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婴》琥珀潜渊

53、53.毕业旅游

　　2X21.10.31

　　陆续结束实习，宿舍四人相约在“双十一”毕业旅游，李锦希提着行李箱从高铁下车，在约定地点等待刘茉莉，恍如隔世。

　　三年里，肺炎疫情此起彼伏，人们养成随时准备行程码的习惯。广州湾市民非常惜命，毕竟第一例“特殊肺炎”就发于广州湾，陷入恐惧的市民各个戴着口罩，人与人之间的隔阂感更重，自觉相隔一米以上，但凡走近一点儿都会收到警惕怀疑的目光。

　　如今三年过去，人们放松对肺炎的警惕，戴口罩的行人很少，眼神中隔阂与麻木更重了些，因毕业旅游折回广州湾的李锦希失望地发现，回到这片土地，自己有种格格不入的别扭，历经严格的管控后的广州湾进化得令她陌生。

　　不管是从小长大的滨海，还是实习期短暂待过的繁华的烁鹏，亦或是只待了一年多就被疫情隔开的广州湾，没有哪一座城市让李锦希产生“归宿感”。

　　实习期的大家磕磕绊绊地摸索着社会规则。

　　张仙儿刚辞职，她上一家实习的工地，项目结束就立刻原地解散，开心了好几天的张仙儿很快陷入焦虑，找工作屡屡碰壁——“换工作”仿佛成为她们这代年轻人的某种无可奈何，目前空窗两个月的张仙儿已经完全躺平，计划和大家在夜莺岛玩几天，然后再去其他城市找工作。

　　林天爱做起了游戏主播，刚开始所有人都不看好，甚至因此经常跟张仙儿吵架，现在算是班里混得不错的，工作之余还学了些电脑技能，不仅能靠商单解决温饱，偶尔还能攒点钱，经常跟李锦希在群里互相分享势头不错的理财产品。

　　刘茉莉接手家里的一些酒店“练手”，据她诉苦，有两家在外地的酒店受肺炎疫情影响，不得不和当地市政部门合作，成为疫情隔离酒店，不知是好是坏。

　　再见面时，刘茉莉褪去学生时代的羞赧稚嫩，谈吐间更加稳重，大手一挥请来两辆车，把舍友们车到酒店门前，众人匆匆收拾了行李，慢悠悠出来碰头，已是下午四点。

　　·

　　渔人码头附近，某露天烧烤摊。

　　四人的餐位可以看到波光粼粼的大海，海中有座突起的小岛，隐约还能看到岛上雪白的房子和火红的屋顶。

　　刘茉莉指着岛说，“我们明早七点半的船去夜莺岛，不许迟到啊，特别是小爱，今晚不许打游戏。”

　　“我醒不来的，你们谁叫醒我一下？”
　　林天爱手里的烤鱿鱼指了一圈，最后送到自己嘴里，“夜莺岛，我知道，很漂亮的，沙子很白很干净，广州湾想把夜莺岛列为景点开发，哎，刚起了个计划，就碰上疫情。”

　　李锦希期待地望着大海出神，“这是我第一次和朋友在岛上玩！”

　　她从未和朋友出远门玩，心里隐隐期待，甚至开心得哼起了歌。

　　酒肉三巡，张仙儿喝得上头，越来越控制不住情绪。

　　“我梦想的都市丽人呢？天杀的！”
　　张仙儿抱着啤酒，说着说着忍不住怒道，“这可是我第一份工作！准备转正的时候就被炒鱿鱼！太恶心了！”

　　林天爱同情道，“所以我才不想出去打工。”

　　刘茉莉想了想，“你要不要来我酒店上班？你会计证考了没？”

　　“没。”
　　张仙儿的声音立马虚弱下去，“真的不想考了，两次都差一分及格！”

　　刘茉莉恨铁不成钢地哎了一声，冲她翻白眼。

　　张仙儿忽然矛头一转，“诶，李锦希，你是不是做过很多工作？你很会面试吧？教教我呗。”

　　突然被叫了名字，李锦希猛然回神，三双眼睛目光灼灼盯着自己，李锦希不自在地顿了几秒，“兼职不一样啊，兼职是个人都能进吧？而且面试就是推销自己，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嘛……你懂得。”

　　“啊我不懂——”
　　张仙儿再次抱头：“不想找工作，不想工作！每天上班都不开心，就没有能开心上班的工作吗？”

　　李锦希嘿嘿一笑，“我也还没找，先玩了再说嘛！玩就好好玩，做就好好做。”

　　“诶？你不是早就辞职了吗？空窗期那么久，你不怕？”
　　张仙儿抬眼看来，她喝酒很容易上脸，才喝了两口，眼皮发红，看上去更加动人。

　　李锦希有点不好意思地低头，眼神闪烁。
　　“没……我六月初交的辞呈，经理找我谈心，想让我多留几个月，蹭个国庆假，这样的话，人事也可以慢慢招人，新人可以慢慢学。”

　　“哇——”
　　三人异口同声，“你经理真好人啊！”

　　经他人一夸，李锦希有些得意，“我们财务经理特别厉害！每次来上班，噼里啪啦做好表，然后戴上眼罩往椅子一躺，中午吃个外卖，下午再做点工作，开开心心又一天，她上班特别轻松，所以其他部门有些老登很嫉妒我们经理，总是故意使绊子……”

　　说着，李锦希想到韦经理那甜腻作呕的香水味，脸色跟着变臭，恶声恶气道，“我可忍不了一点，看到采购部那些臭烟佬就烦。”

　　“有你领导顶着，你为什么还要走啊？”
　　张仙儿顺势问，对李锦希嗔道，“男的女的？你们财务部人多吗？”

