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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58.伥鬼 ...


  •   2X24.02.09.

      难得李锦希回滨海过年,家里三人非常高兴,黄梅火速抓着机会给女儿找了亲家,约在除夕当晚见面。

      两位远在市中心的姆妈兴奋异常,即便交通遥远,也要前往郊区打听一二,可惜来了好几趟,都没逮住李锦希,只能从黄梅嘴里撬得,李锦希的“准丈夫”也是坪洲人,那个野蛮的潘家村。

      “某些角度来说,那男的跟李锦希挺像呢!跟所有人都格格不入,一个人冷暴力全世界!”二姆笑着如此说。

      然而越临近除夕,李锦希的行踪就越发神秘,除夕当日更是找不到人,吓得黄梅以为李锦希又悄摸躲在哪个城市的一隅,连打好几通电话,才知道李锦希默不出声独自去了市区。
      ……
      阴云沉沉,阳光时隐时现,李锦希抱着厚厚的书,在葫芦大厦某家书店的角落躲清闲,窗边角落避开了下午的阳光,李锦希看得忘记时间,仰头活动脖子时,后颈、双肩咔哒咔哒响。

      她朝外扫了一圈。

      书店墙上的斑驳掉漆和裂痕清晰可见;楼下一排排商铺全部换过,年花争奇斗艳,小贩全身挂春联灯笼在徘徊着叫卖;路人大多露着脸上街;崭新的电动大巴缓慢进站,翻新过的车站吐出许多人来,几秒之内,下车的乘客就把路边广告牌淹没,依稀可见“随借随用”、“少串门少扎堆”、“阻击疫情人人有责”等泛黄的标语……

      说不出哪里有大变化,总之,一切都不像李锦希记忆中的滨海市。

      忽然有阳光破开阴云,照亮车站旁的贷款APP的广告词,李锦希像眼皮被开水溅到,迅速移开视线。

      当初贾思敏介绍自己进催收公司,确实是按照最高提成点给的工资。
      可是,自己攒够了钱就立马辞职,没有跟贾思敏打招呼。

      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贾思敏曾经为了请病假,找梁聪帮忙,提议把她推下楼梯,摔得越重越好,骨折以上瘫痪以下的摔。

      平日跋扈的梁聪从未听过这种请假理由,不敢下手,于是两相推脱下,贾思敏转头去找其他人帮忙——

      找了谁?
      我吗?我怎么会突然想起这件事?

      察觉到自己走神,李锦希思绪凝滞,正打算回郊区的甲醛味新家,忽然察觉到有强烈的视线落在身上,于是疑惑看去。

      身旁的狭窄书架过道里,有张略眼熟的老实面孔:毫无特色的淡白大饼脸上撒了两粒芝麻眼睛,枣子大小的鼻头两侧长了一些细小的毳毛,这女孩用惊喜的眼神打量李锦希,看得李锦希满头雾水。

      那张朴实的脸越来越近,没什么颜色的干巴嘴唇微微张合,“李锦希?你是小怪吧?对吧!”

      小怪。

      奇怪的外号如细石落湖,掀起细微的波澜,有什么画面呼之欲出。

      李锦希合上书本,认真打量起对方,被叫了“小怪”这个外号,这张脸似乎变得熟悉起来,李锦希拧眉看她。
      “你是……不好意思,我不记得你?”

      “是我呀!我是苗苗啊!我吃胖了,认不得我?”
      女孩惊喜地拍拍自己,脸蛋肉眼可见地激动到泛红:“我们高三是前后桌,还是上下铺呢!”

      李锦希的笑容里有难以察觉的僵硬。

      高中的记忆几乎空白,而那本能证明自己高中时代可能有精神问题的“爱丽丝”却不知所踪。

      在李锦希自以为能放下学生时代的年纪,有个陌生的女孩子冒出来,说是自己的高中同学?

      李锦希用力看着她,怎么也想不起对方的全名,在炽烈的期盼的目光中,她缓慢展开惊喜的笑容。
      “啊!是你?你怎么也在这里!天啊……滨海真小!”

      “是啊小怪!哎,甲状腺药有副作用,我现在胖了好多,认不得我很正常啦!”
      女生笑容如花,拍着自己胸口,气音被她厚重的巴掌拍成一段一段的,语气真挚,目光如炬,似有许多话想叙旧,目光瞄到李锦希抱着的书,于是欣喜的语调转为诧异。

      “你怎么看起了刑法?我记得你高中很喜欢看推理小说,现在喜欢到这种程度啊?”

