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婴》琥珀潜渊

51、51.职场小白

　　2X21.06.01

　　接下来的三年时间像是读了假大学，因为不明肺炎，各城市都有不同的封城政策，李锦希不得不回到滨海挂网课，且为了避免跟家里人吵架，兄妹俩经常在外做兼职。

　　大四的最后一个学期，李锦希在校企合作名单里投简历，投中烁鹏市某公司，实习时间飞快，眼下距离实习结束只剩半个月，仿佛打了好几年工，可回过神来，其实才刚毕业，心态已然“老油条”。

　　舍友们时不时在群里抱怨工作。

　　张仙儿也在烁鹏市，好几次和李锦希约饭，要么李锦希加班，要么张仙儿加班，两人虽在同市同区，却碰不上面。
　　张仙儿并未找专业相关的岗位，而是找了离家近的某口罩工厂做行政。各地肺炎疫情连绵不绝，像是不断往水面冒的葫芦瓢，工厂订单成倍增加，张仙儿的工资跟着水涨船高。

　　林天爱在做全职游戏主播，经常和家里人闹矛盾，最后一气之下独自跑去西北方的石林市，又害怕遇到坏人，隔三差五在宿舍群里冒泡，每天在群里发各市疫情情况。

　　刘茉莉开始着手家里的企业——直到所有人褪去学生的外套，大家才得知，刘茉莉家里是做酒店生意的。诡异的肺炎没放过桦发市，刘茉莉刚接手酒店就压力倍增，现在在群里很少说话。

　　天边微亮，已有许多上班族在路上奔波。

　　从阴郁潮湿的握手楼走出，快步赶往地铁站，李锦希紧跟着前面的行人过斑马线，小心地躲避飞驰的电动车，在踏入地铁站口时缓了缓，一边疾行，一边操作手机打开行程码，排着队等待背包安检和行程码检查，然后压紧口罩，在香水味、汗味、小笼包味、衣服闷干的腥味中，排队等待列车进站。

　　李锦希用力打了个哈欠。

　　虽然还没拿到毕业证书，但她已经在办公室做了将近三个月，小时候幻想自己是都市丽人，如今很想当个流浪汉。

　　真奇怪，网课三年，李锦希做过许多兼职，多苦多累都能咬牙坚持，可临近毕业答辩，这办公室生活，似乎比任何兼职都累。

　　难道要这样过一辈子吗？

　　李锦希微微侧身，玻璃里映照出自己的脸。

　　两眼无光，眼角低垂，微微驼背，穿着随意，显得有些稚气，和前后西装革履的人对比明显，一看就是刚毕业的穷学生。

　　因为这幅呆相看上去很好欺负，所以昨晚才会被巷子里的醉汉尾随骚扰吧？

　　光是回想一下，那种被流氓肆意打量的恶心感席卷全身，她收回目光，压紧了口罩，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周围没有可疑的人，也没人打量自己，排队乘客的脸上是如出一辙的麻木。

　　强光靠近，列车进站，队伍开始骚动，李锦希提起精神，时刻准备挤入。

　　车门打开的一瞬，车上的人还没下来，身后的人开始不管不顾地往前挤，李锦希被推搡着往前，第无数次地庆幸自己还没吃早餐。

　　好累。

　　列车上的味道更加复杂，嗅觉捕捉到拥挤空间的所有气味。

　　附着在衣物布料上的二手烟，不知从哪儿传来的梅菜干味，有人的鞋子还没干就穿来上班，汗味，狐臭味，早餐味，香水味，换气扇运转吃力，车厢里闷臭的灰尘味。

　　李锦希胃里翻江倒海。

　　撑住，还有半个月，还有半个月就实习结束了。

　　八点二十分，李锦希从地铁刷卡出站，从闸口到大楼负二层，需要连续上两个扶手梯，然后再过大厦闸口，才能进入办公大楼。从地铁闸口开始，许多人已准备好争分夺秒，迈着小碎步互相赶超。

　　李锦希掏出实习工牌，刷卡过闸，进入大厦，电梯外已排成长龙，队伍扭成贪吃蛇，她擦了擦汗，富丽堂皇的大厦喷了清淡好闻的香水，在大厦里，连空气都显得高级。

　　跟着队伍一点点挪动，终于在八点四十分进入电梯，她还没坐下，忽然想起自己又忘记买早餐了，不想重新挤电梯，又怕肚子饿低血糖会影响工作。

　　越长大越废了，挤个电梯就用掉半条命。

　　进入公司，摁指纹打卡，将斜挎包放在工位，习惯性打开手机，检查行程码的有效期，又要预约做“核酸”。

　　李锦希把工位左上角的日历划掉昨天的日期，然后走出办公室，准备下楼买早餐。

　　一踏出办公室，李锦希被一阵香味吸引，其他部门的同事捧着薯饼路过，香气四溢，土豆和黄油交织的香气盖过了打印机的油墨味。

　　李锦希的目光不自觉追随那两位前辈。

　　小时候妈妈会带兄妹俩去“赶潮流”吃快餐，但食物仅限于玉米、芙蓉汤等健康食材。说来惭愧，她再过几天就二十二岁，至今还没吃过薯饼，而且大学时学校太偏僻，周围十公里都没有卖薯饼的店，就算偶尔去市中心兼职，李锦希抠抠搜搜，总觉得以后一定能吃到，没舍得给自己买。

