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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怪异的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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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还没跟贾思敏熟悉,李锦希已经有种强烈的直觉:坐在自己前面的不良少女,可能比开学第一天就被记过的梁聪还要可怕。
心事重重地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后,“咔哒”一声,钥匙拧开家门,李锦希推门而入。
客厅里洒满落日余晖,金灿灿亮闪闪,所有家具上被铺了一层阳光,仿佛一切很美好,差点刺得李锦希睁不开眼,紧接着,她嗅到米香袅袅,混合着从客厅角落传来的浓烈檀香,充斥整个三零三居室。
客厅角落里,黄梅静静跪坐在佛龛之下。两米多高的佛龛正面迎着夕阳,佛龛是以普通纯木板材打造,经历多年日晒已经有些“蜕皮”。
她背对着夕阳,影子被延长到佛龛下的香烛柜,静静念佛,嘴唇翕动,听到开门的动静后,黄梅才不疾不徐地念叨着几声咒,缓缓睁眼看来。
黄梅收起佛珠,保持着跪坐姿,缓缓侧身看过来。
“放学这么早?你哥哥还有半小时才到家。”
“今天只是领课本,从明天开始,我就得五点半才放学,那我要六点半才能到家……妈,好累啊。坐公车好累!太臭太吵了!”
李锦希唉声叹气,把自己摔进沙发里。
木质沙发惨叫一声,嘎吱一响,黄梅和煦的脸色立即一沉,怒眉瞪眼,低声呵斥:“坐没坐相,坐好!弄坏了沙发,你来买吗?”
李锦希有些不耐烦,表面上顺从地乖乖坐好。
“妈妈,学区是什么意思?”
“学区?”
黄梅脸上露出真情实意地茫然,顿了十几秒,“应该就是……比如说,我们在春花园小区,那春花园的孩子,应该会被分配到三中去念书。”
什么!
贾思敏看上去那么不靠谱,她还知道学区!
李锦希一听不乐意了,“为什么哥哥在一中,我在三中?如果我也在一中,我就能睡到7点!现在,我得六点多爬起来!”
她越想越气,“我以后上学要起得比他早!还比他晚半小时到家!”
黄梅的目光明显地闪烁了一下,转而稍稍抬起身子,将膝盖下的垫子换了个方向。
“哎呀……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神仙!”
“神仙能安排所有事吗?”
李锦希撇撇嘴,语气明显地不屑。
真讨厌,她在三中,哥哥李康时却在一中!仿佛在说,她比哥哥还差劲!
从李锦希有记忆起,妈妈就总是跪于佛前,拜了一年又一年,家里的情况却不见好转,还是这么穷,就连隔壁租客邻居,偶尔擦肩而过时候,看向李锦希兄妹俩的眼神中总是满了讥笑和不屑。
“到时间了……我去热菜,你打个电话,叫爸爸回来吃饭。”
黄梅扶着膝盖起身,吩咐道。
“不叫!”
李锦希翻了个白眼,“他饿了自己会上来!”
黄梅看着李锦希立马变得黑沉沉的脸色,本想教训,嘴唇蠕动了几下,出口变成无奈地叹息。
“他是你爸爸,能不能对他好一点?”
黄梅有时候害怕女儿。
只要李锦希心情不好、黑着脸,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就会和她爸的相似度飙升,并且出现一种令黄梅心生不安的,陌生的阴狠。
“哎呀那不说了!”
李锦希噌地一下从沙发弹起身,烦躁地拎起书包,踏着重重的脚步钻回房间。
每次聊到这个男人,话题必然转向冰点!
她熟练地反锁房门,重重地踢了一脚空气,把书包甩在地上。
烦死了!
·
“为什么我要去这么远的地方上学啊?”