      “哪有?行情不好啊!”
      李锦希佯装与其熟络,硬着头皮,伸手亲昵地轻拍对方的胳膊,立马被自己的做作尴尬出满臂的鸡皮疙瘩,饶是如此,依旧咬着牙与之热情攀谈。

      “现在的就业市场,做什么都难啊!我是文科,又讨厌会计,毕业之后鬼混了几年,现在根本找不到工作,公司企业要招的都是垂直经验的,我又没做过会计……哎,真是愁死人喽!我都25岁的老姑娘喽,想转行就必须抓紧啦,所以来书店到处看看。”

      话说完,李锦希在对方的惊叹中暗自咋舌。自己练就了可怕的本领,居然能盯着对方的瞳孔说谎。

      自称苗苗的女孩子没瞧出任何问题,赞同得用力点头。
      “是咯!整个世界被该死的肺炎害惨咯!都怪那个奇怪的肺炎病毒,干嘛从冰山里跑出来……”

      话锋一转,苗苗忽然半捂着嘴,左右望了一圈。
      “对了,你记得高中的事吗?那个欺负你的吊眼男?”

      “……什么?”
      李锦希哑然。

      圆脸女孩急匆匆地抢下话头,眉飞色舞,“就是趁跑操的时候,把你书包作业都藏进男厕的那个吊眼仔!忘啦?你晚自习看小说,他还抢过你的书,还大声说你看的书恐怖又恶心,记得吗?”

      “……”

      有这回事吗?
      李锦希半张着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慢半拍地哦了两声,随着苗苗的讲述,脑海里有画面呼之欲出,细碎的片段随着苗苗浮躁的语气和手势,闪现得越发狂乱。

      苗苗的脸皱成一团,那神态颇似八卦的二姆。
      “哎,你一贯不喜欢去记这些琐事儿!我跟你说,他好倒霉咯!吊眼家的公司出了问题,爸妈欠了好多钱,爷爷奶奶被催债的吓病了,相继病逝!”

      “啊!”
      李锦希惊呼一声,怀里的书差点抱不稳,朝窗外瞥了眼。

      阳光藏入云层,“随借随用”的广告语瞬间黯淡。

      苗苗为李锦希的反应有些得意,摇头晃脑地继续道,“还不止!前年,有人在班群叫吊眼还钱,大家才知道吊眼跟好多人借了钱!现在他钱还不上,还得了肾结石!哼,以前他总是仗着家里有钱欺负人……看吧!风水轮流转!”

      她细长的眼睛用力睁大,又朝四周警惕看了一圈,“你退了班群,不知道这些事,小心点,别借钱给他!知道吗!”

      “……啊,好。”
      李锦希扯了扯嘴角,笑得难看,“那真是一言难尽……过去的事情,我什么都没印象了。”

      风风火火的苗苗一边说一边摆着手走远,脸上依旧笑容洋溢。
      “我就是跟你打声招呼,走了啊!新年快乐!你以后会在滨海发展吗?有空就出来玩啊!”

      李锦希抱紧怀里的书,笑容惨淡,“除夕快乐。”

      目送她远去,李锦希假模假样地继续看了一会儿,然后将书放回原位,来到商场落地窗前,遥遥看着那位同学淹入人海,然后慢悠悠地下楼,打车离开葫芦大厦。

      光影在李锦希脸上不断交叠,车流拥挤堵塞,偶尔有喇叭长鸣催促。

      “我一直被人欺负吗?”

      “什么?”
      司机没听清李锦希的自言自语,大声反问,“姑娘你刚刚在跟我说话吗?”

      李锦希眨眨眼,缓慢回神,“没有,我在想事情。”

      车流缓慢前行,往新家靠近,司机打了个哈欠,缓慢逼近前车,“大过年的,有心事啊?”

      “是啊。”李锦希望着窗外景色,“总有伥鬼突然跳出来提醒我,说我过得不好。”

      司机干笑两声,不知道怎么搭话,沉默的网约车缓慢驶入高速。

      ·

      姗姗来迟的李锦希一打开门就迎上黄梅的笑骂:“死丫头还耍大牌,人家特意早早吃了饭来做客!”

      李锦希鞋还没换下,抬眼朝客厅看去,沙发坐着一对中年夫妻和一位白净男人,夫妻俩看上去灰扑扑的,像是从头到脚裹着灰尘,袖口领口干净利落,外套毛衣崭新鲜红,干净的领口洗得泛白;

      总之,看上去是朴素的一家三口。

      又是‘三’。

      李锦希心弦微动,抬眼看去,与那位面容年轻的男人视线相对。男人很快错开目光,李锦希便盯了他几秒,才缓慢开口。
      “叔叔阿姨好,你好。”

      后面那句‘你好’显然是对男子打的招呼,中年夫妻的面色瞬间松快许多,阿姨哈哈大笑:“你好!你好!这是我儿子,潘奇胜!”

