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婴》琥珀潜渊

57、57.局外人

　　2X24.01.02.

　　滨海市郊区，黄金海岸小区，李锦希到达目的地附近，大风呼呼往脸上刮，仰头看去，高耸入云的栋楼散落着，每栋楼高达三十多层，明明是白天，却听不到任何声音，虫鸣狗吠都没有，看着就心悸。

　　二十小时前，李锦希还在白玉市的出租屋里刷招聘软件，忽然收到哥哥的短信问候，称家里买了新房，并客气地询问李锦希今年在哪过年。

　　家里居然买了新房？
　　李锦希立即快马加鞭回到滨海市，回到她长大的滨海市，在萧瑟的郊区四顾茫然。

　　“黄金海岸”名副其实，小区外围被黄沙包住，周边未开发的地盘挂着地产公司的旗帜，新小区的栋楼紧密逼仄，楼房的窗户紧凑昏黑，放眼望去，晾晒衣物的人家屈指可数，有种既紧凑又萧条荒芜的矛盾感。

　　李锦希对滨海的印象还停留在放眼望去全是低矮的“千禧房”，而这片新开发区，所有建筑的特点统一地直指天际，遮天蔽日，颇有几分烁鹏的“烧火桶之城”的影子……不，应该说，这是时代发展的标志，是炒房客留给住房市场的“质检章”，是特殊肺炎留给“口罩时代”的后遗症。

　　以后的滨海，夜晚能看到月亮吗？

　　有风穿过高楼，呜呜呼嚎，连风声都显得寂寥。到单元楼前，李锦希讶异地发现李康时等在大门口，光溜溜的脸没戴口罩。

　　她迟钝地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关心过，一只耳的哥哥要怎么戴口罩。李康时胖了不少，发际线往后移，有种大叔的气质，一看到李锦希，露出慈祥的微笑。
　　“这小区偏僻，我出来接你。”

　　李锦希哦了一声，“爸妈呢？什么时候买的房？好突然，为什么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

　　“在新家……等你呢。”
　　李康时顾左右言他，朝两边瞟，“这个小区没多少邻居，我不好意思大声说话。”

　　“所以是什么时候买的房？”
　　李锦希紧盯着哥哥的脸色，狐疑地上下扫视，“你们有事瞒着我？”

　　李康时抿着嘴，表情有明显的犹豫，旋即又露出那副令李锦希火大的憨笑。
　　“走吧，爸妈在新家等着你。”

　　好可疑。

　　李锦希没再多说什么，收到消息的欣喜早就被舟车劳顿冲淡，这会儿看李康时不敢直面回答的可疑模样，更是疑窦丛生。

　　电梯里的保护木架的还未拆除，木架下的防护膜散发出塑料味，李锦希眉头紧皱着打破沉默。
　　“这电梯连木板都没拆？为什么买在郊区？我们家哪来这么多钱？来的时候我看到公车站的广告，这小区每平方得一万五？买这房花了多少钱？”

　　“……老爸老妈办的，我在附近找了新工作，以后应该就稳定在黑沙区，不回市区了。”

　　李锦希冷嗤一声，“又躲我话？你肯定知道点什么！买房就买房，为什么买完了才告诉我？你们肯定有事瞒我？”

　　“……”

　　电梯里再次安静，在难捱的沉默中，电梯停在十六层打开，地上、墙上贴着各种家装广告，整层只有一户人家大开着门，李锦希能听到清晰的说话声，掀起眼皮就看到爸妈在客厅聊天。

　　“终于把儿子的终身大事落定啦！”
　　黄梅开心地拍着沙发，声音极具穿透力地落入李锦希耳朵里：“有工作，有房子，等康时找女朋友结婚，我们两个老人就可以抱孙子啦！”

　　李勇斌抿着嘴微笑，他常年抽烟，满口被烟熏黄的牙像是烂掉的玳瑁，所以笑起来总是谨慎地抿着嘴。

　　“爸！妈！”
　　李康时提过李锦希拎了一路的行李箱，高兴道，“接到人了！一家团聚！”