　　“女的，财务部全是女生。”
　　李锦希将发丝挽至耳后，斜眼看着张仙儿，犹豫道，“你……你要是想，我可以问问经理，出纳还缺一个人。我不保证你一定能进去啊！只是刚好缺一个出纳。”

　　“可以！很可以！太可以了！”
　　张仙儿“噌”地坐好，感激地道：“太感谢你了李锦希！不管有没有入职，我下次收到工资就请你喝奶茶！”

　　李锦希当即就掏出手机，将情况跟经理说了一遍，“我等她回消息，如果她要，我就把你的联系方式发给她？经理姓柴，叫她柴姐就好。”

　　“财啊？”
　　张仙儿打了个酒嗝，“财好，非常好。”

　　刘茉莉嫌弃地将酒瓶往桌子下藏，“大白天的就喝成这样！”

　　“那有什么？现在没上班，放松一下。”
　　张仙儿拖着腮帮子忆往昔，那表情颇有大叔味，砸吧嘴道：“李锦希，我看好你，你肯定闲不住的，大一入学没多久就敢翘课打工，还因为翻窗逃课差点被抓住。”

　　李锦希小声抗议：“要不是为了钱，谁喜欢打工啊。”

　　因为闲下来就会想起不开心的事。
　　可现在不一样了。

　　李锦希将啤酒一饮而尽，旁边林天爱调侃道，“张仙儿，万一能入职，你可得好好感谢锦希啊！说不定你一坐她工位，就会受到某种诅咒，以后变得非常爱打工！”

　　哄笑间，刘茉莉又突然叹道，“说起爱打工，你们记不记得陈珍珠——”

　　声音戛然而止，意识到说错话的刘茉莉惊慌地看了一眼舍友们，张仙儿也不醉了，眼神忽然清明，歪扭的身子慢慢扶着桌边坐直，林天爱还没送进嘴里的烤牛油一拐弯伸到刘茉莉嘴边。

　　好几道目光落在李锦希身上，李锦希捧着热红茶的手微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

　　陈珍珠。

　　这个名字难以遏制地让她想起腼腆的雀斑脸，走路时坠在背后的万年不变的低麻花辫，久违地听到这个名字，李锦希感觉脑袋深处有什么东西忽然崩裂。

　　缓缓溢出渗入草坪的液体，以及抽搐的四肢，从宿舍门缝钻入的凄厉哭嚎。然而李锦希表面依旧安静，表情淡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定格，陷入久远的回忆。

　　久远的记忆回笼，李锦希想到开学第一天，陈□□动跟自己打招呼，腼腆地说起她也是滨海人。
　　陈珍珠坠楼当晚，她记得自己发了高烧，清晨被陈珍珠妈妈的大哭吓醒……对了，那天还有概率论考试，挂科了。

　　所以奖学金其实是骗妈妈开心的谎言。

　　李锦希在尴尬的静默中回神，生硬地转移话题：“当时隔壁的海事学院也出了情况，不知道现在找到凶手了没有。”

　　刘茉莉完全忘记这茬：“海事学院怎么了？”

　　“荒草地那两个受害人啊！”
　　林天爱压低声音，语气诡谲，“据说死掉的那两个人是汉奸哦。”

　　刘茉莉眼神微妙地扫视她，“谢谢你，为了给我找台阶下也是拼尽了脑细胞。”
　　张仙儿醉醺醺地眯眼附和：“你少看点网上乱七八糟的。”

　　“是真的啊！”
　　林天爱急得一拍桌子，猛然想起自己在外面用餐，又极力压低声音，“拜托，我在外网刷到过全帖！你们别忘了，广州湾什么最厉害！”

　　“什么最厉害？”刘茉莉不解。

　　“船舶建造啊！”
　　林天爱猛嘬一口饮料，长叹一声，“这里有夜莺岛，夜莺岛后面就是大渔场，几十年前还因为夜莺渔场的归属问题打过仗呢，所以广州湾的海军很厉害的，据说死掉的那两个人是卖国贼！该死！”

　　“啊！广州湾的海军很厉害吗？”
　　刘茉莉哗然，视线朝周围荡了一圈，烧烤摊已稀稀拉拉坐了几桌客人，不乏气质硬朗的‘蓝军装大哥’。
　　“怪不得广州湾市区有很多蓝军装！小爱你好博学啊，我第一次听说。”

　　张仙儿的脑袋一点点垂下去，李锦希不放心地瞥她一眼，小声问：“可我听其他朋友说，广州湾以前是个很匪气的城市？所以……这里海军多，是因为渔场归属问题衍生的吗？”

　　“别说以前，现在也匪气啊。”
　　林天爱压低声音，生怕被旁桌的人听到，“还能在学校读书的那段时间，你们记不记得，每次开快递箱，箱子上总是印着失踪儿童的信息？因为这里……”

　　接下来的话林天爱没有说完，一手在桌子上比划出小人走路的动作，另一只手忽然飞来攥住在桌上行走的“小人”。

　　“……”
　　三人敷衍地点头，明显不太相信，张仙儿用力打了个哈欠：“现在治安很好，不会出现这种事的啦。”

　　李锦希放在膝盖上的拳头紧了紧，小声说，“现在的治安也不好。”

　　被踢晕后不知去向的跟踪狂，李锦希一直耿耿于怀，她回过“案发现场”，地上除了痰印、垃圾，再无其他，更没有被白色粉笔圈出来的人形。

　　李锦希深呼吸，呼出一口寒气，笑着对众人举杯，“庆祝我们第一次毕业旅游，来，干杯！”
　　三人看着李锦希无懈可击的微笑，相继举杯。
　　“干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