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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56.徘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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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锦希不知道怎么走出巷子,可见度非常低,她被困在漆黑里鬼打墙,每次快追到光亮的时候,微光就调皮地跳去另一条巷子的尽头。
最恐怖的是,身后似乎有人在暗戳戳追赶自己。
“呼……呼……呼……”
紧凑的呼吸声贴着后脑勺响起,李锦希头皮发麻,摸着墙壁一点点转身,身后不是可疑的跟踪狂,是一张秾丽但凶恶的脸。
艳丽的妆容被泪水打湿,像是还未干涸定型就被淋了大雨的油画,泪水融了眼妆,黑漆漆的几条水线蜿蜒而下,浸湿的眼珠子里,黑色的眼线液掉进眼白,刺激出大片红血丝,那双沾着黑色脏污的充血眼球直勾勾盯着自己,像是在确认什么,猩红的嘴唇微微张合。
“狗婆?”
李锦希骤然惊醒,支起身子坐起来。窗外的天色逐渐明亮,她望着窗缝发呆,过了几分钟,闹钟准时想起,她将手伸到枕头下关闭闹钟。
23年的最后一天,窗外十分安静,或者说,白玉市本就非常安静,空气淡淡的冷,没有年味。
不应该跟贾思敏交换联系方式的。
都是因为她……
不,怎么可以责怪她?她那么好心。
都是我的错。
李锦希捧起冷水洗脸,冻得她打哆嗦,她忍着冬日寒气迅速换了厚实的衣服,手机闹钟早间新闻自动跳转,在静谧的出租屋里叽叽喳喳。
“……导致上百名女子被迫流离失所,最终,黄某以绑架罪判十二年有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黄某不服上诉——”
声音戛然而止,李锦希掐掉了新闻,翻看日历。
明天就进入24年了,原来自己参加工作有三年多了啊。
从21年的实习,到贾思敏介绍的“好工作”,后来又跌跌撞撞地换过行政和文员的工作,每一份工作都不长久,存款越来越少。
今天也要努力找工作。
李锦希换好鞋,回头看了眼收拾干净的出租屋,四个纸箱整齐堆放在角落,昨晚的被子已经用结实的麻绳打包好。
“流浪套餐”从烁鹏背到湘潭,又从湘潭背来白玉市,随身行李越来越少,李锦希觉得前途越来越迷茫,每个“社畜”都是蜗牛,把自己绑得累死累活,跑来跑去。
哪天老天爷撒把盐下来……
李锦希关上出租屋的门。
·
“面试官你好,我面试的岗位是行政文员。”
李锦希清了清嗓子,“我在烁鹏市做过三个月的实习会计,实习结束后做过半年的催收岗,后来因公司业务收紧,我调整职业规划,所以来面试贵司的行政岗……”
她滔滔不绝地陈述着,开始神游。
昨晚打好的腹稿全没用上,一张口就会忘记准备好的台词。
待李锦希说完,面试官皱着眉头,单手翻看李锦希的简历,“三份工作,每份工作都不一样啊。”
“是。”
“而且都做不长久。”
“是。”
失败了。
李锦希冒出这么个念头,有些心灰意冷,暗暗打量周围。
面试房间的四周全是玻璃,可以透过玻璃外的招财树的间隙,看到工位上一个个高高的肩胛骨和紧挨电脑屏幕的脑袋,整个办公室像座工厂,连天花板都懒得装修,这里隔音很差,李锦希百分百确定,玻璃外的人可以将面试房间听个一清二楚,空气静默下来,李锦希清晰地听到不断敲击的键盘声,比林天爱的游戏键盘还吵。
一股人肉味。
李锦希嫌弃地放了呼吸。
面试官将简历翻来覆去,淡声道,“回去等通知吧。”
李锦希礼貌颔首,前往下一个面试公司附近,随便找个快餐店用了午餐,然后在附近闲逛,大致熟悉了环境后,她来到面试公司的大厦里,先去卫生间整理了仪容仪表,然后掐着时间,准备进行下一场面试。
……
“面试官你好,我面试的岗位是电商文员。”
李锦希木着脸,倒背如流,“我在烁鹏市做过三个月的实习会计,实习结束后做过半年的催收岗,后来因公司业务收紧,我调整职业规划,对电商很有兴趣,这是个发展潜力很大的行业……”
好烦。
李锦希放轻了呼吸,她闻到空气里三手烟的味道。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什么,面前负责面试的女人像是嗅觉失灵,满脸严肃地推了推眼镜,“你的前面几份工作,都很不稳定啊。”
李锦希面无表情地回答:“这个社会的发展就是不稳定的。”
谁都知道这是实话,可实话是不能搬到台面上说的,果然,面试官闻言,脸色微沉,直接抬头看向李锦希,语气变得生硬了些:“电商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应付的工作,入职的话首先得培训三个月,关于这一点,有异议吗?”
李锦希眸光微动,面上不显露情绪地道,“没有。”
面试官推了推眼镜,厚重镜片下的黑眼圈浓得吓人,“我们公司是单休,上班时间是八点到十二点,午休一小时后,从下午一点到晚上六点,这个有异议吗?”
“没有。”
李锦希想了想,总觉得对方的态度有些怪异,似乎对自己的无所谓不满,但又可以先拿自己当小白鼠跑几天老鼠笼的奇怪态度,于是试探道,“请问该岗位是不是有淘汰制?”