　　李锦希默默跟上，有些消极。她会想我吗？还是骂我不给家费？这么久没见面，没电话，没联系，妈妈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听到李康时的声音，黄梅才留意到门口的一对儿女，抬手高兴道：“李锦希，终于舍得回家了？以后嫁个好老公，钓个金龟婿，叫你老公给你买一套房！看，我们的新家漂不漂亮？”

　　刚冒头的温柔念想瞬间熄灭，李锦希脸色微沉，转移话题，“怎么家里突然买房？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黄梅奇怪道，“买给你哥的房，你知道干嘛？这是你哥以后的婚房，我们拿市区那套房子置换的，现在我们离葫芦大厦这么远，以后肯定会转好运的。”

　　“……”

　　拎着行李箱的李康时有些后怕地偷瞄一眼李锦希，立马松开手，转身往盥洗台去，假装洗手，竖起一只耳朵；李锦希从诡异的安静中，捕捉到关键词。
　　“置换？”

　　“是啊，置换的房子，我们家哪有钱买新房？就凭我那五千块的工资，还是靠你们俩两三千的薪水？”
　　黄梅兴冲冲对李锦希解释，“这房子是拿春花园的房子置换的！我们家倒霉好多年，是时候换换个新房换运气啦！”

　　李锦希愕然愣在原地，看看李勇斌，又看看黄梅。

　　“……卖了？”她声音变了调，“那我房间的东西呢？”

　　那本失踪的日记——

　　不，那不是重点。

　　李锦希无数次告诫自己，要把自己放在最低的位置，千万别期待自己能被这三个人看到，这时候她真正意识到，自己早就被踢出了三零三，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逐渐变得尖锐。

　　“……我房间的东西呢？你们卖房子，没有任何人跟我说？我东西呢？你们把我房间所有东西丢了吗？”

　　“哪有啊？没有啊！我们哪里敢动你的东西？等一下又惹你生气了。”
　　黄梅脸上的灿烂笑意立马褪去，在李勇斌的眼神暗示下，极力忍着脾气，“干嘛那么生气？你的东西全部在楼下车库，用一个纸箱包着，只是还没抱上来而已。”

　　李锦希的五官不受控制地变得狰狞：“又说不敢动我的东西，又不经过我同意，打包我房间所有东西，好赖话全被你们说完了，我去死呗？”

　　“哎呀，李锦希算了！”
　　李勇斌听得有些烦躁，怒气冲冲道，“好好的入伙日子，干嘛又闹成这样？我去把你的东西搬上来，行了吗？”

　　“是我的错吗？”
　　李锦希心口惊涛骇浪的愤怒迅速冷却，她面无表情看着爸爸，“你们买房子，你们置换新家，没有人告诉我，把我的东西打包起来，放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不经我同意动我东西，现在又要我自己搬上来，我不可以生气吗？为什么又是我的错？为什么每次我一回来就指责我？是我想发脾气吗？是我故意不知道家里买房吗？”

　　“……”

　　没人回答李锦希，李锦希也早已习惯得不到回应的感觉，愤愤拎着行李箱转身要走。

　　甲醛味臭得要死。

　　李锦希晕眩地想，其实她什么都没有。

　　“停！全部别吵！停止！”
　　李康时甩着湿漉漉的手，冲出来拦住李锦希：“今天是好日子，大家都各退一步，别吵架！”

　　在李锦希即将暴怒之前，李康时用略带哀求的语气道，“少说两句吧，你好多年没回来过年，这次就开开心心过个年吧？别走了吧？”

　　·

　　一夜未眠。

　　即使开着房间门和房间窗户，李锦希依然感觉呼吸困难。

　　甲醛味太重，房间太逼仄。一张床，一个衣柜，房间被挤得只剩侧身通行的过道；若是打开衣柜，柜门就会刚刚好卡在床的边缘，必须得重新把衣柜门合上才可继续侧身通行。就是这么窄的空间，妈妈还兴高采烈地说以后要修给孙子做书房。

　　——这个家根本没有我的位置。

　　李锦希翻了个身，呼吸越发困难，雪白的天花板似乎在不断地变化，偶尔掉得很近，仿佛伸手能及，偶尔又飞得很远，仿佛有云层那么高。她在强烈的眩晕中越发精神，耳边想起窸窣碎语：

