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婴》琥珀潜渊

52、52.那回来相亲吧

　　财务办公室异常安静，李锦希的耳朵敏锐，判断出出纳和会计在聊天，键盘打字声非常有规律，此起彼伏，出纳的键盘一消停，会计的键盘声立马接续。

　　聊什么？
　　在说我坏话吗？
　　韦经理的事？

　　李锦希心跳很重，越来越重，仿佛有一把锤子要从心脏跳出来，狠狠把全世界砸个稀巴烂。
　　男的只要在那里呼吸就万分讨厌……李锦希抓起水杯喝光，强迫自己冷静，清晰地意识到，原来自己的精神洁癖已经严重到深入骨髓。

　　紧绷的一天过去，李锦希疲惫地挤车，出了地铁站，看到斜前方的诊所排起长队，才想起自己该做“核酸”了。等排着长队做完核酸，天色渐黑，暗橙色与深蓝交织，李锦希望着天幕，无端有种悲伤的感觉。

　　她和张仙儿在同一个城市，却无法约见；她租的屋子刻意找的是‘三’的倍数，自己离家却越来越远；小时候可以轻易和陌生人唠两句，长大后人与人之间戴着不止口罩的强烈隔阂，有许多烦心事想说，可郁闷无处安放，说给朋友怕影响她们的情绪，说给家人只会换得更大声的不屑。

　　烁鹏市像个巨大的烧火桶，打工者是桶里燃烧的纸钱，烧得轰轰烈烈，烁鹏市看上去蒸蒸日上欣欣向荣，每天摸公司报表、看新闻的李锦希却深刻认为，这是纸钱即将燃烧殆尽的信号。

　　街道已热闹喧嚣，商贩们推着小车出来摆摊，在最近这三年，不明肺炎到处伏击，老百姓疲惫不堪，满街都是贴着“旺铺招租”的空铺头，走鬼摊崛地而起。

　　“大份辣，不要狼牙，孜然少一点。”
　　李锦希走到某个小摊前开口，说完把自己逗笑了，她最近经常脑子发僵，话说完了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

　　老板也笑，口罩上的眼睛挤成月牙形，手脚麻利：“明白，明白！大份狼牙土豆，不要辣，孜然少一点！”

　　李锦希尴尬地摸摸鼻尖，等了一会儿，接过外卖，走入昏黑的小巷，在逼仄的握手楼里快步抄近路，回到没有阳光的闷热出租屋。她将沾满油烟味的口罩丢入垃圾桶，然后捧着狼牙土豆，蹲在垃圾桶旁大快朵颐。

　　烁鹏市什么都贵，贵得令人发指，一份狼牙土豆要十五块钱，这在新校区可以买一份超豪华汤饭；放个屁臭三天的小单间，连阳光都照不进来，每个月居然要一千五。

　　还没转正，到手工资才三千五，有时候中午点个外卖都要二十多块钱，一个月下来，牙缝里只能抠出空气……李锦希麻木地咀嚼着，心里盘算剩下的工资，鼻尖嗅到隐隐约约的烟味，她“噌”地一下蹿到窗边，将窗户狠狠关上。

　　随着一声巨响，铁架床跟着吱呀一声，楼下的烟鬼操着方言咒骂几声，李锦希也不甘示弱地隔着玻璃大吼大骂。

　　楼下的烟鬼走远了，出租屋里仿佛还残有烟味，李锦希捧着外卖，还剩两口就能吃完，现在她一点胃口都没有。住二层有明显的缺点，如果楼下有烟鬼路过，二手烟会飘进窗户。

　　烁鹏市还真是名副其实的“火城”，走到哪儿都有人捏着烟；行人步伐匆忙，稍微走慢点会被陌生人责备；小电车风风火火，电车往前开，外卖员则低头看手机上的地图APP，吓得路人四处逃窜，好像连空气都很着急，大风刮过握手楼，吹起急躁的呼呼声。

　　将外卖丢入垃圾桶，李锦希起身擦擦嘴，捧着手机玩了一会儿，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小单间走六步半就到尽头，李锦希沿着墙壁兜转，靠墙盯着屏幕发呆。

　　剩下八百多块可随意支配，距离实习结束还有两周。

　　李锦希惆怅地打开理财应用，反复数了几遍小金库，心里舒坦许多，大学网课期间攒的钱是她面对生活的底气，妈妈好几次要“家费”，都被李锦希以“还没毕业”扛了过去。她的预感是对的，只要被妈妈察觉到自己进入了工作赚钱的阶段，妈妈就会向自己要钱。

　　妈妈真的被李家村感染了……可是，李锦希无法责备妈妈，她曾经背负过多少莫名的责骂，辛苦地拉扯两个孩子，身边是个情绪病的丈夫。

　　没想到真正成为“社畜”是这么疲惫，真不知道妈妈以前是怎么熬过来的。

　　电话铃声响起，李锦希吓得呼吸一窒，差点把手机碰掉，着急忙慌地像个扮演抛球的小丑去接住手机，一看来电，果然是妈妈。她等了几秒，努力忽略被铃声吓到的窒息难受感，才接起电话。

　　“在干嘛？”
　　黄梅像是开着外放，李锦希听到妈妈碗筷在水池碰撞的声音。

　　“刚吃晚饭。”李锦希平淡的回答。

　　黄梅哦了一声，“下个月要转正了吧？”

