时，容易将她的名字错念成‘向婉玫’。她胖胖的白白嫩嫩，声音清亮温柔，嘴小而薄，嘴角总是向上扬着，似乎永远在笑，说起话来像在唱歌，轻飘飘，温温柔柔，听她说话好似心脏都绵软起来了，真真是一朵富丽婉约的玫瑰。

　　可惜有些男生不这么想，嬉笑着叫她肥妹。向婉瑰也不在意，好脾气地笑笑，跟哥哥李康时一样柔弱。

　　不对。
　　李康时比向婉瑰差劲多了——越是相处，李锦希越是这么认为。
　　向婉瑰根本不需要保护，她总是在笑，即便被男同学嘲笑欺负，向婉瑰依旧安静，镇定自若，身上有种特别的沉稳，像个大人。

　　比如自己的前桌，贾思敏。
　　她肯定和梁聪是老相识，李锦希连续三天观察下来，这俩人下学时总是一起走，贾思敏甚至敢借着身高差去搭梁聪的脖子，像死党，也像姐弟。这个虎妞简直屁股长针芒，她坐不住，一上课就扭来扭去，要么抖腿，要么挠头，要么想找人说话聊天传纸条，最后，贾思敏的同桌文林实在烦了，教贾思敏画五子棋自娱自乐。
　　贾思敏睚眦必报，惹不得。画五子棋自娱自乐时，她一声控制不住地惊呼，被历史老师当场抓起来罚站，并没收难得串起五个子儿的草稿本，贾思敏气冲冲地瞪着老师，瞪了一节课。最后其同桌文林自认为理亏，又教贾思敏玩翻花绳——原来男生也会玩翻花绳，而且文林看上去是个文质彬彬的书呆子，花绳居然玩得这么好。

　　某天方向，向婉瑰照常发出邀请。
　　“李锦希，一起走吗？”

　　“一起走”，亲昵的友人之间才会出现这样的词汇，小学时，同校的堂哥们、亲哥李康时，从未对自己发出这种邀请。

　　李锦希习惯性地连忙答应，“我突然想起来，开学第一天，我们坐的都是102路。”

　　向婉瑰惊讶，“你居然记得？那时候你就注意到我了吗？”

　　“当时快接近关校门的时间，而且车上穿校服的只有十几人，表情茫然不安的是新生，跟朋友聊天的大概是初二初三。排除下来，我就注意到你，应该也是新生之一。”

　　向婉瑰细长的眼睛瞪大——原来年糕娃娃的眼睛可以睁这么大。她双手合十惊叹，“你好厉害！”

　　李锦希鲜少受夸，感觉脸颊发烫。“没什么……走吗？”
　　“走！”向婉瑰拎起书包，“我妈妈给我买了自行车，骑单车只要十五分钟，比公车还快，还不用跟其他人挤来挤去！”

　　向婉瑰期待的眼神眨巴眨巴。

　　她话没说完，李锦希秒懂会意，忍不住低头躲闪。

　　家里曾经有过自行车，李锦希学会骑单车后放飞自我，跌跌撞撞学堂哥们飙车比赛时，得到脚指头被车轮里绷紧的铁线刮得血肉模糊的痛之领悟——总之，连续被偷了五辆后，爸爸一怒之下勒令，家里以后不准出现自行车。

　　本来就穷，小偷还喜欢偷穷人家的单车，真是雪上加霜。

　　李锦希喉咙紧了紧。

　　其实只要向爸爸开口，爸爸一定会买的，可是想到家里的经济情况，李锦希面上犹豫道：“我不知道诶，我回去问问爸妈。”

　　“那……”向婉瑰叹气，“好吧，我觉得，和朋友一起骑单车上下学，很浪漫。”

　　李锦希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羡慕，不动声色岔开话题：“你会骑单车啊？”

　　“会啊，你不会？”
　　“……我不熟。”李锦希露出一种羞赧的表情。

　　其实李锦希能骑得飞快，可惜等她学会自行车，堂哥们玩腻了，比自己大五岁的堂姐李雅娇不爱运动，能坐绝不站，能躺绝不坐，跟李锦希玩不到一块儿去，于是李锦希经常孤零零地骑车自娱自乐。

　　自行车被偷后，李锦希的娱乐活动变成独自散步。

　　向婉瑰大方地拍拍胸脯：“有机会我教你！不难的！”

　　那更糟糕。李锦希心头一紧，她观察过，学会骑单车的人，如果想装作不会骑，反而会很不自然，因为骑单车这种技能像是能刻进肌肉，学会了就很难忘。

　　两人并肩行走，李锦希余光看到蓝老师冷脸揪梁聪的耳朵，将人拉到走廊外，训斥的声音时高时低。

　　放学时间，教室在一楼，从教学楼下来的学生众多，纷纷看向梁聪的方向。这会儿梁聪垂着脑袋插着兜，看上去有些不耐，脚尖在地上碾着小石头。

　　李锦希收回目光，扯紧向婉瑰，“我们走快点。”

　　“你看，梁聪又被骂了。”向婉瑰啧啧道，“才开学多久哇，梁聪被老师叫去好几次，怎么这么厚脸皮，被老师骂了还一脸无所谓？”

　　李锦希看了一会儿，莫名有点同情那个鸡冠头小矮子，喃喃道，“不在意可能是他装出来的，其实他心里不好受。”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我经常被同小区的亲戚们用方言嘲笑，我装坦荡装得太自然，他们还以为我听不懂呢。
　　李锦希其实能听得懂大姆二姆说自己的坏话。

　　“没人愿意自己挨批被外人看吧……”
　　李锦希想了想，用气音说，“而且还是爆炸头骂人。”

　　班里的同学都怕蓝焰，她很凶，很严厉，不上课的时候，反倒很温柔。

　　向婉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好心细啊，我才不会想到这一层去。”

　　李锦希眼角余光偷偷瞄着被批评的梁聪。在蓝焰老师的强压之下，他的头发已经染回黑色，此刻耷拉着脑袋听训，真不像论坛里的梁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