　　[她见到你的第一句还是嫁人……]
　　[买房这么大的事情，没人告诉你……]

　　她不要你。

　　……

　　不知到底睡着没有，李锦希意识到门外有声音，立即坐起身来。她的房间门正对着厕所，谁出来洗漱都能听得一清二楚，耳朵清晰捕捉到李康时的动线。

　　盥洗台，阳台，客厅，鞋柜，厨房，然后对厨房说了句“我出门了”，李康时打开大门，走出去，关门。

　　听到李康时出门，李锦希翻身下床，一开房门就被吓了一跳，也把房间外叼着牙刷的李勇斌吓了一跳。

　　李勇斌把牙刷拔出来，手里的漱口杯来不及放下，双手持牙刷和杯子，做了个请的手势，嗫嚅道，“呃……你也？你先？”

　　“为什么对我小心翼翼的？”
　　李锦希短促地笑了一下，哼笑两声，有点笑不出来，她想起在春花园小区的时候，自己发狂的样子能把爸爸吓得发抖。于是眼前这位年过半百的大叔忽然有些可怜起来，李锦希顶着一张蜡黄的脸，转身去阳台取行李箱。

　　她梦游似的在阳台打开行李箱，又想起自己回来匆忙，根本没给爸妈准备新年礼物，于是又把行李箱和上，头疼欲裂地坐在客厅发呆。
　　蠢货，工作都没找到，准备个屁的礼物。

　　李锦希呆滞地坐在沙发上，感觉自己像个傻子，一边努力地远离滨海，一边暗戳戳地想要得到关注。

　　其实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如果自己是男的……
　　容不得细想，黄梅已经抱着手机，笑得贼兮兮地凑近过来，李锦希看向妈妈，等待下文。

　　“我们……我们还有一件好事想跟你说——”

　　黄梅刚开口，被洗漱好的李勇斌一句方言呵止，本就浓厚粗重的嗓音，加上李家村的粗糙的方言，更有威慑力，三两句下来把黄梅训斥得蔫吧吧的。李锦希虽没听懂爸爸的话是什么含义，但敢肯定，妈妈本想说的‘好事’，又是关于自己的。

　　[不能对他们抱有任何期望]

　　李锦希平静地看向黄梅，“有什么事，你直接说吧，别吞吞吐吐的。”

　　黄梅飞快地转头对李勇斌吐了吐舌头，陪着笑脸对李锦希道，“你，呃，你有没有男朋友啊？现在还没交朋友对吧？”

　　“笑这么鸡贼？是要给我介绍对象吗？”
　　李锦希平静地反问，困意全消，大脑非常清醒。

　　小心思被猜中，黄梅的笑容立马变得心虚，侧着身背对李锦希，双眼往李锦希身上瞄。
　　“哎呀……你都这么大了，不能总是赖在我们家吧？”

　　“黄梅！”
　　一声如雷贯耳的呵斥，仿佛脑浆也被吼得一同震动，黄梅立马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闭上嘴巴，身体往后稍挪，想努力找补，却让话头冷了下来，两双眼睛都盯着李锦希，李锦希安静得出奇，静得夫妻俩提心吊胆，生怕她会砸烂这个家，或者拿头撞墙，就像当初那样。

　　然而，设想的恐怖暴怒没有发生，李锦希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打量了黄梅几秒，然后无所谓地耸肩，“哦，都行，你们安排。”

　　“……”

　　夫妻俩面面相觑，李勇斌擦着嘴巴从盥洗台走出来，“先处着呗，你不喜欢，到时候再看……爸爸是觉得，你一个人在外面漂泊，总是不回家，脚底没有落到实地……不知道我这样说你懂不懂……”

　　黄梅立马讪笑着追击：“对对！先处着，你不能总是把全世界拒之门外吧？”

　　又是这句话。

　　李锦希皮笑肉不笑地道，“你们安排，我都行，无所谓。”

　　反正你们也从来不在意我的看法。

　　她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漫长的计划，与此同时，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风化，彻底消磨殆尽。

　　李锦希嘴角扬起，肌肉记忆让她露出温和的笑容，顺驴下坡道：“没关系，你们安排，我今年回滨海，就是想跟你们说相亲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