“是。”
面试官将印有照片的简历折叠,像是闲不住手,看着李锦希说话,手里飞快折出一个纸飞机,“还是那句话,电商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应付的工作,如果培训期没能达到业绩,直接淘汰。”
李锦希鼻尖微动,忍着头晕想吐的感觉,礼貌点头,“了解。”
“还有什么其他想了解的吗?”纸飞机在她手里变成小纸船。
“暂时没有。”
李锦希率先起身,眼角余光看着被折成垃圾的简历,连伪装礼貌的心气都没有了:“我回去等通知,是吗?”
·
认清现实只要一瞬间,几轮特殊肺炎过后,许多城市变得死气沉沉,以气候舒坦出名的白玉市,在两轮特殊肺炎的管控后,街道上的老人数量锐减,广场的大屏幕上正在播报每日新闻:“继续关注特殊肺炎情况,截止12月31日凌晨0点,白玉市无新增疫例,樱山市无新增疫例,广州湾新增本土无症状2例……”
李锦希听到那字正腔圆的播音调,才恍惚发现,街上全是光溜溜的脸蛋,没有人戴口罩——所有人都麻木了,被反复发作的特殊肺炎搞得心力交瘁。
还没找到工作。
再找不到工作,就要交房租了,怎么办?
实在不想继续在这座城市待下去了,李锦希很害怕会在路上遇到前同事,尽管已离职很久,她的噩梦里经常出现催收工作的前同事们,一个个都没有脸,只有发狠的激情的声音,络绎不绝的电话声,高亢激昂如同吵架的电话施压。
隔着电话线,看不见对方的脸,人性本恶的那一面会无意识暴露出来,并且在高薪提成的催化下,人底色里的恶劣会被无限放大。
贾思敏介绍的工作固然高薪,但实在有违道德,李锦希实在狠不下心对着电话那头可怜巴巴地声音发出威胁。
“是他们的错!你只管施压!其他什么都不用管!”
前领导的激励仍回向于耳边:“是他们这些欠钱不还的人有问题!我们没错!我们只是在追回款项!你追得越多,提成越多!”
李锦希狠狠甩了甩脑袋,呆坐在广场的干枯喷水池旁。
此时正值下班高峰期,天微微黯,人来人往,在这座所有人疾步而行的城市,不少疑惑的目光扫向懒散呆坐的李锦希,而后又匆匆离去。
喷水池旁,有个小孩在嬉戏玩耍,空荡荡的广场上,只有他一个孩子,周围许多步履匆匆的大人,李锦希不禁联想到小时候的自己,好可怜,总是装作不在意的模样,自己躲在角落玩沙子,明明可以坦然地说“我想跟哥哥姐姐一起玩”,可是没有任何堂表亲愿意带自己玩。
她望了一圈,视线锁定旁边一位低头玩手机的妇女,小声问:“这是你家小孩吗?”
女人猛地回头,警惕地瞪了一眼李锦希,倒三角眼透着某种警告意味,“唰”一下起身,朝孩子招手,利声呼唤。
“小宝!回家啦!回家看动画片!”
李锦希一瞬间很恍惚,直到那妇女抱着孩子匆匆离开后,才意识到自己被误会为人贩子了,心底有些苦涩。
那位妇女凶相毕露的模样,是她最害怕的难缠面相,甚至在被那位妈妈瞪着的时候,李锦希无端想起被投诉的自己,组长压着自己鞠躬道歉。
怎么变得那么没用?
往前倒几年,自己还敢踢晕跟踪狂呢。
李锦希在喷泉边坐了很久,直到夜风吹得身子发冷,才起身离开。
我好歹是本科,怎么说也比“社会大学”的贾思敏厉害些,我肯定能找到好工作的。
我肯定能。
……如果不能呢?
李锦希惶恐起来,手脚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她讨厌这样的自己,好没用,随时要被淘汰。
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这种缓慢坠落的过程像是温水煮青蛙,李锦希无从察觉,等发现自己回不到往日辉煌,才惊觉自以为能跳出井口,实际上是在湿滑黏腻的井壁上原地攀爬。
因为做过催收,所以简历才会屡屡碰壁。
都怪贾思敏……
李锦希莫名有点想哭,精神逐渐与世界脱轨,灵魂被某种东西隔绝。她狠狠咬着舌尖,拎起单肩包,起身离开。
“妈妈,姐姐在哭。”
小孩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李锦希回眸望去,那个自娱自乐的孩子,现在正缩在妈妈怀里,小心翼翼发出细弱的声音。
“哎呀……”
那妇女抱着孩子,有些尴尬地扫了一眼李锦希,轻轻拍掉孩子的手,“不要用手指指着别人!不礼貌!”
真好啊。
小时候我妈妈从来没抱过我。
李锦希转身要走,听见身后小声的嘟哝:“现在的孩子哟……有什么好哭的,什么工作都是一样的嘛,人生短短,开心最重要嘛。”
迈步离开的步伐顿住,李锦希诧异回身。
那妇女抱着孩子离开,背影匆匆,李锦希久久望着母子俩的背影,目送他们消失于人潮,抬手摸了摸脸,忽然想到,坐在喷水池边的时候,单肩包是敞开的,说不定里面的几张简历已全然袒露。
既然知道我是失败的面试者,为什么还误会我是人贩子?
夕阳像一块即将燃尽的炭,把天空和破旧的广场染成一种病态的橙红色,李锦希顶着夜风,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没心思去琢磨这种小事,现在最要紧的是打磨简历。
混不下去就会被催着相亲——
想到自己有可能会走入的可怕结局,她的五官失控地狰狞了一瞬,冒出一个强烈的念头:绝对不能被男的左右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