　　又来！
　　李锦希闭眼深呼吸，有好几秒，她感觉空气里有潮水淹过喉咙。她尽力让自己的声音表现不出任何情绪，平静地道，“我想辞职。”

　　“……”
　　洗碗声骤然停止。

　　李锦希抿了抿嘴，鼓起勇气重复道，“我不想做了。”

　　“啊？”
　　黄梅诧异得扬高了音调，“干嘛呢？我还没向你收家费，你就要辞职？”

　　“不是家费的问题！”
　　李锦希忍了忍，最后还是叹气，“很累，不想做了。”

　　黄梅沉默几秒，语气缓和了些。
　　“干嘛不做了？工作嘛，受点委屈很正常，忍忍就过去啦。”

　　李锦希道，“有个跟爸爸年龄差不多的老男人骚扰我，他官比我大，资历比我高，他骚扰我，被嚼舌根的反而是我，我搞不过他，跟他在同一栋楼，时时刻刻都在想杀了他，我控制不住地想，我不想自己变坏，想辞职。”

　　“……”
　　听着电话那头的沉默，李锦希后悔对妈妈说了这件事。

　　有什么好讲的？她早该知道，妈妈从来不会站在自己这边，就像小时候被李俊强非礼，妈妈也只会让自己保持沉默，希望息事宁人。

　　李锦希越想越气，咬牙切齿地诅咒，“是那个死贱男的不对！我同事却在背地里说我！我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做就被说成了婊子！贱人，贱人，全是贱人！这里一点都不好，没有任何一件好事！”

　　“不做！不做就不做嘛！算了算了……有什么好生气的。”
　　黄梅唏嘘几声，声音忽然变近了很多，似乎关掉了外放。

　　她被女儿语气里的狠厉恶毒吓得口齿不清，尽力用平常的语气宽慰道，“那你要快点找其他工作啊，你哥早就给我交家费了，我每个月能存好几百呢！人不能不工作的。”

　　李锦希失去了所有沟通的欲望。

　　昨晚不应该踢晕那个流浪汉的，这怎么够？应该撕掉他的左耳，摆成可怜的模样，然后撕裂他的嘴角，摆成做作的憨笑。

　　黄梅听着电话里的沉默，再接再厉道，“忍一忍就过去了嘛，万事都得一个忍字，你现在年纪小，等你到妈妈这个年纪，你就知道了。”

　　李锦希感觉心里有什么在缓慢地破碎，忍，又是忍，她已经受够‘忍’这个字眼了。
　　“不说了，我要做简历。”

　　黄梅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在电话里诶了几声，声音变得雀跃起来，“反正也没事干，回来相亲啊！”

　　李锦希怀疑自己产生了幻听，不可置信地重复，“相亲？”

　　“有什么好惊讶的？”
　　黄梅打断李锦希，“其他姑娘都是你这个年纪相亲的啊，既然你要辞职，那就回李家村吧！反正辞职后也没事干。”

　　“我还没拿到毕业证啊？”李锦希失声道，跌坐在床边。

　　“那怎么了？到什么年纪就该做什么事啊！”
　　黄梅听出了李锦希不愿意，脾气也上来了，愠怒道：“你知道多少人排着队想娶你吗？是沾了你爹你妈的光！”

　　李锦希捧着电话沉默许久，忽然笑出声，“你挺幽默的。”
　　我再也不会回来。

　　内心有什么东西在破碎，化为风沙，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李锦希没去听，一阵阵的耳鸣吵得她头晕目眩，干脆挂断了电话，躬着背坐在床边发呆，脊背仿佛被什么压垮了弓成了虾状。

　　不能回去，千万不能回去。

　　李锦希捧着电话，在出租屋有限的空间里来回踱步，走了两圈才想起要干正事。她打开行李箱，打开被冬衣层层包裹的手提电脑。

　　这是林天爱去年寄给李锦希的礼物，当时正逢论文选题，李锦希只是在群里吐槽了一句电脑好贵，林天爱立刻给李锦希邮了一台全新的电脑，吓得李锦希拒收了。两人各退一步，林天爱将这台用腻了的手提电脑送给李锦希。

　　屏幕花花绿绿，是李锦希看不懂的游戏角色，顶着稚嫩面孔的胸大腿长军装女将军踩在尸山血海之上，怀里是染血的军旗，这是林天爱喜欢的某个动漫角色，李锦希望着屏保出神。

　　得动起来，得改简历，改个风光漂亮的简历，找到一个更好的工作，去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可是双手放在键盘上，她脑子发僵，好像无法思考。键盘边的拇指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她一垂眸，拇指的颤动又消失了。

　　可能得补钙了？
　　李锦希努力将注意力放在电脑屏幕上，视线却越来越花，她眨眨眼，这才发现自己哭了，哭得她自己觉得莫名其妙。

　　妈妈。
　　你抛弃我的速度超乎想象。
　　虽早有预感，但还是难以接受。

　　——不。
　　是我抛弃了你。
　　我才是主动做出选择的那个人。

　　手机在旁边震了震，李锦希点开消息，张仙儿活力满满的声音外放出来：“家人们！我实习结束了！项目结束，我被裁啦！哈哈哈哈哈哈！”

　　李锦希擦擦眼泪，被张仙儿的情绪渲染，跟着她笑，扯了扯嘴角，说了几句恭喜脱离苦海之类的调侃，注意力放回到电脑上。

　　离职这么开心吗？
　　我也好想开心啊。

　　李锦希咬咬牙，将文件夹里储存已久的辞呈翻出来，再次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