晚餐的饭桌上,李锦希忍不住再次抱怨。
“远一点锻炼身体呗。”
李康时咀嚼着饭菜,口齿不清道,“反正在哪读书都一样,有什么好吵的。”
李锦希气闷地瞪了一眼哥哥。
又是这样,每次想说点什么,立马就会被否定,从小到大都这样。
家里的男的都讨厌死了,李锦希经常想把李康时的嘴割断。不过她没再反驳哥哥,因为李锦希从寂静的晚餐中,嗅到一丝异常的安静。
今晚的爸爸依旧安静——应该说异常的安静。
虽然李勇斌平时就沉默寡言,不爱说话,一开口就得罪人,但是今晚的李勇斌有种愁云惨淡的忧郁。
又输钱了。
李锦希嗅了嗅,从爸爸身上传来的二手烟味比平常浓烈。
生活费怎么办 ……
李锦希紧了紧筷子,犹豫开口,“妈妈,班主任说,办饭卡得交工本费20块钱,还有教材费700块钱,总共是720块。”
黄梅沉默着,不点头也不应声,沉默地咀嚼饭菜,看上去没什么精神。
李锦希又仔细端倪了妈妈几眼,确定妈妈肯定听了进去,于是学着妈妈的模样,安静吃饭。
“怎么那么贵?”李康时下意识问,“你不会是多要了钱吧?”
“你什么意思!我要是去一中读书,也不用花这么多钱啊!我也可以多睡半小时啊!”
李锦希怒瞪李康时。“这么不信,你怎么不去质问我班主任啊!”
“李锦希!”
李勇斌突然猛地一拍桌子,“你什么态度!”
桌上其余三人都被骤然怒吼的一家之主吓了一跳。
李勇斌平时安静,不爱说话 ,一开口就是狮子吼,把李康时手里的筷子吓得掉落在地,他连忙哆哆嗦嗦地弯腰去捡,好半天没爬起来。黄梅更是不知所措,嚼在嘴里的菜不敢动,像被施了定身咒的仓鼠,瞪大眼睛,无助地看着突然发难的李勇斌。
李锦希更是被吓得心脏怦怦跳,回过神来,顿时红了眼眶。
她没做错任何事情,为什么每次被责备的都是自己,不是李康时?
“又不是我先态度不好的!每次都这样!每次都先说我!”
李锦希学着爸爸的模样,狠狠将木筷拍在餐桌上,“行行行!都是我的错!我的错!我的错!我自己进去!”
“李锦希!”
李勇斌再次对着李锦希的背影怒吼,“有种就别吃!什么臭脾气!”
“嘭!”
回答李勇斌的是一声重重地摔门声。
·
次日清晨,李锦希被枕头下的手表闹钟吵醒,挣扎着从被窝里起身,发现眼皮肿得可笑,像是被人狠狠揍过。
每次哭着入睡,第二天肯定会眼皮发肿,变成很好笑的模样。
李锦希熟练地从冰柜里拿出一包冷冻馒头,用保鲜膜包裹冷冰冰的馒头,又用毛巾包在最外围,敷在眼皮上。
她擅长掩饰自己的丑态。
今天是开学第二天,不能让新同桌看到自己丑陋的模样。
在一片死寂中,李锦希侧耳倾听。爸爸的呼噜声非常均匀,不用多说,他肯定又玩电脑几近通宵,天亮才睡。
其实最难防的是妈妈。
她好像不用睡觉,而且手脚动作非常轻微,若是妈妈发现自己大早上偷偷打开电脑,即便是柔弱得像是一把枯草的妈妈,也会大发雷霆。
李锦希搞不懂,爸爸的呼噜声这么吵,这么多年,妈妈是怎么忍受过来的。
她敷着眼皮,小心到主卧门口听了一阵,偷偷探头,发现爸妈都没有醒来的迹象,这才蹑手蹑脚到客厅里,来到佛龛斜对角的电脑前。
这是大伯送给爸爸的礼物,和李锦希同岁、和三零三居室同岁,至今已经用了十三年。
如果还是原装货,这电脑算是古董,可惜中间修过几次主机,换过几次屏幕,李锦希都快不记得最初的笨重电脑长什么样。