      客厅微妙的气氛立马冰释,李锦希微笑以对。

      她一直以为自己有严重的精神洁癖,无法忍受自己的生活空间还有其他人类存在,然而,目光触及那张儒雅的脸,所有恨意莫名烟消云散,甚至有点隐秘的小窃喜:如果所有男的都长这样,干净整洁没烟味,孝顺顾家又善良,李锦希认为,自己很大概率会是个正常人。

      从小到大,身边的男性几乎都是“非人类”,他们已经超脱了人类的概念,只是披着人皮的奇怪东西。在她的成长轨迹里,见过的男性要么是整天对着电脑、对外界毫无反应的外星人,要么是只会憨笑面对全世界的蠢货,还有抽取路边免费避孕套当气球吹的青春期猥琐佬,以及是叼着烟故意在人前吞云吐雾的狗屎人,更有爱而不得就造黄谣的贱□□……不不不,不全是,其实也有正常人,但太少了,大多数男的到达一定年龄,骨髓里的犯蠢败坏系统就会触发自启。

      李锦希对沙发副座的叔叔阿姨打了声招呼,然后对那沙发上拘谨的男人微微颔首,矜持入坐,她牢记自己的任务,努力把那张儒雅清秀的脸想象成所有讨厌的人。

      相貌斯文的男子紧张地避开目光,动作僵硬而不自然地搓了搓双手,看上去非常不安,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然后在他爹妈的肘击、眼神暗示下,潘奇胜对李锦希快速笑了一下,然后躬背颔首,目光盯着膝盖上的手背。

      嘁,小家子气。
      李锦希对此人的评分打了五折,在黄梅的哄笑中入座,时不时就抬眼打量这个内向的男人。

      原来在暗巷里跟踪女孩的死变态是这种心情。

      那张紧张的秀气脸蛋开始扭曲变化,有时候像李俊强,像某个叫不出名字的熟人;某个瞬间,眼前的脸似乎与下午在书店里断断续续想起的吊三角眼逐渐重合。

      “锦希对我们家阿胜印象怎么样啊?”潘叔叔笑问。

      李锦希愣了一下,“还行?安静的好。”

      阿姨轻轻拍了一下潘叔叔以示警告,然后对李锦希绽开笑容:“小妹,他……呃,我姓彭,彭汀兰,叫我兰姨就好!今天就是给你们互相见面,熟悉一下!”
      彭汀兰的眼珠转得飞快,不动声色用膝盖警告潘奇胜,然后重新看向李锦希,嘿嘿堆笑,“他就是内向,不爱说话,人挺好的,跟他爸一样嘴笨!”

      潘父也笑,用方言对李锦希道,“都是坪洲人,我们就隔着一条水沟,隔壁潘家村的!”

      李锦希真诚的笑容淡了许多。

      潘家村鼎鼎大名如雷贯耳,初中时有混混试图效仿潘家村全村贷款、打跑追债者的事迹,被全校通报批评,并予以休学一周的警告。

      混乱的青春期发生了许多超出承受范围的奇葩事,一听到潘家村的大名,李锦希就立刻回想起“全村贷款事件”,当时还上过报纸。

      她目光更放肆了些。

      这么内向懦弱的男人,怎么会出生在潘家村?看上去是个没用的花瓶,估计扫个地都能肩膀脱臼。

      想到这人几年后的命运,李锦希顿时兴致缺缺,拿起点心送进嘴里,口中含糊不清地礼貌道:“那挺好,我喜欢安静的。”

      “诶,你怎么跟傻子一样?小妹说了好几句,你一个屁都不放!”
      兰姨试图抬脚轻踹,脚抬到半空,想起自己在做客,于是改成翘二郎腿,再次递了个警告的目光给潘奇胜。

      李锦希装作什么都没看到,收回目光。

      他得五年后才能死,五年太长,足够发生很多意外。
      五年……长久注视一个人,会生出特别的情感吗?

      李锦希想着想着,突兀地笑起来,发觉自己走神事态,又连忙拔高音量,插嘴起个新的话头:“我突然想到,以后如果要回老家拜年,过一趟水沟就到隔壁村了,对吧?”

      上坟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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