　　李锦希偷偷深呼吸，喉咙微微滚动。

　　“你怎么总是来这么早？”
　　那两个员工很诧异，“实习生不是九点到就行了吗？”

　　李锦希熟练地摆出憨厚的笑，“我怕赶不上地铁，幸好我早来了，还能去买早餐。”

　　薯饼送入艳红的嘴唇，牙齿张合，那人嚼着薯饼道，“还没吃早餐啊？”

　　“还没，这好吃吗？”
　　李锦希下意识问了一嘴。

　　面前两个同事很明显地愣住，互相交换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还、还行？”
　　“你没吃过？你都这么大了，怎么可能没吃过？”

　　“嗯，没吃过。”
　　李锦希坦然憨笑，挠挠肚皮，“那我今天高低得试试！”

　　三人相互打趣了几句，李锦希说着一些挑不出毛病的笑话，和两位前辈寒暄后，转身离去，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摁下电梯键，电梯门反射出她冰冷的脸色。

　　笑笑笑，笑什么笑，没见过吃不起金拱门的穷逼吗。

　　距离实习结束还有半个月，然后要回广州湾答辩，等待转正通知。顺利的话就在公司长做，倒霉的话，就继续换个城市找工作……

　　李锦希又叹了一口气，她从未觉得自己幸运过，如果真的熬不过实习期，那又得做简历了，还得退租找租，又是一番费命的折腾。

　　不想回滨海，可是还能去哪？
　　不，不能回。
　　要奋斗，要努力，要赚钱，否则就会像阿娇姐那样被架着走。

　　李锦希连续在心里催眠了好几遍，进入电梯。

　　下乘的电梯空荡荡，李锦希很快买好早餐，重新排队等电梯，排了好一阵，手里的早餐由烫变温，终于挤进了电梯。

　　等待电梯上升，她眼角余光从电梯门的反射里看到，身后有个男的在看自己。

　　是采购部的前辈。

　　那人眼角挤出笑，让李锦希觉得不舒服的笑，故作熟悉地道：“看到我怎么不打招呼？”

　　李锦希勾起假笑，忽然想起大家都戴着口罩，看不见表情。

　　这个男的她有印象，最近好几天，经常在茶水间碰到，每次去打咖啡，李锦希总能碰到这个男的，她深刻怀疑这男的是在故意观察自己。

　　“又不是在学校。”
　　装作没听懂他的恶意，李锦希大咧咧说完，才小声道了声韦经理好。

　　死猥琐佬！
　　李锦希在心里诅咒着，昨晚把流氓踹晕的恐惧感似乎又隐隐发作……恐惧吗？不知道。

　　她也说不清是恐惧还是兴奋……或许，恐惧到极点，人的潜能会被无限激发？谁能想到，尾随自己一路的流氓，居然一脚就能痛晕过去，还非常不雅地捂着那里僵直晕倒。

　　一旦幻想韦经理暴毙而亡的姿态，李锦希感觉身体在不可控制地微微发抖。

　　“你很冷吗？”
　　低沉的嗓音听上去温文无害，李锦希感觉到后颈有温热的气息洒落，惊愕抬眼，从电梯门的反射看到，韦经理摘下口罩，微微低头，说话时凑得很近。

　　李锦希胃里一阵恶心，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即便带着口罩，她也能嗅出韦经理上一餐肯定吃了海鲜，有时候嗅觉太灵敏不是好事。

　　“有点感冒。”
　　李锦希用开玩笑的语气扭头道，“经理可别被我传染了，你们部门的人嘴巴厉害，要是被我传染，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我。”

　　韦经理听到感冒二字，面色微变，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往后退步，挂在耳朵上的口罩重新戴好。

　　电梯终于到三十六层，两人相继出了电梯，没有说话。

　　死老登。

　　李锦希无声咒骂，拎着早餐回到工位，下意识想在日历上划拉一笔，划完才想起，早晨来打卡的时候已经画过日历了。

　　昨晚那个流氓，不会被踢死了吧？

　　想到那个到在黑暗中的家伙，李锦希坐立难安，丢垃圾时顺势带着水杯去茶水间。

　　公司的隐形福利非常到位，每天有不限量的咖啡，节假日发购物卡，走廊尽头的厕所有不限量的漱口液，女厕所有五毛钱一张的卫生巾，尽显关怀。

　　还没走到茶水间，里面有熟悉的声音在得意低笑，“她啊？挺好玩的，应该快上钩了，我刚刚在电梯……”

　　声音戛然而止，韦经理和另一位采购部的同事尴尬地看着茶水间门口的李锦希。

　　“干嘛看我？在议论我吗？”
　　李锦希皮笑肉不笑地道，“我倒杯咖啡，没打扰你们的雅兴吧？”

　　那两人尴尬地对视一眼，让出一条路来，陆续离开了茶水间。

　　李锦希平静地打好咖啡，捧着热乎乎的水杯回到办公室，继续在工位上摸打键盘。

　　她已经过了被说坏话就大动肝火的年纪，只是觉得很疲惫。

　　即便是高端的大厦，在大厦里工作的依旧是人类嘛……李家村，烁鹏大厦，哪里都是一样的人，没有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