李锦希的手指伸向开机键,本想查一下春花园小区的孩子应该就读于哪所学校,或者自己需要花多少钱,才能进入小区对面的一中初中部就读。
可当她看到电脑位置的满地烟头、烟灰,以及泛黄发黏的茶渍、饮料渍、水渍,李锦希有种想吐的感觉。
好讨厌。
要么打麻将,要么打电脑,要么抽烟,要么莫名其妙发脾气骂人,然后一脸委屈地躲在角落继续保持安静,或者留下一堆烂摊子,让妈妈独自面对。
昨晚也是一样,李锦希在房间里为每一本教材写上名字,清晰地听到那两位熟悉的客人来做客,大姆和二姆。
她们几乎天天来,但大部分时候,是二姆拉着大姆来。
二姆对爸爸李勇斌有种莫名的恐惧,但又闲不住嘴巴,二姆对说话的热情,远远胜过了对李勇斌的恐惧,只要有空,二姆就会来做客,仿佛把三零三室当成自己家。
这种“家族”生活的方式很奇怪。
明明是不同的三个家庭,却要紧紧联系、住在同一小区,以至于大姆和二姆如果有口角摩擦,她们就能顺势把拜佛的妈妈也拉下水,强硬地挤进三零三居室,在互相指责中留下一堆情绪垃圾。
然后妈妈在这种几近窒息的怪像中,忍受煎熬,强迫自己必须往前看,寻找希望——李锦希很理解妈妈的痛苦,毕竟她体弱多病,还有两个孩子,有烦恼,只能拜佛寻求安静。
可是,不论李锦希怎么为妈妈着想,妈妈总是想着李康时和李勇斌的好,想着自己的坏。
就像昨晚,明明自己没有做错任何事,妈妈却没有为自己说话出头。
她总是那么沉默。
李锦希本就不怎么美妙的心情瞬间掉进谷底,对着电脑一圈的烟头、烟灰翻了个白眼,连早餐都没做,将馒头丢回冰箱,草草洗干净毛巾挂起,背着沉重的书包进入玄关。
我出门了。
李锦希无声开口,学着影视剧里的温暖镜头,对着昏沉黯淡的客厅动了动嘴巴。
路上小心。
李锦希再次无声地自言自语,然后蹬进鞋子里,安静出门。
……
走向公车站的路程很短暂,仅需五分钟。
此时太阳还没完全挣脱天线,李锦希在茫茫白日中,慢悠悠地踱步。
她脑海里那些烟灰、烟头、二手烟挥之不去,附着在主机、电脑屏幕上的三手烟,似乎偷偷附着在李锦希的新校服上,令李锦希忍不住一路都紧锁眉头。
太奇怪了,我们家应该算是异类家庭。
每次在三零三吵闹的,都是家人以外的人,每次沉默的,都是三零三真正的家人。
不知道白面馒头的爸妈,是不是也这样奇怪。
她有兄弟姐妹吗?
她的兄弟姐妹,也会像我的爸妈那边的亲戚那样,要么五六个,要么七八个吗?
李锦希知道的,爸妈的老家,不管是李家村还是黄家村,如果生的太少,肯定是会被笑话的。
在李锦希还需要踩着凳子炒菜的年纪,小姨曾经流着眼泪对李锦希说,妈妈黄梅刚生完小锦希,还没坐完月子,又怀上小宝宝。因为太害怕,在第三个月查出胎儿性别后,她偷偷打掉了第三胎,为此差点被奶奶打得半死。
如果被打掉的是自己,可能会更好。
每天都好累,早起也好累。
如果有个人能向自己说两句好听的话……
李锦希想着,随即摇摇头。怎么可能呢?她这张脸,就连妈妈也不喜欢。
“你怎么了李锦希?”
一道温和柔弱的声音响起。
李锦希吓得差点蹦起来,猛然回头,是同样被李锦希吓了一跳的胖妞同桌。
“我吓到你了?”
说话像蝴蝶一样轻飘飘的胖同桌,意外地出现在同一个车站,胖妞同桌羞赧地笑了笑,“我们住得好近诶!一起上学吧。你眼睛怎么了?”
老天爷。
李锦希发肿的眼皮努力睁大,看着白面馒头同桌,怔怔地点点头。
祈求关心,就能得到关心。
难道她李锦希有心想事成的神力吗?